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何苦
忘了是第幾次重回蕭府,小萱將府中的一切細細的看了個清楚。 蕭胡輦的房間,蕭言乾的房間,還有她“蕭綽”的房間。 屋裏原來的那些物事,在她們出嫁後,還都原模原樣的留在屋中。
用手輕輕摸着房中的筆墨紙硯,小萱回憶着初見蕭胡輦、蕭言干時的情景。
“你玩瘋了?連你大姐、二姐都分不清了?大姐大姐,你眼裏就只有你大姐!瞧你這副樣子,土腥腥,髒兮兮的,哪有個小姐的樣子?都是大姐把給你慣壞了,跟她一樣瘋瘋癲癲,不成體統!”
耳邊似又響起蕭言乾的聲音,小萱的脣角泛起一絲悲涼的笑意。
“哎呀呀!我說趙王妃,您就歇歇吧,這纔剛有機會出了趙王府,就回家來訓人了,有那機會,就回家多團圓團圓。 ”
大姐與二姐相互數落的聲音,似乎就在耳邊迴盪,抬頭看着自己的這個房間,小萱眯起了眼睛。
幾十年前,這個房間中曾站着三個女人,在這裏敘話,在這裏談笑...
腦海裏想起了蕭言乾的嬌嗔聲,想起了她用手指頭,不住戳着自己的腦袋,數落自己的情景。 還想起了馬背上蕭胡輦的勃發英姿,想起了與她一同騎獵時,她射落大雁時的興奮之情。
“啓稟皇太後,皇太妃帶到。 ”
門外傳來的侍衛聲音,打斷了小萱地回憶。 她斜眼瞟了下門口,說道:“讓她進來,一個人進來。 ”
侍衛們面面相窺,最終還是按小萱的話,放蕭胡輦進屋單獨與小萱相見。
“幹嘛不殺了我?”蕭胡輦進屋後看着小萱問道。
“我在想當年你拉着我的手,繞過二姐出去打獵。 我們遇到了賢。 ”
“燕燕,別跟我提這些。 ”蕭胡輦說道:“別讓我後悔。 我知道我做了些什麼,從我準備那麼做到現在。 我一直就沒有後悔過。 所以,千萬別跟我提過去,讓我的心中有任何悔意。 ”
看着蕭胡輦,小萱的眼裏流下兩道淚痕。 胡輦看着淚流滿面的小萱說道:“燕燕,別怪我。 打從小,爹和娘就最寵你,好的你先喫。 漂亮地你先穿,好玩的你先玩,那時候我就不明白,同樣是爹孃地孩子,爲什麼我得到的總比你少。 後來,爹答應耶律賢,將你接近宮中,也按照他的意思把我嫁給了罨撒葛。 可是,按照一開始訂下的,那個進宮的人應該是我,不是嗎?賢比你大五歲,罨撒葛卻比我大許多,這我也忍了。 可是耶律璟死的時候。 我就不明白,爲什麼爹寧願把消息告訴給耶律賢知道,也不願告訴給比耶律賢更有資格問鼎王位的罨撒葛。 我不在乎什麼王位,什麼王妃,我在乎地是,他爲什麼這麼偏心?當日倘若爹不是那麼做的,那麼現在的我也不會站在這裏。
以前我的心裏只有委屈,因爲那時候我不知道我要什麼!我帶兵西行爲你平亂,我以爲只要騎在馬上,攻陷一個個部族。 就是最快樂的事了。 直到我遇到了阿鉢,我才知道我想要什麼。 ”
“我不是已經讓你們兩個在一起了嗎?爲什麼你們還要這麼做?”小萱哭問道。
“你能容忍自己最心愛的人被別人痛打嗎?你以爲我是心甘情願的跪在你雙膝下。 爲阿鉢求情的嗎?”蕭胡輦地淚也從眼裏滑落了下來,“我爲你做的一切,你卻這麼還給我?當年言幹夫婦叛亂,我爲了保護你們母子的安全,捨身相救。 你夫婿死了,爲了幫你平定四處動亂的邊境,我甚至連家都不回,日日夜夜的駐紮在草原上,我換來的是什麼?”
“我不也是爲你好?”小萱手拍桌子吼道:“我可曾不願意過你再嫁?我不就是想給你找個更好些地夫婿嗎?有些事情你沒想,我卻替你想過。 難道你願意你以後的孩子,背地裏被人恥笑是奴隸的孩子嗎?”
“你說的好聽!”蕭胡輦說道:“既然你能給韓德讓除去奴籍,併入貴族,爲什麼就不能爲阿鉢這麼做?”
“達藍阿鉢拿什麼來跟韓德讓比?”小萱看着蕭胡輦說道:“韓德讓,他是憑自己的能耐,自己的真本事,一步步走到這個位置上的。 他的功績,全契丹的人都在看着。 暫且不提這個,達藍阿鉢爲你做了些什麼?攛掇着你來跟我搶這大遼的江山、王位,這就是他對你地愛?那麼你知道韓德讓地愛嗎?他爲了我,自己飲下斷子絕孫,再無法生育的藥,只爲了讓我在百姓面前不落下話柄,在賢地陵前能夠坦蕩,在孩子們的面前能夠安心。 這些年來,他從來沒有問我要過什麼,他所做的所有事情,就是無名無份的跟在我的身邊,幫我竭盡所能的保住賢的每一存江山。 ”小萱一扭頭,任淚水流的更兇,接着說道:“就算我有錯,我不是也答應了你們嗎?我將那達藍阿鉢由一個奴隸眨眼間變作將軍,派你們西徵,不就是爲了讓他有些個作爲,好成全你們,堵住國人之口?”
“我根本就不在乎別人說什麼。 ”蕭胡輦走到椅子上坐下,擦了把眼淚說道:“我只想要跟一個人能快活的生活在一起,給他他想要的一切就足夠了。 ”
“我答應你們,我放你們走。 ”小萱低下頭哽嚥着說。
“晚了,一切都晚了。 阿鉢要的是天下!就算我們能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我不能給他他想得到的,整天看着他愁眉苦臉,我的心裏會是什麼滋味?什麼都晚了,沒有用的。 就算你放過我們,我還是會再去召集人馬,爲他奪這個天下。 ”
“現在坐在那王座上的人,管你叫姨娘。 ”
“我不管,”蕭胡輦目光呆滯的說道:“我只要阿鉢快樂。 ”
“你的房間,回去看看吧,看看當年你住的地方。 ”小萱背朝蕭胡輦,哭道:“臨死前,再去看眼你曾住過的這個家。 ”
站起身,看着小萱的背影,蕭胡輦淡淡的笑了:“讓我再見他一面不行嗎?”
搖搖頭,小萱哭道:“決不,都是他害得你,沒有他,你我也不會有今天。 我饒不了他。 是他把你毀掉的,那些攛掇你謀反的人也可惡,我要毀掉所有與這件事有關聯的人,讓他們都給你陪葬。 ”
“燕燕,別讓他死的太痛苦,我心裏會難受的。 ”蕭胡輦說完準備掉頭就走,似乎想起什麼,又說道:“我死了以後,如果不能與阿鉢合葬,就將我葬在罨撒葛的陵旁。 別將我葬在爹孃的身邊,我怕下輩子還要再跟你搶什麼。 ”
蕭胡輦環視了下小萱的房間,走出門,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小萱則渾身無力的跌坐在地上,靠着書桌腿,她將頭低下,無力的垂着淚。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的眼前出現了一襲青衣,抬起哭的紅腫的雙眼看去,是韓德讓。 伸出雙臂摟着她,將她從地上扶起,韓德讓說道:“她死了,片刻前自縊了。 ”
小萱無助的點着頭,說不出一句話來。 從後世來到這裏的自己,就好像是專門來逼她們死去的。 爲什麼會是這樣?一番痛哭後,在韓德讓的攙扶下,小萱走出自己的故居,站在蕭府的大門口處,望向斜陽照耀下,閃着橙色光芒的府門匾額。
再見了。
這一生,我欠你們的太多,若世間真有來世,就讓我們來世再不相遇,便可再不兩欠。
不日,被關押在懷州的達藍阿鉢被一杯毒酒賜死,所有與這件事有瓜葛的人,均被活埋。 這件事在一片悲涼中,劃上了句點,爲這位太後的歷史,再添下一筆殘酷的色彩。
爲了讓小萱能夠從蕭胡輦這件事的陰影中走出來,數月後,隆緒率領羣臣,爲小萱上尊號:睿智神略應運啓化法道洪仁聖武開統承天皇太後。
看着孝順的孩子,和這一大長串的名號,小萱笑了,同時一個想法,也在她心中慢慢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