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墾城的秋天,天高雲淡。
楊威坐在自家院子裏的葡萄架下,面前擺着一壺茶,一盤瓜子,手機裏放着不知名的評書。
陽光透過葡萄葉的縫隙灑下來,斑駁地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讓人想睡覺。
他已經這樣坐了兩個小時了。
張建疆推門進來,手裏拎着一瓶酒,兩包熟食。看到楊威那副樣子,忍不住笑:“又躺平呢?”
楊威眼皮都不抬:“不然呢?”
張建疆把東西放在桌上,自己拉了個凳子坐下。
他比楊威小兩歲,但看着老成些,頭髮有點稀,肚子微微隆起,典型的久坐不動的中年人身材。
“今天去哪兒?”楊威問。
“老地方?”張建疆提議,“洗個澡,然後打會兒牌。”
楊威終於睜開眼,看了看天:“這才幾點?”
“那先喝會兒酒,喝完去。”
楊威坐起來,給自己倒了杯酒,又給張建疆倒了一杯。兩人碰了碰杯,一飲而盡。
“這日子,”張建疆咂咂嘴,“過得太舒服了,我都有點不習慣。”
楊威斜他一眼:“舒服?無聊透頂。”
張建疆笑了:“你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想過咱們這種日子,天天啥也不用幹,等着收錢就行。”
楊威沒說話,又倒了一杯酒。
他想起十年前,在非洲的日子。那時候他帶着一幫人,在槍林彈雨裏穿梭,保護礦場,押送物資,和當地武裝幹仗。那日子過得刺激,每一天都像最後一天,但也每一天都真實。
現在呢?
坐在葡萄架下,等着收錢。
兒子去了英國,老婆在省城當她的兵團一把手,一個月見不了幾次面。見了面也沒什麼話說,客氣得像陌生人。
“想什麼呢?”張建疆問。
楊威回過神:“想非洲。”
張建疆愣了愣,然後嘆了口氣:“又想那個?”
“嗯。”
“別想了。”張建疆給他滿上酒,“老爺子不讓你去,你去了也是添亂。那邊現在都是葉柔和葉眉的人,你去了能幹嘛?”
楊威知道他說得對。非洲那邊,葉柔和葉眉兩個女王坐鎮,楊三楊大兩個姑爺幫襯,加上老爺子那幫“非洲兒子”,根本沒他插手的份。他去幹嘛?當吉祥物?
但就是懷念那種感覺。
槍聲,塵土,汗味,還有那種命懸一線的刺激。
“你說,”楊威突然問,“咱們這輩子,是不是就這麼過了?”
張建疆看着他:“你還想咋的?”
楊威搖搖頭,沒說話。
他也不知道想咋的。
下午兩點,兩人去了城東的洗浴中心。
這是軍墾城最好的洗浴中心,裝修得跟皇宮似的,服務員都是年輕姑娘,穿着旗袍,走路嫋嫋婷婷的。
楊威和張建疆是常客,經理看到他們就笑:“楊總,張總,老位置?”
楊威點點頭。
兩人換了衣服,進了桑拿房。熱氣蒸騰,讓人渾身舒坦。
張建疆躺在那兒,閉着眼,像是睡着了。楊威也躺着,但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建疆,”他突然開口,“你說,我兒子在英國幹啥呢?”
張建疆睜開眼:“讀書唄,還能幹啥?”
“讀什麼書?”
“你兒子讀什麼書你不知道?”
楊威沉默了。
他確實不知道。兒子去英國大半年了,他就打過兩次電話。
一次是剛去的時候,問他安頓好了沒有。一次是春節,問他過年怎麼過。兒子說挺好的,他就掛了。
“你這個當爹的,”張建疆搖搖頭,“也夠可以的。”
楊威不說話了。
他想起兒子小時候,一頭捲毛,跟他一模一樣。那時候他還年輕,天天在外面跑,很少在家。
兒子都是葉倩倩帶大的。後來他和葉倩倩離婚,兒子跟着她,見面就更少了。
再後來,因爲王小蒙的事,他和葉倩倩離了婚。
雖然爲了兒子又湊合在一起,但兩個人心裏都有隔閡,話越來越少,最後乾脆分居——她在省城上班,他在軍墾城養老。
兒子呢?被送去英國,扔給葉歸根管着。
“我這輩子,”楊威突然說,“是不是挺失敗的?”
張建疆愣了愣:“怎麼突然這麼說?”
楊威搖搖頭:“兒子不管,老婆不理,什麼事都沒幹成。’
張建疆看着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楊威,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你管過非洲那片礦,打過那些仗,救過那麼多人。咱們子弟公司,雖然現在沒什麼事,但當年也是你一手撐起來的。你怎麼就叫什麼事都沒幹成?”
楊威苦笑:“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
“過去的事就不是事了?”張建疆認真道,“楊威,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愛瞎想。現在日子舒服,你就舒服着過,想那麼多幹嘛?”
楊威沒說話。
桑拿房裏安靜下來,只有熱氣蒸騰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張建疆突然問:“晚上叫老李他們來打牌?”
楊威想了想:“行。”
晚上,楊威家。
四個人圍坐在麻將桌旁,稀里嘩啦地洗牌。老李,老劉,張建疆,楊威。都是當年一起在非洲混過的老兄弟,如今都回了軍墾城養老。
“聽說成龍在英國混得不錯?”老李問。
楊威點頭:“好像還行。”
“什麼叫好像?”老劉笑,“你這個當爹的,連兒子情況都不清楚?”
楊威沒說話,打出一張牌。
張建疆幫他打圓場:“他兒子跟着葉歸根呢,葉歸根那孩子靠譜,沒事。”
老李點點頭:“葉歸根確實靠譜。葉雨澤的孫子,錯不了。”
老劉也說:“我聽說了,那孩子在北非做了個光伏項目,幹得挺好。將來葉家的產業,肯定是他的。”
楊威聽着,心裏有點複雜。
兒子跟着葉歸根,他是放心的。葉歸根那孩子,從小就有主意,比他這個當爹的強。但放心歸放心,總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自己兒子,讓別人管着。
“楊威,”老李突然問,“你和葉倩倩,怎麼樣了?”
楊威手一頓,然後繼續打牌:“還行。”
“還行是啥意思?”
“就那樣。”楊威說,“她在省城,我在軍墾城,各過各的。”
老李嘆了口氣:“你們倆啊,當年多好的一對。就爲了那個王小蒙………………”
“行了,”楊威打斷他,“別提了。”
老李知趣地閉嘴。
牌桌上安靜下來,只有麻將的聲音。
打了幾圈,楊威的手機響了。他拿起來一看,是兒子發來的視頻請求。
愣了一下,他接起來。
屏幕裏,楊成龍的臉出現在面前,後面是倫敦的夜色。他旁邊還坐着一個人,捲毛亂糟糟的,笑得眼睛彎彎的。
“爸!”楊成龍喊。
楊威看着那張和自己年輕時一模一樣的臉,心裏突然一軟。
“幹嘛?”
“沒事,就是想你了。”楊成龍撓頭,“哥在旁邊,他也想跟你說句話。”
屏幕晃動了一下,葉歸根的臉出現了。
“威叔。”葉歸根笑着打招呼。
楊威點點頭:“歸根,那小子沒給你惹麻煩吧?”
葉歸根看了一眼旁邊,笑道:“還行,就是有點傻。”
楊成龍在旁邊抗議:“哥!”
葉歸根沒理他,繼續說:“威叔,你放心,他挺好的。網店做得不錯,法語也在學,還找了個女朋友。”
楊威愣了愣:“女朋友?”
“嗯,杭州的姑娘,叫林晚晚。”葉歸根說,“長得很漂亮,人也聰明。成龍追了好久才追到。”
楊威看向屏幕裏的兒子,楊成龍正撓頭傻笑。
那個表情,他太熟悉了——和他當年追葉倩倩的時候一模一樣。
“行啊,”楊威難得地笑了,“有出息。”
楊成龍更得意了:“那當然,我是你兒子嘛。”
楊威心裏一暖,但臉上沒表現出來。
“好好對人家。”他說,“別學我。”
楊成龍愣了一下,然後點頭:“爸,我知道。”
視頻掛斷後,楊威看着手機,愣了很久。
張建疆在旁邊說:“行了,兒子有出息,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楊威回過神,把手機放下。
“打牌。”他說。
那天晚上,楊威贏了三千多。
但他心裏想的不是錢,是兒子在屏幕裏那張傻笑的臉。
英國,倫敦。
楊成龍掛斷視頻,對葉歸根說:“哥,你說我爸是不是老了?”
葉歸根看他一眼:“怎麼了?”
“他以前從來不這樣。”楊成龍撓頭,“剛纔他說‘別學我’,那個表情,我看着有點難受。”
葉歸根沉默了一會兒。
“你爸,”他說,“其實挺不容易的。”
楊成龍點頭:“我知道。他和王小蒙那事,後來和我媽離了婚,雖然又在一起,但感情早就沒了。他心裏苦。
葉歸根看着他,有些意外。
“你懂挺多啊。”
楊成龍撓頭:“我傻,但我不是瞎。”
葉歸根笑了。
“行了,”他站起來,“走吧,林晚晚該等急了。”
楊成龍趕緊收拾東西,跟着他出門。
走在倫敦的夜色裏,楊成龍突然說:“哥,我想以後對我爸好點。
葉歸根看着他。
“以前我老覺得他不管我,恨他。”楊成龍說,“但現在想想,他也不容易。他這輩子,沒過幾天舒坦日子。”
葉歸根點點頭:“那就對他好點。”
楊成龍撓頭:“怎麼好?”
葉歸根想了想:“多給他打電話,告訴他你過得怎麼樣。他嘴上不說,心裏肯定想知道。”
楊成龍點頭:“行,我聽你的。”
兩人走到地鐵站口,楊成龍突然站住。
“哥,”他說,“謝謝你。”
葉歸根看着他:“謝什麼?”
“謝謝你管我。”楊成龍認真道,“要不是你,我現在還在省城混着呢。”
葉歸根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行了,走吧。別讓林晚晚等。”
楊成龍點點頭,轉身跑進地鐵站。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葉歸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軍墾城,一週後。
楊威正在院子裏曬太陽,手機響了。他拿起來一看,是兒子的信息。
“爸,這周網店賣了五十條圍巾,賺了三百鎊。林晚晚說,等你來,她給你做飯喫。她做的紅燒肉特別好喫。”
下面附着一張照片。照片裏,楊成龍和一個女孩坐在餐桌前,桌上擺着幾盤菜。女孩長得很清秀,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楊成龍在旁邊撓頭,一臉傻笑。
楊威看着那張照片,愣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張建疆推門進來,看到他那樣,愣了一下:“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也會笑?”
楊威把手機遞給他看。
張建疆看了,也笑了。
“行啊,你兒子,比你強。”
楊威點點頭,把手機收起來。
“建疆,”他說,“晚上喝點?”
張建疆看着他,有些意外:“你不是說不喝嗎?”
楊威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瓜子殼。
“今天高興,喝。”
十月的軍墾城,天越來越涼了。
楊威還是每天在院子裏曬太陽,喝茶,聽評書。但有點不一樣了——他每週都會收到兒子的信息,有時候是照片,有時候是幾句話,有時候是網店的業績彙報。
他都存着,一條沒刪。
張建疆有時候來,看到他對着手機傻笑,就知道又是兒子的消息。
“你這爹當的,”張建疆說,“有點意思了。”
楊威收起手機,假裝沒事:“誰看兒子消息?”
張建疆笑,不戳穿他。
“走,今天老地方?”
楊威站起來,拍拍衣服。
“走。”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突然覺得,這日子,好像也沒那麼無聊了。
十一月初,楊威接到一個電話。
是葉倩倩打來的。
“週末有空嗎?”她問。
楊威愣了一下:“什麼事?”
“成龍的學校有個家長會,我去不了,你能去嗎?”
楊威沉默了兩秒。
“在哪兒?”
“倫敦。”
楊威又沉默了。
“我去?”他問。
“你是他爸,你不去誰去?”
楊威想了想:“行,我去。”
掛斷電話,他愣了很久。
倫敦?他這輩子去過很多地方,非洲、歐洲、東南亞,但倫敦還真沒去過。
他兒子在那兒。
他給張建疆打電話:“建疆,幫我訂張機票。”
張建疆問:“去哪兒?”
“倫敦。”
“幹嘛?”
“開家長會。”
張建疆在電話那頭笑了。
“行,我幫你訂。”
三天後,楊威站在希思羅機場的出站口,看着來來往往的人羣,有點懵。
手機響了,是楊成龍的聲音:“爸,你在哪兒?”
楊威四處張望,然後看到一個捲毛少年跑過來,後面跟着一個年輕人,文質彬彬的。
“爸!”楊成龍跑到他面前,喘着氣,“你到了!”
楊威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說什麼。
楊成龍也看着他,父子倆就那麼站着,有點尷尬。
葉歸根走過來,打破沉默:“威叔,路上累不累?”
楊威搖搖頭:“還行。”
“走吧,先回去休息。”葉歸根接過他的行李,“成龍,愣着幹嘛?幫忙啊。”
楊成龍回過神,趕緊接行李。
三人往外走。
楊威走在中間,左邊是兒子,右邊是葉歸根。
他突然覺得,這感覺,有點陌生,也有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