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喫得人心亂如麻。
茶餘飯飽之後,陳星徹和沈辭不約而同提出要送許若和希希回家,而許若選擇打車離開。
回家的路上,許若十分正色地告訴希希:“你不要總是打擾沈叔叔。”
希希想了半天,卻是問:“叫叔叔輩分對嗎?”
許若:“......”
她深呼一口氣才又開口:“反正你不能再喊他姑父了,這樣也會讓我爲難的,知不知道!”
希希癟癟嘴,有點困惑。
許若問:“你這什麼表情。”
希希眨巴眨巴眼,問:“姑~我只是想讓你幸福,我做錯了嗎?”
許若看着希希懵懂的眼神,心軟了軟,語氣沒那麼硬了:“你個小屁孩,懂什麼是幸福。”
“當然知道啦,徐姑父說沈叔叔人很好,也喜歡你。”希希盯着許若的眼睛,“而且姑姑如果和沈叔叔結婚,就有自己的家了,那就不用再出國了。”
許若微愣, 感覺心窩被莫名一擊。
早說了小孩子不能太早熟吧,她想,回去之後一定要讓吳佳蓉嚴格把控希希玩手機的時間。
許若解釋:“姑姑出國是爲了讀書。”
“明明讀完書了也沒回來。”
“......”許若無話可說。
她不知道這小孩是怎麼看出她在自我放逐的,眼角有點溼潤了。
許若認真想了想,才又開口:“但是要互相喜歡纔行呀,就像你不喜歡喫胡蘿蔔,奶奶總說胡蘿蔔對身體好,但無論奶奶怎麼說,你都咽不下的對不對?"
希希若有所思,半晌才點頭:“好像也是。”然後他眼眸一亮,冷不丁問,“那姑姑,你喜歡那個帥哥嗎?”
“......”剎那間,許若所有的表情都凝滯在臉上。
希希一眨不眨看着她:“姑?”
她慢慢地臉頰緋紅,匆匆道了聲:“不喜歡。”
希希白眼一翻,癱倒在車椅上:“唉,我真是搞不懂你們大人了啦。
希希認真的小模樣有點詼諧,許若笑着揉了揉他的臉蛋:“好了,反正今天姑姑就是告訴你,你以後不可以再私下聯繫沈叔叔,也不能隨便喊他姑父。”
希希隱約知錯了,把頭低下去:“我知道了姑姑。
前方信號燈紅了又綠。
一輛輛車緩緩停下又加速向前。
那會兒陳星徹和裴墨也在路上。
快到公司的時候,陳星徹接到了爺爺的電話。
“喂,麒麒,忙嗎。”
“不忙,您說。”
“是這樣,禮俐要回國了,你去接她一下吧。”
“......”陳星徹沉默了兩秒。
翟禮俐這幾年定居巴黎,從事時尚工作,現任某高奢品牌的公關總監,上次回國是在兩年前,當時是爲品牌在上海的高定秀回國,主要是爲了工作,和親朋好友們見面只是次要。
這次回國,陳星徹雖然不知道她的主要目的,但也能猜出個大概??她應該是帶未婚夫給親戚們見一見。早在今年三月份,她就在社交平臺上曬出了求婚照。
“她是週六上午的飛機,你接到她之後,直接帶她來爺爺這喫晚飯。”爺爺笑着叮囑。
陳星徹說:“知道了。
掛了電話之後,陳星徹找到翟禮俐的微信,二人上一次溝通還在兩年前,這次他久違的發消息給她:【把你航班信息發我。】
週六上午十點,陳星徹準時趕到機場。
到機場之後一看顯示屏,才知道航班延誤了半小時。
這附近恰好有家“一瓢”,陳星徹左右都是閒着,就到店裏點杯喝的,權當視察工作。
他在前臺掃了碼,找了個空位子,一條胳膊懶散地搭在櫃子上,另一隻手滑動手機屏正認真看。忽然感覺衣角被人拽了下,他沒當回事,先是沒理會,過了幾秒,衣角很大力地又被拽了幾下。
同時一聲:“陳星徹。”
陳星徹這才轉頭看了一眼。
小男孩虎頭虎腦的,穿了身小鱷魚的揹帶褲,戴一頂綠色的漁夫帽,眼睛又大又亮地看着他,眼底絲毫沒有半分的慌張和怯意。
陳星徹怔住了。
小男孩昂着腦袋,大眼睛直勾勾的,又喊一聲:“陳星徹!”
陳星徹着實有點懵,下意識抬頭四下張望。
小男孩似乎看出了他的心理活動,出聲說:“別找了,我姑姑不在這。”
陳星徹又重新把目光放在小男孩身上,問:“就你一個人嗎?”
小男孩沒回答,反而問道:“我是許希蘅,你認識我吧?”
陳星徹問:“然後呢。”
聽到這句話,小男孩語氣頓時染上幾分哭腔:“我走丟了,你幫我找我姑姑可以嗎。”
原來剛纔一直是故意裝淡定,故意逞強。
陳星徹忍不住笑了下,故意逗他似的,問:“你這是求人的態度嗎。”
希希仰着頭,眼巴巴看着他不說話,小模樣是又可憐又可愛。
陳星徹提醒:“你就叫我陳星徹?”
希希癟癟嘴,忍住不哭:“可我......可我不知道叫你什麼。”
陳星徹見小傢伙這樣,頓時想起前幾天喫飯他一口一個姑父喊着沈辭,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挑眉問:“你叫沈辭什麼?”
希希怔了怔,旋即眼珠提溜轉了一圈,說:“可我姑姑不讓我叫他姑父了。”
“那正好你沒姑夫了,是不是要找個新的補上啊。”陳星徹蹲下來,不急不躁的看着希希那雙擔驚受怕的大眼睛。
“......”希希眼淚湧上眼眶,硬是憋住不肯哭出來,鼻翼一張一合的,嘴巴癟了又癟。
陳星徹見狀,又加了一把火:“小孩叫大人的名字,那麼沒禮貌,我纔不願意幫你找你姑姑呢。”
“叫你叔叔行嗎。”希希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他實在不願意違反和姑姑的保證。
陳星徹簡直頭大,這小孩兒還挺聰明。
他搖頭,裝出不願意再搭理的模樣:“把我叫老了。”
“那......哥哥?”
“叫嫩了。”
“......”希希哭得抽噎,顯然不知道怎麼辦,他看了眼四周陌生的人羣,明白自己孤立無援,只好叫了聲,“姑………………姑父。’
“沒聽見。”陳星徹露出一個假笑。
希希嘴脣抽搐着,眼淚砸下一串兒,再開口聲音抖得可憐,但是更大聲了:“姑夫。”
陳星徹心裏暗笑,瞥他一眼:“怎麼聽着那麼不情願呢?”他伸手捏了捏希希的臉蛋,問,“喊沈辭就那麼親?”
希希怔了怔,好像明白了什麼,幾秒後突然號啕大哭:“你騙人你騙人!你是大騙子,佔我和我姑姑便宜,欺負小孩!”
這一嗓子把周圍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陳星徹黑着臉,臊地低了低頭,沒想到被這小鬼頭擺了一道,他卻也不接招,只想了兩秒,站起來作勢要走。
希希猛地剎車止住了哭嚎。
這小鬼頭是真聰明,他顯然明白如果陳星徹走了就真沒人幫他了,於是趕忙喊道:“姑父姑父姑父~~~您滿意了嗎。”
陳星徹回頭瞪他一眼。
他臉上還掛着淚痕,卻抬手託在下巴上,擺成一朵花,硬擠出了一個堪比天使的笑容。
別提多諂媚。
陳星徹頓時有點想笑。
他再次蹲下來,扶住希希瘦小的肩膀,看了他幾秒後,手臂收緊,把他抱進懷裏安撫,就像大灰狼拐小白兔那樣,溫柔地說:“得,姑父幫你找你姑姑,別哭了。”
陳星徹和許若雖然沒有加回微信,但她的手機號他一直都有。
陳星徹讓希希用他的手機給許若打了通電話,小傢伙打電話時,他到前臺讓店員給他點了些喫的和喝的。
東西端上來之後,陳星徹給希希遞過去一塊綠豆糕,這纔開始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
原來這天許蕭和王超男從外地回家過週末,許若領希希過來接機,到機場之後,他也說不清是爲什麼,總之就是和許若走散了。
走散之後,他漫無目的地四處走,不敢隨便尋求幫助,走着走着看到了常買的“一瓢”的牌子,就走了進來,接着就看到了陳星徹。
陳星徹聽完之後只覺得哭笑不得。
他指尖點了點桌子,笑問:“國內接機和國際接機離得這麼遠,你怎麼走過來的?”
希希滿嘴是糕點,說不出個所以然。
陳星徹見他那樣,又問:“喜歡喫啊?”
希希舔了舔脣,那叫一個滿足,頭點得像搗蒜。
陳星徹忍不住連連點頭:“行,多喫點。”
希希喫完一塊糕點,許若才和許蕭王超男匆匆趕來。
王超男在店門口看到了希希,大喊一聲:“許希蘅!”頓時淚如雨下。
希希一瞧,幾乎是從板凳上滑下來,再踉蹌撲向王超男,哭着喊:“媽媽!”
王超男把希希緊緊抱住,哭得難以自控,根本顧不上別的。
許蕭陰沉着一張臉,總算長長舒了一口氣。
陳星徹看向許若。
只見許若走在最後面,看到希希撲進媽媽的懷抱,兩行清淚從她眼眶中滑落。
陳星徹想了想走過去:“孩子找到了,你別擔心了。”
許若眉宇之間的愁態沒有絲毫減弱,聞言更是染上濃濃的自責,眼淚又落下兩行,她低頭拭去,鼻音很重地說:“今天謝謝你。”
陳星徹低眸,垂在兩側的手,拳頭悄然握緊。
許蕭也對陳星徹道了聲謝:“是啊,今天多虧了你,實在是謝謝了。”
陳星徹說:“沒事。”
王超男仰頭看了眼陳星徹,明顯是認出他是許若的前任,微怔一下,才從地上站起來,說:“謝謝了。”
陳星徹依舊說:“沒事。
許蕭也知道陳星徹和許若的關係,但他面上沒什麼表示,只禮貌說:“這件事太大了,我們改天請你喫飯,必須向你鄭重道謝纔行。”
陳星徹說“不用”,想了一秒,又說:“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正是滿地跑的時候,你們也別太自責。”
這話顯然是在替許若說話,許蕭聽出來了,爽快一笑:“我們剛纔去調監控,看到是有個女人和許若打扮差不多,許若低頭繫鞋帶的功夫,希希就跟人家走了,要怪就怪他自己迷糊。”
陳星徹點了點頭,笑了下說:“好在沒跟上飛機。”
許蕭聞言也笑,氣氛瞬間變得沒那麼低迷。
說話間陳星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許若的視線也恰好落在他的手機屏上,只一瞥,急忙別過眼。
卻已經看到了。
來電顯示上有三個字母??ivy。
再抬頭,只聽陳星徹說:“我朋友到了,我先告辭。”
許蕭說:“好,你快去吧。”
陳星徹又看向許若。
許若剛哭過,眼珠像被水洗過那麼亮,她看着他,沒有閃躲,笑說:“多謝陳總,改天我再親自道謝。”
又是陳總。
這兩個字既是她刺向他的利刃,又是她自我保護的鎧甲。
陳星徹並不知道許若看到了他的來電顯示,卻還是有點心疼地笑了,他沒說什麼,只蹲下捏了捏希希的小鼻子:“我走了。”
希希還在抽噎,卻不忘伸出手,揮一揮。
陳星徹起身,剛抬腳。
希希竟在身後說了句:“姑父再見。”
“......”一時間,好像有烏鴉從頭頂飛過,許若和許蕭王超男三個人六隻眼,面面相覷,已經石化在原地。
陳星徹似乎只是當小朋友童言無忌,他轉頭拍了拍希希的腦袋,露出一抹沒和小孩一般見識的,大度的,海涵的笑。
再轉身時,目光輕輕掠過許若的臉。
走時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