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婚禮一直持續到後半夜。
夜幕降臨之後,大家一起狂歡,跳舞,喝酒。
許若經歷過兩次喝酒誤事,已經不太敢沾酒,但誰讓這是一個不能拒絕喝醉的夜晚,她自然而然多喝了好幾杯。
然後不出意外,她醉了。
嗨到凌晨一點的時候,許若跑去廁所吐了一回,出來之後她沒有往人羣中去,而是暈暈乎乎坐在花園僻靜處的鞦韆上,吹着風醒酒。
身後響起一道聲音:“不能喝還喝那麼多幹嗎?”
許若原本已有七分渙散的目光忽地一定,她沒回頭,因爲即便不回頭,她也知道身後的人是誰。
她笑了下說:“我高興啊。”
他接着她的話問:“有那麼高興嗎。”
“有啊。”她的頭一點一點的,“你看到朋友結婚不高興嗎。”
聽到腳步輕輕,下一秒,他站到了她面前。
她仰頭。
他垂首。
四目相對。
夜靜悄悄,風輕輕。
只有夏蟲唧唧,時不時在草叢中響起。
他不笑,不低落,也不高興,沉默許久之後,問了她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我之前有考慮過,在陸?和李歲的婚禮上和你重逢。”
許若微怔, 醉意減退了一半。
他接着說:“也省得買一個公司這麼費勁,而且現在看,那公司用處也沒多大。”
許若聽着,竟有幾分想笑。
他嘆了一嘆:“可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買。”
許若用她薄醉後溼漉漉的目光看着他,示意他繼續說。
他說:“我希望陸?和李歲婚禮的時候,咱們已經和好,情侶出席。
許若忍不住了,問:“爲什麼。”
他語氣淡淡:“笨吶。”
許若一噎。
他緩慢地笑出來:“少給一份禮金。”
許若怔了怔,終於笑了出來。
陳星徹向來是有那麼一點幽默在身上的,只是這份幽默沒有誇張成趙杭的那種搞笑,也並非宋敘西的那種毒舌冷幽默,而是有一點可愛的感覺。
陳星徹看到許若笑了,目光深了深,卻沒有跟着她笑。
他忽地單膝跪地,從懷裏掏出一個精緻的白色絲絨禮盒,面對許若打開,裏面不出意外是一枚鑽戒。
許若的醉意,在鑽戒上的光芒折射到她瞳孔上的時候,消失得無影無蹤。
剛纔是微醺的狀態,就算是與他獨處,也有一半的意識是遊離的,暈乎乎的沒在狀態。
但這一刻,她像是被雷劈中,卻不知道是懵了,還是忽然驚醒。
陳星徹的神色認真到肅穆。
他沒有一絲笑意,甚至顯得沉重。
許若屏息,靜靜等着他接下來的話。
略停頓片刻,他纔開口。
“如果我不出現的話,你會嫁人嗎。”沒想到第一句不是什麼求婚的話,反倒是問她這個。
許若也沒有迴避,畢竟都到了這種時刻,沒必要迴避什麼了。
她說:“我不知道,不過我不排斥新的人闖進我的生命,我意思是......嗯,如果我能愛上別人,我想我是會的。”
陳星徹點點頭,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可儘管如此,真的聽見這種話從許若口中說出來,他的心還是被刺了一下,他停頓好久好久,像在壓抑什麼,才問:“你捨得嗎。”
就是這個問題,讓許若一秒委屈。
她笑了:“你都捨得,我有什麼捨不得。”
“我捨不得。”陳星徹想都沒想接着答。
許若鼻子驟然一酸,眼淚狠狠落下來。
陳星徹皺起了眉,雙手去接她的眼淚,又想到手上還有戒指盒,一時有點手忙腳亂。
許若自己用手背抹掉淚水,又問:“那你呢,你會嗎。
陳星徹搖頭:“不會。”
他收回了手,跪得很直,看着她說:“我這輩子只有你了。”
許若低頭笑了。
她好像獨自前行了小半生,才聽到這句話。
她想到遙遙相見,傾心相許的年少時光。
默默無聞的暗戀,心若張弦而口不能言,最純潔的情感在歲月裏開出花來,她像是一個修行者,苦行僧,也像是一個孤獨的藝術家,細細品味別人不知的癲狂,她常常覺得自己在黑暗裏絕望的獨舞,可是起舞本身又讓她幸福。
後來戀愛,她患得患失,得到過難以言喻的幸福,盛大燦爛的快樂,卻也酸澀,也彷徨,也因爲太愛他而迷失自我。
至於分手,在她心裏那是一場突如其來的事故,類似地震海嘯,以至於心底的餘震遲遲不散,讓人心悸。
再重逢,他們作爲創傷者站在彼此面前,都與最初的記憶有所偏離,可命運就是這麼無賴,十幾歲的許若控制不住自己喜歡上十幾歲的陳星徹,二十幾歲的許若幾經拉扯,卻好像還是逃不過喜歡上二十幾歲的陳星徹。
然後進度條拉到現在。
他告訴她,我今生非你不可。
其實這個世界上的山盟海誓很多,但沒有幾個男人敢非常堅決地對一個女人許諾這句話。
許若心裏都知道,陳星徹此刻有多麼的飽含真心。
陳星徹沒有浪費情緒,繼續說道:“經歷過五年的空白,經歷過山體滑坡,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又緊接着經歷宋敘西的死亡,我覺得我們真的一秒鐘都不能浪費了。
說到這,他直接把戒指塞到許若的手裏:“這個戒指,只能給你,如果你不想要就扔掉,但如果你願意,我等你當着我的面戴上去的那一天。
許若握緊了戒指盒。
她先是盯着裏面閃亮的鑽戒不語,過了半天,又抬頭望向他。
“你看過《夏悸》了嗎?”許若這樣問他。
陳星徹喉結滾了滾,點頭:“一字不落。”
許若閉上了眼睛,睫毛輕顫,平復自己。
那一刻,幾分瞭然,幾分釋然。
她心裏想,就是這時候了。
如果要說些什麼的話,就是這時候了。
許若再次睜開眼眸,清了清嗓音。
這次輪到她傾吐心聲,而在此之前,她好像從來都沒有把心事講給他聽過。
“陳星徹,你知道嗎,我會騎馬,也會遊泳。”許若這樣說。
陳星徹目光一沉,定定地看着她。
許若語氣坦然:“騎馬和遊泳都是我哥教我的,我一直都擅長,當初我是故意裝不會的,我只是有那麼一點私心,想靠近你,又不敢太明顯,只好用些小把戲。”
說到這,她一笑,問:“所以陳星徹,你能體會到,當初我有多麼喜歡你嗎,在你還不知道我是誰的時候,我就喜歡你。”
“這份喜歡,與日俱增。”
“以至於,無論後來你有多喜歡我,好像都還是比不上我的喜歡。”
暗戀是一場轟轟烈烈的孤單,之於對方,卻是平平淡淡的忘懷。
每一個暗戀過的女孩,都幻想過有一日,能親口將這種感情講給故事裏的男主角聽。
他就像是一陣風,也像十萬八千夢。
無論未來是千帆過盡,各走一方,還是溫馨甜蜜,夢想成真,只要能讓他知道那份珍貴的少女心事,也就圓了這個夢。
許若還算幸運。
她說出來了,而對方似乎還很能體會。
因爲她看到陳星徹的眼睛亮亮的,好像燃起一片火焰,又好像是柔柔的月光灑在湖面上的波光粼粼,幾秒後她才確定,他眼底溼了。
許若知道,或許接下來他們都需要情緒緩衝,但她並不打算停下,因爲有些話不一口氣說完,就說不出了。
她又道:“還有,當初我們在一起,也是我用了小手段,你從來都沒問過我爲什麼會出現在你的牀上,或許是怕我不好意思吧,但其實我早就想告訴你,都是我太想在你出國前求一個結果了,所以才………………”
許若的話哽在喉嚨裏。
因爲她很詫異地看到??陳星徹居然在笑。
陳星徹嘴角噙着笑,似乎是思索一番,才選擇直接問出來:“你難道忘記了嗎,那晚我從頭到尾都沒問你,你爲什麼會出現在我的房間。”
許若慢慢屏住呼吸。
陳星徹伸手撩她散落肩頭的長髮,動作輕緩而閒散,聲音也不急不緩,似乎在耐心引導着她回憶起那晚的點點滴滴:“如果我醉的不省人事,我會在做之前去拿套嗎,我會問你“許若,你知道我是誰嗎'。”
許若愣住了。
她完全沒辦法思考,嘴脣顫抖了半天,才堪堪有力氣問出一句:“所以?”
“所以,你以爲是你主動,而我以爲是我。”陳星徹看她茫然,索性直截了當告訴她。
許若的眼淚沒有任何預兆地落了下來。
陳星徹用指腹擦去,將她緊緊擁在懷裏。
他知道,這是她的心病。
而早在去年從陸?口中得知此事時,這也成了他的心病。
陳星徹緊緊抱住許若,安撫地上下撫摸她的後背,又說:“關於我們高中的事情,我都想知道,看完那本書之後,我徹夜難眠,我恨不得穿越回去看看當初都發生了什麼。許若,你早該這麼做,你就該都告訴我,就像今天這樣,你說我聽,你都
告訴我吧,以後我們還有很多時間,我想聽你慢慢講給我聽。”
陳星徹這番話說得有點語無倫次了,儘管他的語氣是安慰的,溫柔的,輕柔的。
許若想了想,推開他。
她深深注視着他的眼睛。
這雙讓她又愛又恨的桃花眼,此刻盛滿了她的倒影。
她把戒指從絲絨盒裏拿出來,親手戴在了無名指上。
這小小的動作讓陳星徹不敢呼吸。
戴好之後,許若把手揚起來給陳星徹看:“其實我早就不生氣了,我只是委屈,但現在最後一點委屈也沒了。”
陳星徹好一會兒不語,像是傻了。
許若笑着點了點他的鼻尖:“現在我會像我的朋友們一樣,得到專屬幸福了,你也不爲我笑一笑。”
陳星徹愣了愣,這才霍然鬆了口氣,眉眼舒展起來。
他抱緊她,問:“所以真的是我。”
“是你。”她笑着答。
“那我們永遠不分開了好不好。”他像是喟嘆。
這個問題許若思考了一會。
她問了心。
最後得到的答案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