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巴黎。
楊成龍站在聖心大教堂前的臺階上,看着山腳下密密麻麻的屋頂,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這地方真他媽好看,怪不得那混蛋賴着不走。
他是三天前決定來巴黎的。
起因是一通電話。林晚晚在電話裏哭了,雖然她拼命忍着,但楊成龍聽得出來。
他問了半天,她才說,前男友又來找她了,發了一堆信息。
說什麼“我還是忘不了你”
“我和那個法國女生已經分了”
“我們重新開始吧”。
林晚晚說:“我沒回他,但他一直髮,一直髮。”
楊成龍握着手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希望我做什麼?”
林晚晚說:“什麼都不用做。我就是想找個人說說。”
楊成龍說:“好,那你說,我聽着。”
林晚晚說了一個小時。從他們高中怎麼認識,到怎麼一起來英國,到他去巴黎交換,到她發現他劈腿。
說到最後,她累了,說:“楊成龍,謝謝你聽我說。”
楊成龍說:“不客氣。”
掛斷電話,他坐在宿舍裏,看着窗外發了很久的呆。
然後他打開電腦,訂了一張去巴黎的機票。
第二天,他跟學校請了假,理由都沒編,直接說“家裏有事”。老師看了他一眼,沒多問,批了。
第三天一早,他飛到了巴黎。
楊成龍不知道那混蛋叫什麼名字,只知道他叫“阿傑”,是林晚晚前男友的小名。他也不知道那混蛋住哪兒,只知道他在巴黎某所大學交換。
但他有辦法。
他找了幾個在巴黎留學的華人學生羣,發了一條消息:
“有沒有人認識一個叫阿傑的,XX大學的,之前劈腿了一個華夏女生?”
不到半天,就有人回他了。
“你說的是不是那個學藝術的,高高瘦瘦的,戴眼鏡?”
楊成龍眼睛一亮:“對,就是他。”
“他住13區,我知道地址。怎麼了?”
楊成龍沒回。
聖心大教堂離13區很遠,但楊成龍不着急。
他先在教堂前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看了看風景,然後下山,坐地鐵,一路往13區去。
找到那棟樓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楊成龍站在樓下,抬頭看了看六樓的窗戶,燈亮着。
他深吸一口氣,上樓,敲門。
開門的是一個瘦高的男生,戴眼鏡,長得確實人模狗樣。他看到楊成龍,愣了愣:“你找誰?”
楊成龍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就是阿傑?”
“是,你是……………”
楊成龍沒等他問完,一拳就上去了。
那一拳結結實實地打在他鼻樑上,眼鏡飛了出去,人往後退了好幾步,撞在牆上。
“你他媽誰啊?!”阿傑捂着臉喊。
楊成龍走進去,把門關上。
“林晚晚你認識嗎?”
阿傑的臉色變了。
“你......你是她什麼人?”
楊成龍蹲下來,看着他。
“我是她朋友。”他說,“你給她發那些信息,我看了。她說沒回你,你不信,還一直髮。對不對?”
阿傑捂着鼻子,血從指縫裏流出來。
“我......我就是想複合,有什麼錯?”
楊成龍又笑了。
“想複合沒錯。但你劈腿的時候,怎麼沒想過複合?”
阿傑不說話了。
楊成龍站起來,在房間裏轉了一圈。牆上掛着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女生,金髮碧眼,應該是那個法國女孩。
桌上擺着幾張照片,有阿傑的,有他和朋友的,但沒有林晚晚。
“你房間連她一張照片都沒有。”楊成龍說,“你說你想複合,你自己信嗎?”
阿傑還是不說話。
楊成龍走回他面前,蹲下來。
“我今天來,不是爲了打你。”他說,“是爲了讓你知道,有人在乎她。”
他看着阿傑的眼睛:“她哭的時候,有人陪着。她難過的時候,有人聽着。她需要什麼的時候,有人想着。那個人不是你,是我。”
阿傑愣愣地看着他。
“以後別再找她了。”楊成龍站起來,“你要再找,我還來。下次就不是一拳了。”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
走出,楊成龍站在街上,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興奮。
他掏出手機,給葉歸根發了條信息:“哥,我到巴黎了。
很快,葉歸根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你去巴黎幹嘛?”
楊成龍撓頭:“揍了個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誰?”
“林晚晚前男友。”
又沉默了幾秒。
“揍得怎麼樣?”
“還行,一拳,鼻子出血了。”
葉歸根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楊成龍,你是不是傻?”
楊成龍想了想:“是有點傻。但不揍他,我心裏過不去。”
葉歸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現在在哪兒?”
“13區,剛揍完,準備找地方住。”
“有地址嗎?發我。我看看有沒有朋友在巴黎,萬一他報警。
楊成龍心裏一暖:“哥,謝謝你。”
“謝什麼。”葉歸根說,“下次這種事,提前告訴我一聲。我幫你找人盯着,別自己莽。”
楊成龍撓頭:“知道了。”
掛斷電話,他找了個小旅館住下。
躺在牀上,他想着今天的事,想着阿傑臉上的血,想着他說“我朋友”的時候,林晚晚會不會知道。
他突然想起楊勇說過的話:“男人,要有擔當。該上的時候,就得上。
今天,他上了。
不管對不對,他上了。
第二天,楊成龍在巴黎逛了一天。
他去了盧浮宮,看了蒙娜麗莎,雖然看不懂但覺得挺厲害。
他去了埃菲爾鐵塔,爬到了頂,俯瞰整個巴黎。他去了塞納河邊,坐在長椅上,看着來來往往的情侶,想着林晚晚。
傍晚的時候,他給林晚晚發了條信息:“我在巴黎。”
很快,林晚晚的電話就來了。
“你去巴黎幹嘛?”
楊成龍撓頭:“揍了個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
“阿傑?”
“嗯。”
又沉默了。
“你......你打他了?”
“嗯,一拳,鼻子出血了。”
林晚晚很久沒說話。
楊成龍有點慌:“你生氣了?”
“沒有。”林晚晚的聲音有些啞,“我只是......沒想到。”
楊成龍不知道該說什麼。
“楊成龍,”林晚晚說,“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楊成龍想了想:“因爲他讓你哭了。”
林晚晚又沉默了。
“你知不知道,他可能會報警?”她問。
“知道。”
“那你還要去?”
“嗯。”
“爲什麼?”
楊成龍撓頭:“因爲我說過,他要是對你不好,我就去揍他。我說過的話,得算數。”
林晚晚在電話那頭,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好像又哭了。
“楊成龍,”她說,“你真是個傻子。”
楊成龍撓頭:“我爺爺也這麼說。”
那天晚上,林晚晚和楊成龍打了很久的電話。
她問他怎麼找到阿傑的,他老實交代。她問他揍的時候怕不怕?
他說當時不怕,現在有點後怕。她問他萬一被警察抓了怎麼辦,他說還沒想,但葉歸根在想辦法。
最後,林晚晚說:“楊成龍,你回來吧。別在巴黎待着了。”
楊成龍說:“好,我明天就回。”
“我等你。”
楊成龍心跳漏一拍。
“你等我?”
“嗯。”林晚晚說,“等你回來,我有話跟你說。”
第二天,楊成龍飛回了倫敦。
飛機上,他一直想着林晚晚那句“我等你”,心裏七上八下的。是好的那種七上八下,還是不好的那種?他不知道。
下飛機的時候,葉歸根來接他。
“怎麼樣?”
楊成龍撓頭:“不知道。她說有話跟我說。”
葉歸根看着他,笑了笑。
“那你緊張什麼?”
楊成龍想了想:“緊張是因爲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葉歸根拍拍他的肩:“走吧,先去喫飯。不管好事壞事,喫飽了再說。”
晚上,楊成龍去了林晚晚住的酒店。
敲門的時候,他的手心全是汗。
林晚晚開門,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瘦了。”她說。
楊成龍撓頭:“在巴黎沒喫好。”
林晚晚笑了,讓他進來。
房間裏有一張小沙發,一個茶幾,窗外是倫敦的夜景。林晚晚讓他坐下,自己坐在對面。
沉默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楊成龍,你知道我這幾天在想什麼嗎?”
楊成龍搖頭。
“我在想,我爲什麼會遇到你。”
林晚晚說,“在我最難的時候,你出現了。在我最不想說話的時候,你陪着我。在我以爲不會再相信人的時候,你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傻子。”
楊成龍聽着,不敢說話。
“阿傑給我發信息的時候,我很難過。’
林晚晚繼續說,“不是因爲我還喜歡他,是因爲我恨自己,恨自己當初怎麼會喜歡上那樣的人。”
她看着楊成龍:“但你打了那通電話之後,我就不難過了。”
楊成龍愣住了。
“你知道嗎,有人在乎你的感覺,和被人在乎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林晚晚說,“這幾個月,你一直在乎我。我哭的時候你在,我笑的時候你在,我需要什麼的時候,你都在。”
她頓了頓:“我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人。”
楊成龍撓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林晚晚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楊成龍心跳快得像打鼓。
林晚晚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喜歡你,楊成龍。”
楊成龍愣住了。
“不是因爲你對我好,不是因爲你幫我揍了人。”林晚晚說,“是因爲你這個人。你的傻,你的二,你的說到做到。都讓我喜歡。”
楊成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林晚晚笑了,笑出了眼淚。
“你怎麼不說話?”
楊成龍終於找回聲音,但說出來的話還是傻的:“我......我是在想,這是真的還是做夢。”
林晚晚笑得更大聲了。
“要不你自己一下?”
楊成龍真掐了,疼得齜牙咧嘴。
“不是做夢。”他傻笑着說。
林晚晚看着他,眼眶紅紅的,但笑得開心。
“那你就沒有什麼想說的?”
楊成龍站起來,看着她。
“林晚晚,”他說,“我嘴笨,不會說好聽的話。但我可以告訴你,以後你哭的時候,我陪你哭。你笑的時候,我陪你笑。你想去哪兒,我帶你去。誰欺負你,我揍誰。”
他撓撓頭:“我可能做得不夠好,但我會一直做。做一輩子。”
林晚晚看着他,眼淚掉下來。
“這就夠了。”她說。
那天晚上,楊成龍和林晚晚在酒店樓下的小花園裏坐了很久。
倫敦的春夜,有點涼,但兩人都不覺得冷。
林晚晚靠在他肩上,說:“你知道嗎,阿傑後來給我發信息,說他被一個捲毛打了,問我認不認識。我說認識,是我男朋友。”
楊成龍心裏一熱:“你這麼說?”
“嗯。”林晚晚抬起頭,看着他,“你不願意?”
楊成龍撓頭:“願意!太願意了!”
林晚晚笑了,又靠回去。
“他還問我,那人是不是練過,一拳就把我鼻樑打折了。
楊成龍愣了愣:“打折了?”
“嗯,鼻樑骨折了,要養好幾個月。”
楊成龍撓頭:“這麼嚴重?我沒多大力啊。”
林晚晚忍不住笑:“你力氣大,自己不知道?”
楊成龍想了想,好像真是。楊家的人,都力氣大。他爺爺楊革勇,七十多了還能騎馬。他爸楊威,雖然不管他,但聽說年輕時也是打架的好手。
“那他要報警嗎?”他問。
“不敢。”林晚晚說,“他知道自己理虧,劈腿的事傳出去,他在這邊就混不下去了。
楊成龍鬆了口氣。
“楊成龍,”林晚晚突然說,“謝謝你。”
楊成龍撓頭:“謝什麼?”
“謝謝你爲我做這些。”她抬起頭,看着他,“從來沒有人,爲我做過這些。
楊成龍看着她,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以後還有。”他說,“一輩子都有。”
倫敦的夜,安靜而溫柔。
遠處,倫敦眼的燈光緩緩轉動。
小花園裏,兩個年輕人靠在一起,說着傻話,做着夢。
就像他們的爺爺六十年前一樣。
只不過,這一次,是新的故事。
第二天,楊成龍請林晚晚喫飯,還是那家小店。
老闆娘看到他倆一起來,笑得合不攏嘴:“我就說嘛,那個捲毛小夥子天天來,肯定能追到!”
林晚晚臉紅了,楊成龍撓頭笑。
喫完飯,兩人在泰晤士河邊散步。
陽光很好,河面上波光粼粼。遊船來來往往,遊客們舉着手機拍照。
“楊成龍,”林晚晚突然問,“你那個網店,還做嗎?”
“做。”楊成龍說,“現在一個月能賺幾千英鎊了。”
林晚晚點點頭:“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楊成龍想了想:“讀完大學,回去幫我爺爺管馬場。然後把你帶回去,讓他看看。”
林晚晚笑了:“你爺爺會喜歡我嗎?”
“肯定會。”楊成龍認真道,“我爺爺喜歡乾脆的人。你拒絕我的時候,特別乾脆,他肯定喜歡。”
林晚晚笑彎了腰。
笑完了,她說:“那我得準備準備,見你爺爺。”
楊成龍撓頭:“不急,你什麼時候準備好都行。”
林晚晚看着他,眼神柔和。
“楊成龍,你知道嗎,我以前覺得,感情這種事,要看緣分,看時機,看很多很多東西。”
楊成龍聽着。
“但遇到你之後,我發現,其實什麼都不用看。”她說,“就看你願不願意。”
楊成龍點點頭:“我願意。”
林晚晚笑了。
陽光照在她臉上,好看極了。
遠處的倫敦眼,還在緩緩轉動。
泰晤士河,還在靜靜流淌。
而他們,剛剛開始。
那天晚上,楊成龍給楊勇打了個電話。
“爺爺,我有女朋友了。”
楊勇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爆發出洪亮的笑聲:“好!帶回來給我看看!”
楊成龍撓頭:“等她有時間。”
“叫什麼?哪兒的?”
“林晚晚,杭州的。”
“杭州好,出美女。”楊革勇笑得開心,“什麼時候帶回來,我請她喝酒。”
楊成龍趕緊說:“爺爺,她不會喝酒。”
“不會喝可以學嘛。”楊革勇說,“咱們楊家的媳婦,都得會喝酒。”
楊成龍哭笑不得:“爺爺,她還不是楊家的媳婦。”
“遲早的事。”楊革勇笑,“你小子,我看行。”
掛斷電話,楊成龍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
牀頭貼着林晚晚的照片,是她寄《小王子》時一起寄來的。照片裏的她,站在西湖邊,對着鏡頭笑。
他拿起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像個傻子。
窗外,倫敦的夜色溫柔。
他的心裏,卻亮得像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