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天山老人?
方元心裏咀嚼着這四個字,心情複雜。
他記得沈雁說過,他是會煉丹的,而在這丹武者境界普遍低微的下界,可以隨意將珍貴的失傳古丹方,慷慨交給素昧平生的年輕丹徒,這般魄力和底蘊,除了沈雁,他當真想不出第二個人了。
可是,怎麼會是白頭髮白鬍子的老前輩?
難道沈雁他……換了模樣?
方元暗暗歎息一聲,不敢下斷定,面上平靜道:“這是你的機緣,甚好。”
若此事真是改頭換面的沈雁所爲,那不僅是方樂文的機緣,更是他方元的幸事。
想也知道,沈雁會平白無故幫助方樂文的原因是什麼。
沈雁待在他身邊的時候,見到了方樂文對自己的熱情態度,也見到了他上門送丹的事。
所以到頭來,沈雁仍是在拐彎抹角地幫他。
方元心中漫起一股暖意,既摻雜着酸澀,又含着滿滿的喜悅。
他到底沒有消失。
方樂文得了仰慕已久的堂哥誇獎,很是開心,便鼓足勇氣道:“元哥,貿然加入白家丹坊這事,是我做錯了……”
他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提起自己會加入白家丹坊的最大原因。
方元只當他猜出來了自己與白家不和,淡笑着搖搖頭:“無妨,這是你的自由,沒有什麼錯不錯的,你今日願意同我出來,已是出乎我意料之舉了,我謝你還來不及。”
方樂文的表情更放鬆了一些,他斟酌了一下字句,而後試探道:“元哥,其實我……沒有告訴白家,我還有另一張丹方。”
“嗯?”方元沒有領會到其中真意,詫異道,“你是說,你從沈……神祕老前輩那裏得來的兩張丹方,你只給了白家一張?”
“對,他們還不知道我有兩張丹方。”
方樂文雖然處事略顯輕率,但也不是笨蛋,明白在外人那裏,凡事怎麼也得留一手,他道:“那位老前輩叮囑我,陰陽九轉丹所需的藥材常見,煉製算不得難,用途亦不廣泛,讓我可以先拿來試手練習,但另一張丹方,卻是珍貴至極,煉製難度也很大,老前輩讓我萬萬不可輕易告訴別人,因着這段日子……忙碌萬分,我便也一直沒有好好研究這種丹藥。”
方元聽着聽着,才明白了方樂文的意思。
既然方樂文會對自己說起這事,恐怕,是想把這張珍貴至極的丹方,告訴自己了。
方元望着這個自己並未有過太多接觸的堂弟,心裏頗有些莫名滋味,這小子過去跟自己那般不對盤,怎麼現在竟然這樣連番示好?
他實在摸不透方樂文在想些什麼,只能依言問道:“是什麼丹藥?”
方樂文情緒更加高漲,認真道:“名喚雙奇丹,乃是黃級下品丹藥,用途驚人,它可以……激發武者身上的藥緣,還能提升丹師的體質。”
方元聞言不禁悚然:“此話當真?”
不提後一種功效,單論前者,激發武者身上的藥緣,這話要是說出去,足夠嚇倒一堆人了。
方元曾從沈雁那裏聽說過,丹道入門最緊要的一關,是看能不能與藥材產生一絲奇異的共鳴,缺了這一絲玄之又玄的共鳴,再好的藥材,都無法凝練成丹。而這份藥緣,是上天給的,勉強不來,與努力也無關。也因此,丹道中人的數量,比武道中人要少得多,更顯珍稀。
若這雙奇丹真的可以激發武者身上的藥緣,將這玄妙的天命緣分,繫到了切實存在的丹藥上面,那它一旦入市,必將引發難以預料的轟動場面。
“當真!”方樂文用力點點頭,道,“不過,用它來激發藥緣並非能次次成功,丹方上寫着是十有四五。”
縱使是一半的成功率,那也足夠嚇人了,方元心中也不由激盪起來,沉聲道:“你一定要收好這張丹方,有此丹在手,你前途無量。”
這一次,他是真心爲這個堂弟高興。
方樂文臉色微紅,撓着頭髮跟着笑了一聲。
“不過,這是黃級下品丹藥,不光是你,在整個長風城裏,怕是也沒有丹師可以成功煉製吧?”方元疑道。
方樂文卻搖搖頭,篤定道:“這丹可以,它不是正常的黃級丹藥,而是因着其中一味藥,能令丹藥品階破凡,所以纔算作了黃級,實際上,可以按照凡級丹藥來煉。”
方元覺得這味藥的功效,聽起來相當熟悉。
“這味藥,名叫什麼?”
方樂文便答道:“悲葉花。”
“……”方元陷入了沉默。
方樂文沒有察覺,還在絮絮,他有點發愁:“雖說能當作凡級丹藥來煉,但這丹藥所需的幾味藥材,並不容易湊齊……要麼是價格極高,要麼是很難尋得,尤其是這味叫悲葉花的藥材,我甚至未曾聽說過,可少了它,雙奇丹就絕不可能有此神奇功效……”
方元打斷了他的話,輕聲道:“你看看,是不是它?”
這會兒方元也顧不得別的了,直接從彌天戒裏取出了之前存放在其中的悲葉花。
彌天戒可令植物離了根後不衰不敗,方元意識到這點後,才趕緊將古陀寨贈他的悲葉花,盡數放進了戒內。
好在方樂文也無心探究這個,他呆呆地看着方元手中那株模樣奇異的植物,葉片細長,葉尖是一抹驚心的紅,中間像是有一方留待花苞冒出來的空地,卻並沒有花。
“對,就是它!”方樂文驚喜道。
丹方上,通常會簡單畫有所需藥材的模樣,以免藥材重名或是名字佚失,導致丹師煉錯了藥。
方樂文本來只是隨口抱怨,哪想到方元竟然隨手就拿出了他聽都聽沒過的藥材,不由發自內心嘆道:“元哥,你真厲害!”
“我……”方元卻不曉得該說什麼了。
這時,他可以斷定,那個天山老人,就是沈雁。
方元心中霎時了悟了什麼,沈雁怕是預料到了其後會發生的種種,特意留了一招在這裏。
古陀寨將康時病重時,長出的剩餘所有悲葉花,都贈給了他,之前他們雖已拿着悲葉花向外界換了不少丹藥,但給得都少,加起來也比不上贈給方元的這些。
何況,大多數勢力得到這悲葉花後,都會盡快用掉,以防日子一長,藥性流失殆盡。
而往後,古陀寨若再長悲葉花,那也是數十年之後的事了。
畢竟那種叫人肝腸寸斷的別離之情,並非時常會有,再者古陀寨已封閉至此,除了正常的生老病死,估計再難有什麼別離之事了。
換句話說,至少十年內,長風城中,幾乎無人能弄到悲葉花。
方元手中持有的,便是全部。
本來方元就算知道這些關節,也不覺得有什麼特別,因爲他不懂丹道,亦不知曉悲葉花該怎麼入丹,可今日在知道了雙奇丹的丹方之後,一切都不同了。
可以說,這雙奇丹的丹方就算泄露出去,只要沒有方元的相助,這長風城裏,壓根無人能煉成!
沈雁,究竟在背後爲他考慮了多少事?
方元心頭種種沉甸甸的思緒,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方樂文對此渾然不覺,這會兒他見煉製雙奇丹最大的障礙已經除去,覺得也就可以大膽說出自己的想法了。
他握緊了拳頭,似是爲自己打氣,而後懇切道:“元哥,自從得到這張雙奇丹的丹方之後,我就有一個想法。我想,可以弄一個丹武合一的鋪子。”
“嗯?”方元勉強抽出心神,問道,“什麼意思?”
“我原本一直是研修武道,雖然因爲……因爲一些緣由,忽然進了丹院,走上了丹道,但我還是有些不甘心。”
尤其是今日見到氣勢恐怖的方元,方樂文心中那股蠢蠢欲動的心情,更是明顯,最能顯出自身威勢的,到底是武者。
可他自從進了長風丹院,整日忙於丹道修行,已經擱置了武道多時。
方樂文繼續道:“而這雙奇丹,恰好作用於想要□□二道的人,長風城裏雖然多丹坊武館,卻從未有一家鋪子,能將兩者合一。若我能煉出雙奇丹,便能順理成章地爲丹師提升體質,同時爲武者激發藥緣,再往上說,鋪子裏可以教武者丹藥知識,教丹師練武。總而言之,對丹武者來說,是一件前所未有的好事,於我自身而言,也能重新拾起武道修行……”
方樂文少年心性,敢於放開了限制胡思亂想,他想到這個法子之後,頓覺妙極,更不用提他還能藉此機會,將方元邀進來共事。
但方元一直不在,他只好暫時放下了這個想法,再加上後來被白永安相邀後弄出來的種種事,方樂文也就沒機會把這個想了許久的念頭,告訴別人。
此番告知方元,他已是深思熟慮過的,再加上方元手中有着煉製雙奇丹的關鍵藥材,這一回,怎麼也能把方元給拉進來。
只是方元心緒萬千,無暇細想方樂文的話,聽來覺得不錯,便點點頭道:“你的想法很好。”
方樂文面上一喜,小心翼翼道:“那……元哥,你願不願意,同我一道?單我一人,肯定應付不來……”
“好。”方元低聲應道。
他之前就猜出了這個堂弟的心思,剛纔略略一想,覺得這法子的確可行,便痛快地應了下來。
方樂文開心得眼睛一亮,還想再說什麼,方元倉促道:“堂……樂文,我方纔岔了氣,還沒緩過來,這些事,我們改日再議吧。”
然後他不顧方樂文的反應,轉身匆匆離開了此地。
他是岔了氣,卻不再是因爲運功出了岔子,而是陷入了一片混亂的心。
方元快步走出了冷清無聲的小巷,步入了擁擠喧囂的街市人流。
他抬頭才發覺沉落的暖金夕陽,刺得雙眼微澀。
一時不察,竟又到了黃昏時候。
爛漫光線灑滿了此刻喧鬧的人間。青石板鋪就的路面,沿街小攤上販賣的物什,人們的臉上身上,都染着看起來不真切的碎金光芒。
如此相似的塵世景象,卻沒有了那個陪在身側的人。
方元低聲苦澀一笑,隨着人流遷行,不知不覺間,在一處花草攤子前停了下來。
攤主是個慈眉善目的老翁,他見有人駐足,連忙溫聲招呼道:“挑些去?”
方元忽然就想起來,初見時候,在彌天戒裏,他沉浸在無盡天訣的玄妙之中,醒過來時,便見到一襲青衫的沈雁,雙手沾着泥,不知去做了些什麼。
現在想來,是去侍弄他培植萬年的花草了吧。
沈雁或許不會知道,他在方元心目中,本來像個遙不可及的仙人。
卻因爲手上髒髒的泥土痕跡,一下子,變得真實了起來。
真實得彷彿近在咫尺之間。
方元蹲下來,想象着那人含笑侍弄花草的模樣,慢慢伸出手,去觸那瓦盆裏褐色的泥土。
入手溫涼,剛澆過水的溼潤泥土,鬆鬆地含住了他的手指,又軟又麻。
也就是在這一霎,方元的表情,突然變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