中午時分,我們繞過一片巨大的冰磧壟,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相對平坦開闊的冰原。
遠處,一座雪山的側影如同巨大的屏風,靜靜矗立。
張野的車速漸漸慢了下來,最終完全停下。
他推開車門,站在車邊,久久凝視着前方某個點,背影在蒼茫天地間,顯得異常孤獨而堅定。
我知道,就是這裏了。
我停好車,沒有立刻下去,只是透過車窗看着他。
他站在那裏,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衣角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他從懷裏摸出什麼,握在手裏,低頭看着。
終於,我還深吸一口氣,打開車門下了車。
踩在鬆軟的雪地上,一步步向他走去。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他沒有哭,臉上甚至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總是銳利沉靜的眼睛裏,此刻盛滿了無法形容的痛楚和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而在他面前,赫然有一個用石頭和泥土簡單堆砌的小土堆。
我想,這個小土堆下面埋葬的應該就是他的未婚妻吧。
“野哥……”我喊了他一聲。
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可是話到嘴邊卻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當時,她們的車隊在這裏遇到了特大雪崩……她沒來得及跑出來。”
他平靜的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冰原。
我順着他目光望去,眼前只有一片純淨無瑕的雪白,彷彿大自然已經徹底抹去了那場悲劇的痕跡。
“她以前總說,這裏的星空最美,乾淨得像能把人的靈魂吸進去。”
張野低聲說着,嘴角竟扯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但那笑意轉瞬即逝,只剩下苦澀。
我的心狠狠一揪。
他突然緩緩跪了下來,面對着那個小土堆。
“小雪,我來看你了……對不起!這麼久纔來看你,你一定很冷吧?我記得你最怕冷了……你再等等我,我來陪你。”
積雪瞬間浸溼了他的膝蓋,但他渾然未覺。
他沒有嚎啕大哭,也只是就那麼靜靜地跪着,低着頭,喃喃的說着。
時間彷彿再次凝固。
風掠過冰原,捲起細微的雪塵,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我站在他身後,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鼻子酸澀得厲害。
我別開臉,不忍再看。
他一直跪在那裏,聲音低沉而沙啞。
像是怕驚擾了這片雪原的寧靜,又像是情人間的絮語,每一個字都帶着灼熱的溫度和無法彌補的痛楚。
“我把你最喜歡的那條紅圍巾帶來了,你說過,在這片白茫茫的地方,有一點紅色纔好看……”
他從懷裏掏出摺疊整齊的、顏色已然有些黯淡的紅色圍巾,小心翼翼地撫平,然後輕輕放在那小小的石土堆上。
那抹紅色,在無垠的潔白中,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苗。
“還有你愛喫的巧克力,我一直留着……你說高原消耗大,要補充能量,每次都掰一半硬塞給我……”
他又掏出幾塊包裝紙都有些磨損的巧克力,輕輕擺在圍巾旁邊。
“都給你,這次我不跟你搶了……”
他斷斷續續地說着,說那些瑣碎的、只屬於他們兩人的回憶。
說第一次帶她進山她的興奮尖叫,說她在星空下許下的傻乎乎的願望。
說他們計劃好的未來,要在雪山腳下開一家小小的客棧,看四季輪迴,接待八方來客……
風更大了些,捲起的雪沫撲打在他臉上、身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專注地看着那個小土堆,彷彿能透過泥土和冰雪,看到那張朝思暮想的臉。
我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像一個誤入他人神聖領域的旁觀者,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來針扎般的刺痛,但遠不及眼前這一幕帶來的心靈震撼。
我看着他寬闊的肩膀在寒風中微微顫抖,看着這個一路上面?狼羣、陷車、暴風雪都沉穩如山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個迷失的孩子。
終於,他停了下來。
那些積壓了太久的話語,似乎終於找到了傾瀉的出口。
他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跪着,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粗糙的石頭上,保持着這個近乎懺悔和依偎的姿勢。
天地間,只剩下風永恆的嗚咽。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十分鐘,或者半小時。
時間在這裏已經失去了意義。
直到他的身體因爲長時間的寒冷和固定姿勢而開始微微晃動,我才深吸一口氣,努力讓僵硬的雙腿邁開步子,走上前去。
我沒有說話,只是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兩支,自己叼上一支,另一支遞到他面前。
他緩緩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痕。
只是那雙眼睛裏,所有的光彩似乎都隨着剛纔那些話語流逝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和空洞。
他看了看我手中的煙,沉默地接過。
“咔嚓”,打火機竄出微弱的火苗,在風中搖曳不定。
我用手護着,先給他點上,再點燃自己的。
辛辣的煙霧吸入肺部,帶來一絲虛幻的暖意。
我們就這樣,一站一跪,在凜冽的風中,沉默地抽着煙。
煙快燃盡時,張野撐着幾乎凍僵的膝蓋,有些踉蹌地站了起來。
他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土堆和上面的紅圍巾、巧克力,然後猛地轉過身,不再回頭。
“走吧。”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帶着一種決絕。
他大步走向越野車,背影依舊挺拔,卻彷彿被抽走了某種支撐生命的核心力量,只剩下一個被悲傷掏空的軀殼。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孤零零的紅色圍巾,它像一座小小的豐碑,矗立在這片吞噬生命的荒原上,訴說着一個短暫卻熾熱的愛情故事。
然後,我也轉身,跟上他的腳步。
車輛再次發動,引擎聲打破了冰原的死寂。
我們駛離了這裏,將那片悲傷的潔白和那抹刺目的紅,永遠留在了身後。
我知道,有些傷口,永遠無法癒合,只能學着與它共存。
我沒有再勸他一定要活着出去,因爲我知道這個時候我勸不住他。
甚至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們到底能不能平安出去。
如果能,那我自然會想辦法將他留下來。
如果不能,也許就是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