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浸了墨的棉絮緩緩壓下,墓溪邊升起堆篝火。
噼啪作響的火焰舔舐着架在樹枝上的肺魚,魚油順着焦脆的魚皮滴落,在火中炸開細小的火星,混着松木燃燒的香氣瀰漫開來。
下午釣上的那條肺魚很大,在場衆人裏,唯有陳莫凡有本事料理這樣的大傢伙。
於是,廚師的工作毫無意外地落到陳莫凡身上……
兩米長的肺魚被片成勻稱的厚塊,用削尖的樹枝串起,簡單的料理醃製後,就架上篝火。
對於陳莫凡他們而言,食慾早已是多餘的東西,進食不過是爲了回味食物本真的滋味。
“來,嚐嚐!”在徵求李佳峯意見後,留下自己等人的那份,陳莫凡毫不吝嗇地將烤得金黃的魚肉,分給從墓港外圍潰逃後,圍在墓溪旁邊定居、眼巴巴望着這邊的其他倖存者。
並不是所有人都有和荒野上那些變異後的詭譎怪物搏殺的勇氣。
這裏的人大多是以前聚集地中的生活職業者,如今新人類聚集地解體,他們又回到了最初靠挖掘像“苦根薯”這樣的無害植物苟活的地步,不然也不會淪落到聚在墓港外掙扎求生的地步。
對這羣人而言,除了極少數像李佳峯大叔這樣,懂點釣魚手藝,偶爾還能靠魚獲打打牙祭的,更多人已經很久沒有嘗過肉味了。
要知道,在在如今的洛北省,連釣魚都是玩命的事,水裏的東西往往比陸地上的變異獸更詭異,釣魚佬被自己釣到的東西喫掉的傳聞早已屢聞不鮮。
意外是荒野不變的主體,誰又能確定自己一定就是獵人而不會成爲獵物呢?
當陳莫凡四人和李佳峯一起,將分好的魚塊遞向附近的鄰居時。那些人起初還有些拘謹,但很快,聞到肉香便按捺不住,接過魚肉的手都在微微發顫。
篝火輝映,虞博雅看向陳莫凡的眼神帶着點促狹的玩味。
陳莫凡假裝沒看見,面無表情地翻着手裏的烤魚。
思緒不由自主飄回下午??
幻術空間裏,他捏着李佳峯的肩膀,耐着性子開出條件:“老李,你看這魚是我挑上來的吧?待會兒出去,你就說這是我一人釣的,作爲交易,這段時間我們的狩獵所得就都送給你了,怎麼樣?”
誰知李佳峯梗着脖子嚷嚷道:“不要小巧釣魚佬的榮耀啊喂!這種級別的魚獲,那是命!要佔必須得算我一份,不然我死給你看!”
陳莫凡被他這股犟勁噎得沒轍,最終只能無奈地解除幻術。
然後剛出空間,就對上了虞博雅耐人尋味的眼睛。
別人或許看不出端倪,但同伴這麼久,虞博雅對陳莫凡的能力瞭如指掌。幻術空間啓動的瞬間,他就猜到這傢伙多半在裏面悄咪咪的做了些什麼。
“陳哥可以啊。”虞博雅將大熊從肩上卸下,湊過來,一臉壞笑地再次強調道,“空軍這麼久,釣魚技術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
話音剛落,李佳峯就像護崽的老母雞般抱着肺魚殘骸嚷嚷:“這是我釣的!在我鉤上咬的餌!”
虞博雅挑了挑眉,驚訝地瞥了眼李佳峯。嘿,這大叔有點勇啊。
看來幻術空間裏陳哥的“賄賂”沒起作用啊。
雖然被李佳峯的意外舉動打斷了後面繼續調侃的話,但難得見陳莫凡喫憋,虞博雅臉上的壞笑更歡了:“哦?那陳哥這些天收穫如何?總不能光幫別人釣吧?”
陳莫凡嘴硬道:“我當然也釣到不少好吧。”
“嘿,魚呢,快讓我看看。” 虞博雅看向陳莫凡的魚兜,裏面空空如也。
陳莫凡趕緊將魚兜藏到身後。
“哦??”虞博雅拖長了尾音,嘴角的玩味藏都藏不住,“陳哥,你又空軍了?”
陳莫凡頓時瞪大了眼:“嘿,可不能憑空污衊人啊。”
“沒空軍你藏魚兜幹啥?反正都是空的。”
陳莫凡黑着臉,連忙爭辯道:“魚有四種釣法,太小的我都放回去了,放它們一條生路懂不懂?再說……釣魚佬的事,能算空軍嗎?”
他越說越急,手不自覺地比劃着,嘴裏蹦出些旁人聽不懂的話:“我窩都打好了,只是魚太狡猾,暫時沒咬鉤而已!剛纔那條,我拉上來的就算我釣到的!”
引得虞博雅等人全笑起來,墓溪旁的空氣裏頓時漾開歡快的氣息。
……
噼啪!
最後一聲木柴爆裂的脆響在寂靜中盪開,篝火餘燼泛着暗紅的光,像將熄的心跳,漸漸被夜露舔舐殆盡。
已是深夜。
對於階段2的進化者而言,一場安穩的好夢遠比金銀更珍貴。難得飽餐一頓,又不必爲外出覓食奔波,不少倖存者找了塊避風的巖石或草叢,蜷縮着沉入夢鄉,連呼吸都帶着卸下防備的鬆弛。
陳莫凡坐在溪邊的石頭上,把清洗得鋥亮的刀具一柄柄歸回刀袋。
他沒有動用催眠能力幫這些人安睡,這涉及他的核心祕密。
對這羣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分享食物已算逾矩的“善良”,沒必要再暴露更多底牌。
況且陳莫凡心裏也很清楚這些人爲什麼會聚在墓溪??和他們當初聚在墓港一樣,不過是從借墓港之勢求一席生存之地,變成了借自己之勢罷了。
夜風掀起他的衣角,陳莫凡望着黑暗中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嘴角勾起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陳莫凡從不是救世主,更不信什麼“能力越大責任越大”的鬼話。
個人有個人的長征,他也沒時間也沒義務當這羣人的保護傘。
階段3很強嗎?確實強。
但陳莫凡更清楚自己對立面的是怎樣的龐然大物。
與那些存在相比,他們這點力量,不過是剛學會走路的孩童,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融入溪聲,收拾妥善,陳莫凡衝同樣整理好的虞博雅、許洛靈、汪綺點了點頭。
然而就在這時。
“咔噠。”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陳莫凡回頭,看見李佳峯捧着個胳膊長的木質盒子,站在不遠處的暗影裏。
“怎麼不去睡?”陳莫凡挑眉,才發現這大叔還沒歇息。經過下午那場“魚獲之爭”,他對這位犟脾氣的大叔竟多了幾分莫名的親近。
李佳峯咧嘴一笑,臉上的皺紋在火光殘影裏擠成一團,快步走上前將木盒遞過來:“猜到你們要走了,來送送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