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悟從乙骨那處聽到了事情的全部,原本打算在出差地點的酒店過夜,因爲擔心沙耶的狀況,還是在當天晚上趕了回來。
“沙耶?”
開門,踏入黑漆漆的獨身公寓,無人回應。
少女大概已提前睡下了,掌握了人類的生存之道、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的她,甚至沒有將此事告知任何一人,也便自然不見常常對她放心不下的真希與硝子前來幫忙。
要不是乙骨憂太打破了約定,違背了沙耶“請不要說出去”的請求,五條或許還並不能知曉白髮少女遭受重傷、如今舔舐傷口的小獸般縮回巢穴緩慢恢復的狀況。
五條悟簡單看了眼大敞開的冰箱,裏邊用以備用的生肉食材如今全然消失,喫剩的骨頭滑溜溜尚待着血絲的拖曳水跡,預示着在那種極差狀態下沙耶第二體態再度顯現的事實。
打開自己臥室緊閉的房門,血腥味在這處更加濃重,低頭看去,正將自己蜷縮成一小團,依偎着身下猩紅色肉質衍生物睡熟的少女,小小的胸膛平穩地起伏着,呼吸均勻。
她整個人如同一隻盤踞在牀邊的雪白幼貓,匍匐在血肉堆砌成的毛毯上,乖巧地等待着主人的歸來。
“沙耶醬。”
五條悟又嘗試喚了她一聲,直至少女雪色的睫毛抖了抖,茫然溼潤的眸子本能順尋着聲源望上,白髮教師這才遷就地彎下身,語氣些許無奈。
“怎麼睡在地板上呀?”
度過了最起初時期的困頓與迷濛,意識到面前絕對不可能在這時出現那人的沙耶一個激靈彈跳起。
“五…五條老師!?”
驚嚇過後是源源不斷湧現而出的不安。
爲什麼……五條老師會在今天回來?
偷偷跑進對方房間的不堪舉動被發現了…被弄得一團亂的客廳和廚房也還沒有收拾,會被討厭的,絕對會被討厭的……
“對、對不起…對不起……”
沙耶哆哆嗦嗦地道着歉,淚串不斷從眼眶湧現出,砸落到不詳蠕動的下半部怪物的軀殼。
這也讓她回過神,意識到目前狀況的狼狽。
醜陋的樣子被看到了…這屍體腐肉般噁心的形態……
那種和真希在電影課上的恐怖片裏才能窺見的、經常把男同學也恐嚇得直皺眉頭的異形怪物……
“請、請不要看…嗚……”
明明自從已經理解到人類的審美後便決定再也再也不要在最喜歡的五條老師面前展露這份不堪入目、令人生厭的扭曲姿態的。
可是被擊穿後受到損傷的身體不受控制,她變得好餓、好貪婪,一個勁地將手邊能夠碰觸到的食物全部往嘴裏塞,也變得十分渴望五條老師的味道,溢出體外的觸手無論如何也無法回收,只能像是一隻低等可憐的咒靈,三流電影裏劣質特效創造出的可笑怪物那樣,卑微地、爬梭着潛入對方的房間,以最糟糕的姿態最終被房間的主人發現……
現在的她,心想倒不如讓對方直接像是對待那些真正的咒靈將她殺死碾碎掉好了。
“比起那個,身體沒有痛的地方吧?”
像是沒有注意到沙耶顫抖又難堪的情緒,五條悟一個伸手將少女人類軀殼柔軟的身體從地面撈起。
單純只覺得這麼放任不管地板很涼會難受。
過於自然的行爲反而讓沙耶措手不及,她拼命控制着蠢蠢欲動正要從四面八方往男人臉部與脖頸腰腹攀纏的分肢,好在最後努力並沒有白費。
黏附着灰塵與水跡的觸手並未進一步真正玷污到沙耶所珍視的白髮咒術師,而是在僅剩下分毫的距離時頃刻疲軟回收,怪異的分叉收攏聚合,最終重獲控制地恢復成少女白皙細長人類雙腿的構造。
五條悟並未往沙耶渾身雪白的膚色看上一眼,只在經過一處轉椅時,隨手抽走上邊掛住的薄毯輕輕搭在她的身上,蓋住了那處毫無遮蔽的細膩皮膚。
“謝……謝謝。”
意識到目前正在被人類稱作“公主抱”對待的沙耶隱隱羞紅了雙頰,回想起上一句問話,立即乖巧迅速地小聲回。
“不痛的、沒有痛的地方。”
回覆完,又不安地變回一副隨時準備經受責罵的怯懦模樣,害怕地在五條懷裏儘量縮成沒有存在感的一小團,仰頭悄悄看着他,一動不敢動。
“啊,地板的話不用在意哦。”
一眼瞧出對方愧疚的五條悟輕聲安慰着。
“反正也是爛橘……我家裏那些老頭喊人過來定期打掃啦,他們是專業的。”
不會誤認爲是兇殺現場什麼的,完全不必要擔心。
“…是?”
雖然沒怎麼聽懂,沙耶還是懵懵懂懂地點了頭,在被五條放置在她房間的牀面時依舊顯得很不安,手指下意識揪住他袖子。
“老師……”
“怎麼啦?”
“擅自進了您房間…對不起……”
“別放在心上,畢竟我那裏的確更近些。”
沙耶:……
他好像誤以爲她當時糟糕的狀態沒辦法堅持走到更爲深處的房間,退而求其次才選擇他那間。
意識到這點,沙耶心底說不上的情緒兀自翻湧着,到底還是鬆下一口氣。
片刻,見替自己將被褥掖好的五條悟正要急着走,她立刻有些急切地挽留:
“五條老師,我……”
聲音攜上委屈的哭腔,只因沙耶擔心雖然男人表面不在意、這麼急切離開的行爲是不是心底裏實則已經嫌惡起自己。
??像是那樣的她,一定相當噁心吧?
“怎麼了?”
“沒…沒什麼,晚安。”
終究還是沒敢繼續追問。
沙耶心情低落地,將一張快要哭出來的臉埋進被褥裏。
“稍等哦,我定了些東西。”
五條悟說了聲,便就快步離開。
等再度聽到頻率和響動都相當銘記於心的腳步聲,空氣也隱約多出了一絲甜香。
閉目休憩的沙耶意外地睜開眼,看見去而復返的白髮男人,此時手中拎來一份精緻包裝盒裝住的甜點。
沙耶記得硝子告訴她,那是一種叫做“慄子布朗尼”的甜點,第一次喫的時候好喫到想連同舌頭一起嚥下去,眼淚不斷地流出,爲此還被對方善意地笑話了。
“呀~回來得太倉促,都沒空給你帶伴手禮。”
五條悟隨手抓了把附近的椅子翹腿坐下,將芝士蛋糕放在牀頭櫃。
“還好之前有向硝子打聽到你愛喫這個,新幹線時稍微嘗試用手機預定了下,還好趕上了~”
之後,沙耶仍維持着全然呆怔的表情,木愣愣地接過男人三下兩下爲他切好分盤的蛋糕。
甜膩到足以詮釋幸福滋味的細膩口感入口絲滑,分明應該是在任何情況品嚐都能讓人感到心情愉快的味道,沙耶卻也還是在一口一口的進食中嚐到了少許潮溼的鹹味。
“噯噯噯?怎麼哭了?是咬到舌頭了?”
……
等到重新睡下,因五條悟在場而基本平復下來的沙耶已然維持住了正常的狀態,只是因爲某些修復細胞的少女副作用,她的身體仍像是人類發燒般微微發着熱,體溫略高於平常。
空氣靜默了幾秒,白髮少女仰起稍帶點潮紅的臉蛋,剛哭過的溼潤眸子稍顯哀求望來,她問着收拾完桌面的五條:
“老師,可不可以稍微多陪我一會兒?”
難得想要貪心些,僅限今夜,她無論如何也想在這個人在場的情況下安然地睡去。
“可以哦。”
對面自然爽快地答應。
畢竟在五條悟的眼中,這不過是一個生病的孩子在對着身爲年長者的他一次微不足道的小小撒嬌罷了。
他任由沙耶小巧柔軟的手,孩子氣地圈握住他幾段纖長的手指,甚至考慮着要不要給對方清唱起一段哄睡的安眠曲。
只是,大抵是因爲修復損毀的軀體耗費了沙耶太多的體力,幾個呼吸的功夫,臉頰不知不覺輕貼在男人手背的少女已是沉沉地睡去。
五條悟甚至可以感覺白髮少女細刷般捲翹的睫毛,伴隨着呼吸在自己皮膚上微耷着若即若離的觸感。
又稍等過片刻。
他小心翼翼地將手從沙耶那處回收,看了眼對方因小幅度動作而微微露出的整張精緻的臉時,不由注目着歪頭花了點時間多加欣賞了一番。
……真像一隻漂亮的小貓。
還是超黏他的那種。
五條悟心情不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