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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欲擒故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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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腳步聲響,從廳外進來一人,只見這人三十五六歲樣子,身材中等偏瘦,穿一身寶石藍的長袍,兩撇鼠須,面上帶笑,進來緊走幾步跪下向宋應昌叩首道:“卑職沈惟敬參見經略大人。”

這哪像個軍官,倒不如說是個商人更恰當些,李如松心中想着。宋應昌揮了揮手道:“嗯,罷了,這位是朝廷派來的備倭提督李如松大人,你們見見吧。”沈惟敬忙又轉身向李如松跪倒,“免禮。”李如松冷冷道。

沈惟敬一邊起身,一邊拿眼偷看這位備倭提督,見他望向自己時虎目生威、神情嚴肅,不禁心中打了個突。

“沈將軍,你剛從平壤回來,說說倭人的情況,他們是否答應退兵?”

“這個嘛,哦——”沈惟敬沉吟了一下,拱手退在一邊,道,“卑職前個日子奉石大人之命,前去與倭人講和,在平壤見到了倭將小西行長,卑職與小西將軍談得甚爲融洽,已經說好,兩國可以不動刀兵,休戰議和。”

聽他如此說,宋應昌和李如松均有些發呆,半晌宋應昌方遲疑道:“倭人果然有意議和嗎?若倭人如此好說話,我大明又何必勞師入朝,恐怕其中有詐吧!不知他們何時退兵?有甚條件?”

沈惟敬媚笑道:“當初我入倭營時,也存了和大人一般心思,恐倭人狡詐,不肯輕易言和,誰知這位小西行長將軍是極好說話的人,態度謙和、言語禮貌,說道幸虧天朝按兵不動,我亦不久當還,以大同江爲界,平壤以西三分之二的朝鮮國土盡數歸還。也就是說,咱們不用一兵一卒,就能讓倭人把已經佔領的朝鮮領土退出一大半來,卑職覺得如此甚好,既對朝鮮王有個交待,又免了我大軍勞師費餉,然後咱們再以這半壁江山爲倚,徐徐圖進,側目江北,或攻或守,皆在我術中,真乃一舉兩得、兩全其美之策也……”

“啪!”沈惟敬正說着,李如松猛地拍案而起,低喝一聲:“來人,把這廝拉下去,砍了!”

“啊?”沈惟敬和宋應昌、李應軾都是大喫一驚,廳下幾名帶刀侍衛連忙上來,將沈惟敬按住,卻是扭頭看着宋應昌,畢竟這是經略府,雖然李如松貴爲備倭提督,可還得看本府長官的話頭拿人。

“大人且慢!這這……卑職不知身犯何罪,惹大人動怒?”沈惟敬連聲喊冤。

李如松哼了一聲,厲聲道:“你這廝若不是倭寇奸細,就是個蠢貨。既然奉石大人之命入朝說和,你自是要熟悉朝境地理,大同江在哪裏,你知道嗎?若是答應以大同江爲界,三分之二的朝鮮領土將盡歸倭酋!我大明軍入朝是爲了平倭,而不是安倭,好個喪權辱國的飯桶,不斬你還等什麼!”沈惟敬本是無賴出身,哪見過這個場面,頓時嚇得面如土色,說不上話來。

說到沈惟敬的無賴出身,就不得不說說明廷的兵部尚書石星。這位石大人才疏智淺,只因緣逢時會,獲得了高位,根本就不通兵法。當他得知日軍侵朝,聖上命他派兵平倭時,立刻慌了手腳。他是個好色之徒,納了浙江人李茂的女兒爲妾。李茂有個同鄉好友,就是這沈惟敬,沈惟敬在家鄉時就不務正業,惟一特長是吹牛拍馬,一張利嘴能說得天花亂墜。他遊蕩到了北京,在北京的窯子裏廝混,與窯子裏的大茶壺叫做鄭四的交成朋友。

鄭四曾經在日本對馬島住過很多年,他將在日本所聞所見如數家珍地說給沈惟敬聽,沈一一記在心頭,憑着記憶力強,由鄭四那裏還學會了幾句日本話,居然自詡爲日本通。石星正想尋找一位通悉日情的人,由於李茂的引見,沈惟敬就將自己由鄭四那裏聽來的,再加油添醋地敘述出來,石星聽得如醉如癡,認爲這個混混兒是位稀有的人才,舉薦了給萬曆帝。明廷於是決定命沈赴日本大營探問日方的真意究竟何在,並以遊擊將軍的名義赴朝,與日方交涉。

沈惟敬騙來這份差事只是爲了譁衆取寵、撈取錢物,他既不瞭解日方情況,又不掌握外交原則,怎麼能有責任心去研究朝鮮地理和談判相關知識呢,被小西行長哄騙,也就不足爲奇了。

此時被李如松看出破綻,一聲厲喝,唬得他魂飛天外,連忙跪地求饒:“李大人饒命,小的辦事不力,本當該死,但看在小的也是爲了國家辦事,看在石尚書的份上,還望饒恕。”

李如松是戰將,奉旨入朝就是要和倭人打仗,本就不喜聽到談和二字,又親見這人如此飯桶,心中更氣,只是要斬他。宋應昌見狀忙道:“還不快將此人拉下去,先下在大牢,待回頭慢慢審問,看他有倭人有何勾當往來。”衆侍衛答應一聲,將沈惟敬橫拖豎拽出去。

李如鬆氣猶未平,向宋應昌道:“大人爲何不將這廝立斬?”

宋應昌道:“李將軍不可魯莽,此人雖然誤事,但畢竟是朝廷派來的,就這麼殺了,恐怕不好。”李如松恨恨地道:“雖如此,難平我胸中之氣。”李應軾見狀上前拱手道:“二位大人,在下倒是有一言,不知當講否。”

“先生請講。”

李應軾道:“倭人雖然狡詐好戰,但是由於海上運輸被朝軍切斷,況且天氣逐漸轉冷,國內運輸供應困難,這些都嚴重影響了他們的士氣。據跟隨沈惟敬與倭人談和的隨員回來說,平壤倭寇幾乎人人盼望早日罷兵言和。只不過依他們的意思,是喫進去的肉不想吐出來,又想休整,又欲繼續霸佔朝鮮的領土。我們不如將計就計,抓住他們想談和的心意,先將沈惟敬押在營中,然後仍派人和小西行長接觸,告訴他們李大人此來朝鮮,是奉朝廷的命令來和他們正式議和的,讓小西行長摸不清我軍的意圖。然後趁敵不備,大舉進攻,將其殲滅!”

李如松想了想,道:“李先生所言果然妙計,只是倭人一向狡猾,不知這次能否上鉤?”李應軾含笑道:“在下這是兩便之計,我們總歸也是要出兵攻打平壤的,上鉤最好,就算不上鉤,也會讓倭人疑惑,更有利我軍進攻。”

“有道理。”李如松和宋應昌對望一眼,都是暗暗點頭。宋應昌道:“那就這麼辦吧,大軍即日拔營前行,李先生,還請你選派精細可靠的人去平壤走一趟,安撫倭人,讓他們沒有防備。事成之後論功行賞。”李應軾肅然領命。

※※※

1593年1月,平壤

天色將暗,夕陽慢慢地落入地平線,雲彩被落日餘暉映照得火紅火紅,平壤城頭上,一名40上下的白袍武士揹負雙手,靜靜地看着日落西方。

此人正是日本侵朝先鋒軍團的軍奉行(指揮官)小西行長,良久,他慢慢轉身,沿着甬道一步步走下城來。沈惟敬離開平壤已經5天了,至今音信全無,不知這次與沈惟敬達成的議和書,明朝廷是否能夠接受呢?就算是接受了,難道我們就會真的停止前進了嗎?這次議和,只不過是要獲得一次喘息的機會而已。糧草、軍火的補濟、士卒疾病的醫治、朝鮮義兵的清剿,都需要時間。既然起傾國之兵來攻,那當然不會只滿足於佔領朝鮮,東方的大明帝國,纔是這次遠征的真正目標所在啊。

想到這裏,小西行長不禁打了個寒顫。中土,日本人習慣稱之爲大唐的國家,千百年來雖然朝代更迭,但始終如泰山般屹立在東方。這個龐然大物,略轉一轉身,落下的陰影都能讓日本壓抑得喘不上氣來。從唐朝起,島國人就知道對待這個世界最強大的帝國一定要言必順,貌必謙,才能苟安一隅求活;可如今,關白大人居然挾統一日本之威,打起了它的主意,這真是一場豪華的賭注啊,怎能不讓人激動,又怎能不讓人心生恐懼呢?聽說大明帝國已經兵發朝鮮,這次可不會像上次勝得那麼僥倖了,帝國的武力到底如何呢?日本能不能擊敗他們呢?大戰未來之時,一切都是那麼地難以猜度……

下了城樓,小西行長若有所思地向住所走去,或許是被主上的鬱悶所感染,身後十幾名親隨武士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面,一個個臉色都是陰沉沉的。突然,城樓上傳來一聲叫喊:“快看,有十幾個人向這裏來了,啊,他們打的是大明的旗幟!”聽到驚叫聲,小西行長和武士們精神爲之一振,又返身回到城頭。

“是明朝的使者啊,他們一定帶來了議和的消息,快打開城門,迎接使者!”小西行長看得明白,一邊下城,一邊舉起右手高喝道。

城門吱呀呀地開啓,十幾名騎士緩緩入城,下了馬。小西行長帶着通譯上前,這通譯是旅居朝鮮的日本人,明使帶的通譯是朝鮮人,小西行長本人早年到朝鮮經營藥材的時候,也學過朝語,只不過在這種正式場合,做爲日方主將,還是要說本國話的。雙方的交談是這樣的:小西行長說日本話,明使說中國話;日本通譯把日本話譯成朝語給明使帶來的朝鮮通譯,然後朝鮮通譯再翻成中國話,往來顛倒。雖然麻煩,可交流倒也勉強可以進行。

明使被迎進官邸,小西行長見這明使不是先前的沈惟敬,心中有些沒底,試探着問道:“請教閣下貴姓,沈將軍這次怎麼沒來?”

“下官吳和,沈將軍麼,正陪同朝廷來的正使在後面,已經到達離平壤不遠的順安城了。這次朝廷派來的是禮部尚書李如松大人,正式和貴軍洽談議和事宜。”

“呵呵,這真是太好了!”小西行長放下心來,高興地道,“其實麼,我軍入朝,只不過是因爲朝鮮國王素來對我天皇不敬,這次略作懲罰而已。既然大明朝派使說和,我們也不能得理不讓人,我當面復天皇陛下,儘量說動兩國罷兵修好。”

吳和連連點頭,笑道:“如此正好,本來麼我朝是要派大軍前來的,幸好沈惟敬將軍極力遊說,方知不過是一場誤會。這動刀動槍的,說來容易,真打起來,又死人又費錢,難道當真要打麼?還是和爲貴啊。”

“正是正是。”小西行長連連點頭。

這吳和其實真名叫李寧,是李如松帳下的參將,頗有膽氣,別人畏難不願前來,他一聽有重賞,偏偏要搶着來,只不過膽氣雖有,咬文嚼字的水平實在有限。小西行長本是個精細人,若是和他本國人交談,或許可以察顏觀色,話語試探,以辨真僞。可是畢竟他不通中國話,又不懂中國事故,只聽通譯傳聲,雖然聽得彆扭,卻只當是中華大國的人物就是這般說話,或是翻譯人員的水平有限,並無他想。否則不用說別的,單聽他這名字叫吳和(無和),就該心中生疑,明白幾分。況且大明禮部尚書這樣的高官,又怎麼會親自前來談和。

和李寧那方也是一樣,小西雖然是大將,卻並無資格面見天皇,所謂面復天皇雲雲,顯然是搪塞敷衍之詞。二人寒暄一陣,其實都不怎麼明白對方說的是什麼,只是說清楚了一件事,就是談和成功了,明朝大臣已經來朝鮮簽定和約了。

眼看天色將晚,小西行長心情正佳,命擺上宴來,歌舞伎助興,與李寧把酒言歡,陪座的大村純忠、內藤如安等日本武將們也非常地高興,攻入朝鮮已經大半年,水土不服、糧草不濟、不間斷的作戰,他們早已厭倦。如果真的言和,不用和強大的中國開戰,或許就可以早些回去和妻子家人團聚,這該多麼好啊。

小西行長藉着酒勁,笑着對李寧道:“吳大人,如果沈大人也來就好了,你不知道,我們是多麼的投緣。當初他來時,我可是用八抬大橋把他迎進城的,這也可以說明,我對貴國的尊重和敬仰。其實日本和貴國之間的良好關係源遠流長,我對中土是嚮往已久了啊,如果有機會,真想到貴國去做生意,做生意,哈哈,我可是內行。聽說我國的刀劍,在貴國非常受歡迎,還有許多方物(土特產)可以拿去易市。”

“是嗎,我也很想到日本去瞧瞧,雖然見過很多扶桑人,可是你們的國家,我還沒有去過呢,我看將軍風致高雅,不同凡響,能薰陶出將軍這樣人物的國度,也一定非常的美好吧。”

“是啊,最美的,還是家鄉。雖然有些誇口,但不客氣地說,日本是個非常美麗的國家,有富士山,非常非常的高,恐怕是天下最高的山峯了。說到河,有信濃川,像長蛇一樣,要走好幾個州才能看到盡頭呢。說到人口,大和民族有將近1500萬人,當然了,因爲已經結束國內戰亂,我想人口還會很快增加的。”小西行長一邊說着,一邊臉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呵呵,好高的山啊,好長的河,好多的人啊!嗯,恐怕我中華就沒有這麼高的山和這麼長的河了,人可能也沒有你們日本多,貴國可真是了不起啊!”李寧大笑着說道。

“吳大人過獎了,貴國我雖然沒有去過,想必也有很多不錯的景緻吧!”小西行長道。

“嗯嗯。”李寧隨口應承着,心說這廝真是翻肚蛤蟆沒見過天,我要是說中華的江山景物勝他千百倍,怕是打死他也不信。等這一仗打贏了倭寇,定要把這傢伙捉住關進豬籠裏,順長江飄下去,讓他知道中華的河有多長;或是把他從五嶽黃山隨便一座山峯上推下去,讓他知道中華的山有多高;把他埋在北京大街上做墊街石,讓他知道中國有多少人,如今且跟他羅嗦什麼?

當下無心糾纏,轉過話頭道:“小西將軍,我天朝使者已經到了順安,不日將到平壤,還請將軍早早準備鑼鼓錦衣,列隊歡迎,以示鄭重。”

“那是自然。”小西行長點頭道,心中暗想了一回,又說,“明天吳大人起程,我派20名武士護送大人回去,順便也見見貴國正使,把我的問候帶去。然後等他們回來後,我也好知道如何安排迎接事宜。”

李寧一怔,心忖這廝好狡詐,這哪是派人護送我,這分明是要派細作去查看我軍底細的啊,如果讓他們探知我大軍已到,那李將軍和宋經略的奇襲計劃豈不是要功虧一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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