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葬了羅西之後,費德裏科幾乎是快馬加鞭,回到了熟悉的聖天使堡中。
黑馬掠過街道,一衆騎士跟在費德裏科身後,如同疾風席捲一般,只留得路邊百姓紛紛側目。
對於羅馬的市民來說,這樣的場景實在是太熟悉了。
那位高居在聖天使堡中的教皇,在兩年前爲費德裏科加冕,承認他爲意大利的共治國王。從那一次加冕之後,費德裏科的出行越來越頻繁,代替了曾經無所不能的教皇,開始和瑪蒂爾達一起,統治阿爾卑斯山以內的土地。
市民們看着這支隊伍進入聖天使堡,只是稍微討論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原本的生活,開始在街頭四處走動。
很快,費德裏科的隊伍進入了羅馬西城區。
西城區,是羅馬新建的城區。
自從利奧教皇入主羅馬以來,傳統的教皇行宮,譬如拉特蘭宮,就被廢置不用,反而是軍事屬性更強的聖天使堡,還有位於羅馬西陲的梵蒂岡聖伯多祿大教堂,成爲了教士們出入的地方。
正是因爲這些緣故,新來到羅馬的移民,都選擇了在臺伯河以西購置地產,而不是傳統的東城區。
在過去二十年的時間裏,羅馬西城區蓬勃發展。原本處於羅馬城外的聖天使堡,現在也忽然變成了市中心。對於目睹過這一切人來說,整個羅馬西城區幾乎是拔地而起,成爲了全意大利最富裕的地區。
當然,這裏還有個更響亮的名字。
以利奧的名字,冠以聖徒的稱呼,配合上陽性詞綴,成爲了這片新羅馬的名字。
聖良諾(SanLeono)
“是陛下來了,開門!”
門口的衛兵見到費德裏科的隊伍出現,立刻就對着城牆上的人大喊了起來。
沉重的大門緩緩打開,鉸鏈發出吱呀作響的聲音,將城門拖曳到頂端。而在城門處的士兵們,見到費德裏科的時候,紛紛向着這位事實上的國王行禮,隨後目送費德裏科進入聖天使堡。
剛一進入聖天使堡,費德裏科就翻身,從馬背上跳下。
塔樓中也立刻走出一位少女,提着裙子小跑到費德裏科身前,隨後輕輕一躍,跳到了費德裏科的懷中。
“喂,阿爾圖羅。”
費德裏科嘴上有些抱怨,表情也顯得有些無奈,但還是抱住了阿爾圖羅。
不遠處,斯蒂凡娜嘆了口氣。
她也不知道怎麼搞的。
自己的女兒,有些過度依賴這位同父異母的兄長。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哥哥。”
阿爾圖羅趴在費德裏科懷中,完全不顧周圍僕人的目光,還在費德裏科的頸間蹭了蹭。只有費德裏科知道,她還猛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把費德裏科的靈魂都吸走。
“好了,阿爾圖羅。”
費德裏科輕輕地將她放下,然後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妹妹,雖說很喜歡這個妹妹吧,但也感覺情況似乎不是很妙。
她不是很想結婚。
對於親人,尤其是這樣的親人,費德裏科還是很心軟的。
“伊琳娜阿姨邀請我去打獵,費德裏科。”阿爾圖羅嘰嘰喳喳地說着,“她說今年夏天我們可以去艾米利亞,到時候她會帶我用獵鷹抓兔子。”
說着,阿爾圖羅撩了一下長髮,隨後抬起手,做出了有獵鷹在手臂上的動作,順便還給自己配了個音。
“呼??”
費德裏科看着她,默默地嘆了口氣。
雖然很麻煩。
但的確討厭不起來啊。
“我得先去看一下父親,阿爾圖羅。”費德裏科說道,“等我把事情辦完了,我們一起去圖斯庫盧姆,去找格裏高利伯爵看戲劇,怎麼樣?”
“那我在這裏等你。”
阿爾圖羅跟着費德裏科走進塔樓,然後乖巧地坐了下來,忽然間從活脫的小精靈,變成了溫婉的淑女。
而費德裏科也帶着小恩裏克,一起朝着塔樓頂端走去。
每次來到這裏,費德裏科都覺得不同。
不論是君士坦丁堡,還是是勃艮第,亦或者是德意志的宮廷,甚至是他的母親,瑪蒂爾達的宮廷,都十分講究排場。
他們會用繁複的旗幟,貴重的王冠,還有大量的禮儀和護衛,以及各種昂貴的奢侈品,來彰顯自己的個人權威,彷彿這樣就能嚇唬到那些賓客。
但在利奧這裏就沒有。
通向塔樓上層的樓梯間裏,只有懸掛着的燈籠,還有走來走去的僕人,其他和普通的塔樓完全無異。
直到費德裏科走到書房前。
聽到書房中說話的聲音,費德裏科就屏住了呼吸,似乎在想着開門之後,自己該如何應對。而一旁的恩裏克更是緊張地搓着衣角,佩劍與腰帶上的釦子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將他內心的惶恐淋漓地表達了出來。
“咔。”
他們沒想到,房門居然自己打開了。
“進來吧。”
裏卡多穿着一身灰袍,手中捧着熟悉的木板,上面還放着一張紙,看上去才寫了一半。
此時,費德裏科纔看向書房內。
陽光從碩大的窗戶中穿過,灑落到同樣高大的書架上。書架地陰影當中,幾名祕書來回搬運書籍和紙張。四名騎士,在科拉多的帶領下,分佈在書房的四個角落當中,不斷地觀察着周圍的情況。
即使這裏的佈置簡單到不像話,但在這個房間中的所有人,都不敢有任何怠慢,因爲這個書房的主人,正是利奧。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
一襲熟悉的白袍上,是刀刻斧鑿般棱角分明的臉龐,和費德裏科相比,多了幾分冷硬,眼神中也有着常人所不曾有的傲慢。
“父親。”
費德裏科半跪了下來,向着利奧行禮。
“唉,說了多少次了。”
利奧一開口,語氣中似乎就有些失望。
“下次見我的時候,不要行這些沒用的禮儀,有事就直接說事,明白了嗎?”
“是。”
在利奧面前,費德裏科依舊保持着恭敬和謹慎,完全沒有了在外身爲國王的威嚴,彷彿在利奧的面前,他就是利奧的臣子一般。
只是利奧不太滿意。
“是瑪蒂爾達教你的嗎?”
利奧摸着下巴,眼神中浮現出了一絲好奇。
“女王陛下的確教導過我,要保持對禮儀的尊重。”費德裏科答道。
“哈,行吧。”
對於這種東西,利奧嗤之以鼻。
不過,既然是瑪蒂爾達認爲重要的事情,利奧覺得還是不要過多幹涉比較好。
“所以你來找我是爲了什麼事?”
利奧收起了好奇的目光,隨後揮了揮手,將祕書和騎士全部叫了出去,連小恩裏克也離開了書房,最後只留下了父子兩人,在書房中對視着。
“我想請問,羅西的遺產繼承問題,該怎麼辦?”費德裏科認真地說道。
“這重要嗎?”
對於這個問題,利奧相當不理解。
“所以你是覺得,羅西他留下的那些遺產很重要嗎?還是說,你覺得羅西的表態,能夠影響到教廷直屬海軍的建設嗎?費德裏科,你在這些問題,其實就不是什麼值得花費心思的事情。”
說着,利奧敲了敲桌面。
“我雖然最近一直在羅馬沒走,但我也聽說了,你爲什麼那麼忌憚比薩人?我賦予他們特權,是因爲我最初沒有海軍,我只能選擇和他們合作。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你背後有整個意大利,還有東羅馬和德意志的支持,你究竟在怕什麼?”
一番尖銳的話語,戳的費德裏科抬不起頭。
他的確有所顧慮。
如果貿然行事的話,比薩人的反抗烈度,費德裏科不敢想象。
因爲,在十幾年的發展過程當中,比薩人在海上貿易裏逐漸佔據了主導地位。
如果不是利奧、恩裏克等人對熱那亞的保護,還有那不勒斯與東羅馬的關係,估計現在整個地中海,都是比薩人的艦隊了。
費德裏科有些擔心,惹惱這些人會引發一些不好的後果。
比如......內戰。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會直接帶兵去見喬瓦尼了。”利奧冷冷地說道,“這個老東西,在我們幫助阿萊克修斯的時候,就開始有小動作了,他希望我們永遠依賴海上共和國的艦隊。”
說着,利奧和往常一般,身體略微前傾。
頗具攻擊性的姿態,也讓費德裏科有些緊張了起來。
“只要把他殺了,達維多就會投降,放心好了。”利奧說道,“丘裏尼家族的那幫人,根本不在乎比薩的未來,他們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那他們爲什麼要支持喬瓦尼?”
費德裏科不解地問道。
利奧冷哼一聲道:“因爲現在有喬瓦尼挑頭,還給了他們家族特赦。只要等喬瓦尼一死,他們立馬就會沒聲音。包括比薩的那些家族,他們都是看着喬瓦尼出頭,纔有膽子和你作對。”
對於這個回答,費德裏科沉默了。
到底該不該像利奧所說的那樣,殺了喬瓦尼呢?
費德裏科不太願意接受。
“我擔心引發內戰。”費德裏科說道,“對於現在的意大利人來說,和平是最重要的。父親,您可能沒法理解,但我覺得,我們至少應該給人民提供一個安定的環境,這是身爲國王的職責。”
這一席話,讓利奧低聲嘆了口氣。
所有權力交接當中,都不得不面對一個問題,那就是接管權力的人,和自己的思路不一樣。
貪戀於權力的人,往往熱衷於操縱別人。但是成年人裏沒人是傻子,也正是因此,人被操縱多了以後,自然就會和幕後的人產生衝突,進而演變成悲劇。
對於費德裏科,利奧是很滿意的。
和那些不務正業的君主,譬如勃艮第國王比起來,費德裏科相當勤政,從十六歲開始便學習行政,到現在十九歲,已經有了相當的獨立行政能力,完全有一位優秀君主該有的模樣。
所以,利奧不準備過多幹涉。
“也行。”
利奧雙手交叉了起來。
“你的運氣不錯,有我給你撐着。而且喬瓦尼那個傢伙也活不了幾年了,等他死了之後,這個問題自然可以解決。但是,費德裏科,我總有一天會離開,到那個時候,你必須得快速剷除你的敵人,不要給別人任何機會,明白了嗎?”
“我明白,父親。”
費德裏科立刻點頭,答應了下來。
“不過,你的處理方法有點打亂我的計劃。”
說到這兒,利奧拿出了一份名單。
“魯道夫去世之後,奧斯蒂亞樞機主教的位置一直空缺。德裏西裏烏斯藉着給他辦葬禮的機會,也跟我申請退休了。我現在少了兩個樞機主教,本來我想提名斯蒂凡娜的兄長,比薩的馬可,但現在他最好還是留在比薩。”
“嗯。”
費德裏科能明白利奧的用意。
如果快速剷除喬瓦尼,那麼利奧在比薩安插的棋子,就可以拔出來,提到羅馬來拱衛利奧。
但現在,費德裏科選擇更溫和的道路,那麼就必須保留對內部的威懾,所以必須得請其他人來了。
“安東尼不願意回來。”利奧說,“他還想繼續在耶路撒冷當總主教,意大利的生活太安逸了,不適合他那個好戰分子。”
安東尼。
這個名字,對於費德裏科來說有些陌生。
他只是聽說過,耶路撒冷總主教是個熱衷於打炮的人,但卻從未見過這位主教。
“埃澤裏諾怎麼樣?”
費德裏科忽然提到:“我感覺教廷學術院裏的那些人不錯,還有一個西西裏人,我認爲也可以把他提拔成樞機主教。從西西裏那邊的經濟特權開始,瓦解比薩人的地位,似乎也是一個可行的道路。”
“隨你。”
利奧對此不是十分在乎。
但他知道,費德裏科和教廷學術院裏的人,走的非常近,而且經常會資助那些人,甚至去觀察他們的實驗,也是費德裏科的愛好之一。
兩代統治者都對教廷學術院有了相當的興趣,也讓這個部門,成爲了很多人趨之若鶩的地方。
“其他還有事嗎?”利奧問道。
“沒了。”
費德裏科搖了搖頭。
“在去完圖斯庫盧姆之後,我準備去比薩一趟,和喬瓦尼先生再進行一次談判。如果事情沒法解決的話,我也可能會用其他更強硬一點的......”
沒等費德裏科把話說完,利奧便揮着手,似乎對費德裏科要說的話不是很感興趣。
“不要說給我聽。”
利奧看着他:“怎麼處理是你自己的事情,費德裏科,只要你覺得符合你自己的判斷就行了。就算你捅出了什麼大簍子,我也有辦法能解決。”
費德裏科沉默片刻之後,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父親。”
說完,費德裏科站起身,在向着利奧微微鞠躬之後,便走出了書房。
書房門口的裏卡多,見到費德裏科退出來,朝着費德裏科微微致意之後,才走進書房。
關上房門的瞬間,利奧的聲音便傳了出來。
“圖斯庫拉尼家族那邊,有什麼反映嗎?”
“西奧多拉夫人還沒有給您回信。自從她懷孕以來,一共只給您發了三封信。”
“嗯,我知道了。”
聽着利奧和裏卡多的交談,費德裏科微微嘆氣。
自己的父親,大概又要給自己弄個兄弟姐妹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