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暖爐會(下)
錢夫人不僅沒討到好。反被嚇唬了一番,氣惱非常,回到房中,摔摔打打個不休。小銅錢撿了這個,護不住那個,急得頭上直冒汗,苦勸道:“我的好夫人,這是在少夫人家哩,砸壞了她的物件,要咱們賠,怎生是好?”錢夫人拎起一個白釉八卦壺就朝地上砸,怒道:“她敢!”小銅錢慢了幾步,沒有接住,眼看着那壺在青石板地上跌得粉碎,急道:“夫人,你不爲自己,也該爲仲郎想一想,我看他在這裏住了這幾個月,懂事不少,不僅會聽話,還不愛哭鬧了。他能有出息,夫人你不高興?”錢夫人怎會不盼着兒子有出息,她呆呆地望着一地的碎瓷渣子,良久嘆了一句:“罷了。”
第二日大雪初霽,天色晴明,程慕天命人去請錢夫人進山掃墓,見她安安靜靜,沒了頭天跋扈的模樣,不禁暗暗稱奇。小圓早聽小銅錢講過了頭天晚上的情形,錢夫人能想轉過來當然是好事,她早就盼着一家人能和和睦睦,便叫小丫頭取了一件織錦的披風與她繫了,喚仲郎來陪着母親去給父親掃墓。
十月一,送寒衣,午哥與辰哥,捧着綿球楮衣之類進來,預備一同進山,給已仙逝的祖父上墓。小圓問程慕天道:“四娘子不去?”程慕天看了她一眼,沒有作聲。小圓明白了,程四娘是女孩子,沒資格一同去的。她撥了撥爐子裏的火,摟過程四娘,道:“咱們且先烤肉,等親戚們到了就開飯。”
程慕天替她溫上一壺酒,柔聲道:“我們晚上回來喫晚飯,記得多做些豆飯。”小圓的臉被炭火烤得紅紅的,起身給兩個孩子理了理衣裳。一手牽着辰哥,一手搭着程慕天的胳膊,將他們送上車。
下午時分,幾位親戚到了。陳姨娘是獨身來的,因爲雨娘跟着薛師傅走薛家親戚去了;甘十二一家到的齊,除了他們兩口子,還帶着兩歲的千千,這孩子之所以取了這樣怪的一個小名兒,皆因生她那會兒,甘十二趕巧在做一個名爲“千千兒”的玩意,他頭一回當爹沒經驗,順口就千千、千千的叫上了。
丫頭將他們引進廳裏,小圓起身相迎,又朝後望瞭望,問道:“大姐沒來?”程三娘笑道:“大姐肚子,只比你小一個月,不好坐得車,因此沒來,不過託我捎了幾件她親手做的小衣裳來。”說着取過丫頭手中的兩個包袱,打開來,全是女娃娃穿的小衣裳小鞋襪。上頭扎着顏色鮮亮的花呀朵的。陳姨娘笑得前仰後合,衆人正不解意,她也取了個包袱出來,打開一看,一模一樣的小衣裳。小圓笑道:“你們都曉得我針線上缺能耐,所以將孩子三歲上的衣裳全都備齊全了。”
程三娘領着千千到火邊烤了一會兒,問道:“大姐家的八哥只比午哥小一歲罷?”小圓想了想,答了個“是”字。程三娘道:“那午哥的衣裳,他該穿得的,嫂嫂有沒得不要的,撿幾件出來,我與他捎回去。”小圓沒有作聲,將那羊肉烤得兩面金黃,遞與千千。程三娘曉得她是猜到了,嘆了口氣,道:“都不是外人,我也不瞞着,大姐的胎已經診出來了,是個男孩兒。”後頭的話她沒講,程大姐自從曉得這消息,就把八哥當作了眼中釘肉中刺,缺衣少食是輕的,動不動還要伸兩下手。
小圓自己是這樣過來的,程三娘不說她也曉得,望着陳姨娘苦笑:“我們有個鄰居,家中庶出小女兒,三天裏頭有兩天是餓着的,全靠午哥偷偷與她送些喫食,倒像是我們家養的。”說話間丫頭來回話。說這樣冷的天,素娘在外拾柴火,問她要不要遞些喫食。陳姨娘忙道:“怎麼不拉她進來烤火?”小圓撿了幾塊糕餅交給丫頭給素娘送去,向陳姨娘解釋道:“不好明着關照她,若是讓她嫡母曉得,又是一頓打。”甘十二憤慨問道:“娘不是親孃,爹總歸是親爹罷,他就不管管?”陳姨娘能明白小圓的話,苦笑道:“後宅是女人的天下呢,嫡母打庶女,天經地義,再說她定是揹着官人打的,怎會叫他曉得。”甘十二聽了這話,也苦笑起來,道:“幸虧我立志不納妾,不然也要有這樣可憐的娃娃。”
晚飯前,程慕天一行趕了回來,只不見錢夫人的身影,說是半道上折回城裏去了。小圓叫他陪着客人們,自己拉着午哥到他房裏,問他有哪些衣裳是穿不着的,收拾了滿滿幾包袱,預備讓程三娘給八哥捎回去。
待她重新回到廳裏。屋內已是一片酒香,甘十二左手烤肉,右手熱酒,大快朵頤,高呼過癮。程三娘嫌他太過粗鄙,正在那裏說他,小圓笑道:“暖爐會,就是圍着火爐烤肉喫酒的,不然還做甚麼?”程慕天見她進房,忙命人將外頭的箱子搬來,親手掀開蓋子。衆人探頭瞧了瞧,原來是一箱子瓷瓶子。甘十二愛此物的人,驚喜叫道:“這是瓶裝好酒呀,哥哥那裏討來的。”程慕天還是與他不對盤,斜了他一眼,不冷不熱道:“你去討一個來我瞧瞧,五貫銅錢這樣一小瓶。”
甘十二搓着手,一副“我想喝”的模樣,咂舌道:“五貫錢哪,大概只夠我喝兩口的。”小圓瞧見他那副饞模樣,塞了一瓶到他手中,笑道:“那你試試,能不能兩口喫盡。”甘十二捧着瓶子細瞧,歡喜道:“這樣的好酒,哪兒能兩口喫了,要細細品嚐纔是。”
程慕天見不慣他這副德性,離他遠遠兒地坐了,喚丫頭來熱酒,頭一杯就斟給了小圓。小圓的臉紅了起來,這裏有長輩在呢,怎能先給她斟酒,忙擺手道:“我不愛喫烈酒,再說懷着身子呢。”程慕天明白了過來,連忙把陳姨娘面前的杯子也斟滿,笑道:“這酒是甜的,你且喫一口,看你嘗不嘗得出是甚麼味兒。”小圓見他講得稀奇,便淺淺抿了一口,入嘴一股酸甜味道,再一聞,竟是青蘋果的芬芳,她驚訝道:“這是頻婆果釀的酒?”程慕天笑着點頭,道:“我在店裏喫了幾杯,覺着甜膩膩的,但那店家說娘子們愛好此物,我便買了幾瓶子回來。”
甘十二忙問是哪家店,他也要去與程三娘買。程三娘紅着臉。抓着千千的小手打了他一下兒,嗔道:“我賣多少朵仿生花才賺得來五貫錢,莫要亂花。”
小圓本來另取了兩瓶子酒出來,準備各送他們一瓶的,聽了她這話,就故意放了一瓶回去,笑道:“叫他買去,家裏一有錢,男人就要納妾,不能讓他得逞。”她本是打趣甘十二,卻無意合着了程慕天,被他狠狠瞪了一眼才反應過來,忙舉了杯子道:“爲咱們家的男人都不納妾,碰一個。”
肉喫了幾盤子,酒喝過了幾瓶兒,晚飯端上了桌來,暖爐會少不了豆子加工做的菜,素雞、素鴨、素魚、素火腿,滿滿擺了一桌子。辰哥好了傷疤忘了疼,吵着要喫豆泥骨朵。豆泥骨朵即是豆沙餡的包子,廚房裏蒸了這個,小圓卻不想與他喫,嚇唬他道:“那東西是甜的,你又想壞牙齒?”程慕天疼兒子,不滿道:“好好刷牙便是,怎能因爲壞牙齒就不許他喫甜的。”小圓理虧,忙命人端了一盤子豆泥骨朵來,給孩子們一人分了一個。
幾個孩子方纔喫了不少烤肉,根本就不餓,在飯桌上待了沒多大會兒,全都溜下了凳子,再以午哥打頭,跑回了廂房。廂房裏的傢俱,全部顧及了午哥與辰哥的身高,統統小一號,幾個箱子裏,裝滿了玩意,地上還散丟着幾個吹叫兒。千千是頭一回來,見桌上擺着幾個毛絨絨的長耳朵兔子,伸手就要拿,辰哥取個一個塞到她懷裏,道:“這是給我娘肚子裏的妹妹買的,與你一個抱着頑罷。”
午哥剛上了軟榻,笑得直打滾:“平日裏都是我哄你,如今你也有人哄了。”辰哥比他臉皮薄,聞言羞紅了臉,挨着榻角不講話。仲郎見千千有了新玩意,他也想要,便自己走到桌前,伸手欲拿。午哥飛快地丟了個抱枕過去,打到他的手,喝道:“不許碰,那是給我妹妹買的。”仲郎有些怕他,不敢再伸手,重複他的話道:“妹妹。”午哥笑道:“那是我妹妹,不是你妹妹,你該叫她侄女。”仲郎不明白,固執地叫道:“妹妹。”午哥所見的都是聰明孩子,被他這副腦筋急到了,跳下軟榻朝他腦門上彈了一下,繼續教他:“侄女。”
“妹妹。”仲郎十分執着。
千千看着他們,覺着很有趣,指了仲郎,咯咯笑起來。
午哥生爲長子,雖然平日調皮搗蛋,內心裏卻與程慕天有些相像,覺着千千笑話仲郎,就是在笑話程家。他恨仲郎不給程家長臉,便朝他屁股上踢了一腳,吼道:“站牆角去,不想明白不許動。”千千見他又是踢人又是大吼,嚇哭起來,辰哥忙掏了小手帕替她拭淚,牽着她的手去尋小圓。
小圓乍一見千千這副模樣,還以爲是她受了欺負,責備辰哥道:“怎麼不照顧好妹妹?”辰哥委屈道:“是哥哥打小叔叔,把她嚇哭的。”程三娘“啊”了一聲,突然又閉了嘴。程四娘瞧了瞧她臉上神情,又看了看小圓,替嫂子解圍道:“侄子和弟弟鬧着頑,不留神碰了幾下,也是有的。”
程三娘聽得***這般講,暗暗責怪自己沒把嫂子往好處想,忙道:“孩子們玩鬧呢,定沒甚麼大事,是我們家千千太膽小。”
程慕天已是沉着臉掀起簾子朝廂房去了,小圓怕他不分青紅皁白打兒子,連忙跟了過去。
他們進房時,仲郎還老老實實站在牆角,小身板挺得筆直。小圓見了這情景,又是惱午哥不守規矩,又是忍不住好笑,她挺着肚子攔在程慕天面前,讓他碰不着兒子,問道:“爲何要打小叔叔?”午哥此時還是氣惱難耐,將仲郎一指:“你自己問他。”
小圓便扭頭喚仲郎,不料他卻不肯動,直到午哥去拉他,才走了過來。午哥指着桌上的公仔玩具問他道:“這是給誰買的?”仲郎答道:“妹妹。”午哥見他還是不開竅,氣得又想伸手打人,小圓朝他頭上彈了一下,教訓他道:“他再怎麼着,也是你小叔叔,你沒權力打他。”說完指了指牆角:“換你去罰站。”
午哥二話不說就朝角落裏面向牆壁站了,口中道:“我站****都沒甚麼,只是你們得讓他這榆木腦袋開開竅,不然又在人前丟咱們程家的臉。”程慕天本來一直在琢磨用甚麼樣的方式揍他一頓,聽了這話卻來了興趣,問道:“你曉得甚麼是程家的臉面?”午哥將方纔千千笑話仲郎的事講與他聽,聲辯道:“我是氣極了才動手的。”
程慕天若有所思,摸着下巴不出聲。小圓走過去拍了他一掌,道:“爲了甚麼也不能動手,欺負長輩的名聲傳出去,好聽呢?他腦子轉不過彎,你不會好好教他?”程慕天一直苦惱午哥沒有做長子的覺悟,今日聽了他那番話,十分欣慰,好言好語給他講道理:“你想的沒有錯,但就像你母親剛纔講的,方法確是沒使對,千千笑話咱們程家人,那是她的錯,不是你小叔叔的錯,明白不明白?”
小圓撞了他一下,嗔道:“有你這樣教導孩子的?你讓他去教訓千千?”午哥糊塗了:“那我該怎麼辦?”小圓身子沉重,不耐久站,尋了把椅子坐下,摟着他耐心教導:“小叔叔不擅講話,你是曉得的,這不是他的錯,再說他自己也不願意的呀,怎能爲這個責怪於他?該當耐心教他纔是,對不對?”待得午哥點頭,她繼續道:“至於千千,她才兩歲,甚麼是嘲笑都還不懂得呢,不過是覺得你們鬧得有趣,這才笑了。乖兒子,你過完年就六歲了,又是家中老大,須得學會分辨甚麼是真心,甚麼是假意纔是。”
程慕天越聽越覺着她講得比自己好,他自認爲被娘子搶去了風頭,嫉妒心作祟,酸溜溜道:“真心,假意,娘子,你扯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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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午哥爲甚麼打仲郎? (本題有效期僅限2009-1-19日當天,中獎情況請於2009-1-20前往文下書評區置頂帖查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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