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天青青色慾雨的清晨。
陸?起晚了,司機怕他上學遲到,一路猛踩油門往學校趕,在半路撞倒了騎單車的李歲。
就是在這一天,李歲住進了陸橘的眼睛。
這是一種常常在偶像劇裏出現,卻很少在現實中發生的情節。
偏偏李歲還是灰姑娘,陸還是天之驕子。這樣的開場,這樣的身份,怎麼看都有股愛恨糾纏的虐文味兒。所以,李歲從剛開始跟了陸媾,就沒打算真的愛上他,後來愛上他,也從沒想過會和他結婚生子。
其實剛開始的時候,李歲和陸?誰都沒認真。
李歲從小就在一個貧窮的環境下長大,她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就是小時候看電視劇,主角沒錢就會喫方便麪,可方便麪對於她來說更像一種零食,家裏往往會買最便宜實惠的掛麪,煮上一鍋再撒點鹽和菜葉,就這樣一頓又一頓地喫,最窮的時候,家
裏欠債,兜裏十塊錢都沒有,連買一袋掛麪都要賒賬。
她的媽媽就是在那時開始超負荷打工,爲了賺錢一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可就算這樣一個月下來也不過四千多塊錢,都不夠還債的。
所以她的爸爸就去偷盜了。
入獄之後家裏人甚至都沒來得及去探視,人就突發腦出血沒了。
那年李歲七歲。
遇到陸?那年她十五歲。
家裏還是一窮二白。
這種困難伴隨了她的童年和青少年時代,就像北方冬天霧霾籠罩的天空,太陽再刺眼也無法照耀到身上,她永遠感覺冷,永遠都無法被陽光曬透。
所以當她被陸?家的司機撞倒之後,第一個念頭竟是如釋重負。
她想,這輛車看起來很貴,如果真把她撞死了,應該能給媽媽賠一大筆錢吧,那麼就算沒有她送終,也不愁養老了。
可她沒死成。
不僅沒死成,在那次車禍不久之後,陸就直白地把她堵在家門口的巷子裏。
她瞪着眼睛問他想幹什麼。
他沒皮沒臉笑了,說,你這樣看我,我會覺得你在和我調情。
李歲是那種氣質大於樣貌的女生。
從小到大幾乎她所有的朋友都對她有一個評價??她的五官很淡,第一眼看上去並不會覺得多麼漂亮,頂多算清純。
可她卻又是很耐看的,鼻尖一點痣,平添幾分靈動,眼睛裏有一點很自我的倔強,就像冬日焰火,冰冷裏摻雜熱情。
這樣的人兒,平時看人時也是清清冷冷的靈氣,一旦憤怒,反而會有點嬌俏。
至少陸?是這樣覺得的。
他這人出身好,家世頂,顏值高,性格又乖戾狂狷,所以從來都沒有要順着誰的道理,何況對待李歲這種沒身家沒底牌的小女孩,就算有些齷齪盤算也都不願費心掩飾,幾乎脫口而出:“今天和你一起回家那小子,我教訓過了,你別跟他了,跟
我。
李歲氣得臉紅,問他:“你能不能別胡說,什麼跟他,又什麼跟你?我是我自己,我誰也不跟。”
陸?像是聽話聽一半:“沒跟他啊。那行,跟我。”
“你腦子有病。”李歲憋了半天,只憋出這麼一句。
陸橘點頭:“你跟我,我有錢,我幫你過上好日子。”
“你把我當什麼,以爲我是什麼下三......"
“你不是。”陸?打斷她,“我纔是下三濫,你被我這種下三濫看上,以後註定天天被我纏,我是在幫你出主意啊,你和我好,榨乾我的價值,不好嗎。”
後來李歲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家的。
一路上都腿軟。
她沒有回頭看,但可以十分確定,就在原地看着她走進了家裏。
那晚回家,李歲一進門就看到桌上的鹹菜,和已經長黴的饅頭,而媽媽很晚纔打工回來,建築隊風吹日曬她的臉頰和雙手都已經皸裂了。
後來媽媽把發黴的饅頭拿起來,把長黴的地方掰掉,剩下的就着鹹菜喫到了肚子裏。
答應陸媾,只用了一個晚上。
而和陸?上牀,只在答應他的十分鐘之後。
那天早晨,沒去學校,他找了家最近的賓館,她什麼都不懂,其實他也是,所以開始的時候兩個人都不是太好受,但是慢慢找到感覺後,陸?像是瘋了,那一整天,她像條鹹魚一樣被他翻過來翻過去。
中場休息時,她到窗邊看馬路,正是別人放學的時候。
她難過地想,媽媽要是在這時也想起她,是不是還以爲她也和外面那些人一樣正準備回家喫午飯呢。
眼淚差點就落下來。
最後還是沒有落。
陸?從身後抱住她,他蒙上了她的眼睛,舔舐她的耳廓,說寶貝等下你幫我吧。
最開始那幾年都是這樣過來的。
李歲不會愛上陸孀。
她知道她不能,她的自尊也不允許,即便收下他的錢以後,她就已經沒什麼自尊可言。
當然,她也知道他對她已是很好很好。
他會帶她去名流晚會,會毫不介意地把她介紹給朋友,會讓她隨時出現在他世界的任意角落。
他甚至讓她隨時看手機,隨便拿他的東西用......只是李歲從不會這樣做,她從不覺得他們是這樣親近的關係,而她也清楚,陸?願意如此,說明他早就逾越雷池。
但她不覺得這值得慶賀。
有他的喜歡,她確實可以輕鬆一些,但她沒覺得自己魅力大到可以擁有大少爺長長久久的感情。
那幾年,陸?出錢幫李歲媽媽開了店,也讓李歲安心高考,成功考上了理想的大學,終於不要再爲交不上學費而羞恥。
李歲從小就有從商的夢想,沒別的,她單純愛錢。
所以大學那段時間,她就已經開始創業,爲此擺過攤,被城管追過,投過資,虧得血本無歸,好不容易組建起一個團隊,沒多久還被核心成員背刺過。
但就這樣一邊跌倒,一邊站起來,咬着牙繼續拼,還真就讓她抓住了互聯網風口,幹成了一些事。
而她大學創業這四年,和陸?也是爭吵最多的四年。
她的拼搏,她的困苦,她的心志,陸?不能完全體會,因爲他從小就錦衣玉食,根本不知道一個人爲了活下去臉面尊嚴都可以不要是什麼滋味,更不能理解李歲在賺到人生中第一個一百萬時爲什麼會哭成那個樣子。
所以他們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
陸?追不上李歲的腳步,也從沒想過要追上,因爲在他眼裏,李歲就算賺了幾百萬,也不過是他擁有的一個零頭。
但他從不把自己的這種想法表露出來。
因爲他知道,李歲是個有夢想的人,是個活得熱血的人,因爲他愛她,所以他懂她,儘管這種懂得,只是一知半解。
而李歲呢。
她不再需要爲五鬥米折腰。
所以她想把曾經彎下的腰直起來。
她不用再討好任何人,所以她想把曾經脫掉的衣服再一件件穿起來。
這種思想上的分歧和對抗,讓兩人一度爭吵不休。
他們分過手,激烈地傷害過彼此,也喋喋不休專門往對方心窩子上捅刀子,到一定程度,甚至心灰意冷覺得就算了吧,再也不想聽到和這個人有關的任何消息。
然後陸?是比李歲更沉不住氣的人。
也是愛得更深的人。
每次都是他先低頭。
他下跪,抱住她的腿,臉很臭但嘴巴很乖地說,我錯了,我改,你別離開我。
他絕食,胃都要壞掉了,住進醫院還扯針管不想治療,覺得活着真沒意思。
於是李歲次次回頭。
是直到陸媾家裏出面反對。
兩個人真的到了不得不分手的地步,李歲才發現,她之所以次次回頭,是因爲她早在這十幾年的漫長糾纏中,真正愛上了這個男人。
他性格戾氣,直來直去,但他也沒有彎彎繞繞,愛恨坦蕩。
別人總要把缺點遮擋起來,可他偏不,他就是要自我地活着,把自己攤開在那,無論好的壞的光明的還是陰暗的,彷彿在說:你們願意愛就愛,願意恨就恨,因爲老子我願意愛就愛,不願意愛就痛痛快快恨,所以你們都隨意。
他看似用不體面的方式得到她,卻也撫養了她,把她帶到了,原本燃燒生命也到達不了的遠方。
只有到真正分離的時候,才發現??原來,她是愛的啊。
所以,當那晚陸?打電話來。
李歲以爲,或許是分手通知吧,或許是他們兩個人最後一個電話了。
她做足了準備才接聽。
有那麼一分鐘他們倆都沒說話,直到陸開口,問:“李歲,你愛過我嗎。”
她握緊了聽筒,差點哭泣,深呼了一口氣,才說:“一直愛着。”
他笑了下,從沒那麼溫柔過:“我也是。
她沒說話。
那一刻她看到了牆邊爸爸的遺照。
陸?又問:“別分手好嗎。”
李歲感覺爸爸正在注視自己,而有這個眼神,她似乎可以獲得最大的安寧,做出最聽從內心的決定。
她靜了許久,說:“好。”
陸?不知道的是。
次日李歲去廟裏上了一炷香。
她從不信這些,但那會兒她也不知怎麼了,就覺得自己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這件事。
那時候,李歲不確定陸?真的能擺平家裏和她在一起。
但她只是很確定,他們的愛情已經有了歸宿。
她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目輕訴:“滿天神佛在上,請告訴信女,世人都想和所愛修成正果,可是何謂修成正果。”
她抬眸,只見菩薩似在微笑。
答案似乎就在心中。
所謂正果。
婚姻不是,忠貞不是,一生一世也不是。
因爲她手裏已經捧着沉甸甸的果子??相愛。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