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柺子家並不住在別墅區,因爲這裏只有專家纔有資格住,就連楊革勇和葉雨澤這樣的締造者,都是走後門才能住上。
連葉萬成這個軍墾城第一書記都不行。
其實這是一種態度,更是一種認可,證明軍墾城最尊重的就是科研人員,其他都是浮雲。
哪怕官員,哪怕你富可敵國。
當然,葉雨澤和楊革勇能住進來,自然也是得到大家同意的,畢竟沒有這兩個人,肯定就沒有如今的軍墾城。
第二天一早,葉雨澤和楊勇一人手裏提着一點水果,尼娃不會缺什麼,畢竟軍服裝廠,她還是最大的股東和老闆。
而且,她兒子劉軍墾如今是北疆老大的副手,這種級別,整個華夏加起來也屈指可數了。
尼娃家住在老城區,離療養院不遠,這個地方的住宅樓都比較陳舊,屬於軍墾城的第一批樓房。
別看是老破小,但能住在這裏的,都絕對是軍墾城的開拓者以及後代。
本身就是一種身份的象徵。
尼娃家住一樓,樓房一共四層,也加裝了電梯,葉雨澤敲門,尼娃蓬頭垢面的開了門。
看見是他兩,尼娃臉色一沉就要關門,卻被楊革勇用腳頂住,然後“嘻嘻”笑着打趣。
“怎麼?門都不讓進了?你尼娃架子夠大的。”
尼娃張嘴就罵:“我沒你們這樣的朋友,你們不是小柺子的哥們嗎?這裏現在不是他家了,找他去那個狐狸精那裏。
說起來,尼娃還是楊革勇招來的,算是尼娃認識的第一個華夏人,而如今那些專家們,基本都不在了。
倒不是都去世了,而是退休後大部分都回國了,拿着軍墾城的退休工資,足夠他們在自己回家過着優渥的生活。
除了子女們不願意走的,如今早就成了正宗軍墾城人,稱得上專家的,只有娃和伊萬。
當然兩個人不是一個檔次,尼娃只是一個服裝設計師,她最大的功勞,是做大了軍墾服裝廠。
而伊萬纔是戰士汽車的締造者之一,如今的戰士汽車之所以成爲世界名牌,跟他的努力是分不開的。
但兩個人有共同點,那就是都在這邊組成了家庭。
尼娃嫁給小柺子,而伊萬則娶了葉雨澤的同學鄭蘭芝。
如今的鄭蘭芝雖然已經退休,但仍然是軍墾大學的實際掌舵者,因爲無人能夠替代。
葉雨澤和楊勇之所以向着小柺子,其實不過是因爲同性之間的同仇敵愾罷了。
畢竟尼娃兇名在外,小柺子婚內沒少被家暴,楊革勇幾次都想伸張正義,爲小柺子出頭揍尼娃。
但這樣的事情怎麼能幹?所以也就是打打嘴炮。
進了屋子,情景一時間有些尷尬,都不知道該說啥?
尼娃家的客廳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
牆上掛着一張放大的黑白照片——年輕時的尼娃站在軍墾服裝廠門口,穿着一件自己設計的布拉吉,金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笑得燦爛。
旁邊還有幾張彩色照片,有她和梅花太後的合影,有她在車間裏指導工人的工作照,還有一張她和兒子劉軍墾的合照——
小夥子穿着軍裝,英姿颯爽。
葉雨澤和楊勇坐在沙發上,一人手裏端着一杯茶,氣氛尷尬得能擰出水來。
尼娃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雙臂抱在胸前,臉色鐵青。
“說吧,你們來幹嘛?”
楊勇嘿嘿笑:“來看看你嘛。咱們老戰友,多少年交情了,還不能來看看?”
尼娃冷笑:“看我?是來幫小柺子說情的吧?”
葉雨澤趕緊擺手:“不是不是,就是來看看你。順便......”他舉起手裏的水果,“給你帶點水果。”
尼娃看了一眼那袋水果,鼻子哼了一聲:
“就這?我缺你這點水果?”
楊勇接話:“你不缺,但這是心意。老葉親自挑的,一個爛的都沒有。
尼娃不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沉默了一會兒,楊革勇忍不住了。
“尼娃,我說句公道話。你跟小柺子的事,確實是他不對。但你也有問題。’
尼娃瞪眼:“我有什麼問題?”
楊勇撓撓頭:“你這脾氣,是不是也太大了點?小柺子跟你過了幾十年,捱了多少打?我們看着都心疼。”
尼娃一拍桌子:“他捱打?他活該!那窩囊廢,什麼事都幹不成,我不打他打誰?”
葉雨澤在旁邊小聲說:“打人總歸是不對的......”
尼娃轉頭瞪他:“你閉嘴!你當年跟玉娥吵架,不也摔過東西?”
葉雨澤被噎住了。
楊革勇趁機說:“那不一樣。老葉摔的是杯子,你打的是人。這能一樣嗎?”
尼娃不說話了。
葉雨澤趕緊轉移話題:“尼娃,你那個服裝廠,最近生意怎麼樣?”
尼娃臉色緩和了一些:“還行。雖然不如以前,但老客戶都在。那些老姐妹雖然退休了,但偶爾還回來幫忙。”
楊革勇說:“你那個廠子,可是咱們軍墾城的招牌。梅花太後當年帶着你們一針一線幹出來的,誰不知道?”
尼娃哼了一聲:“知道有什麼用?現在年輕人都不穿我們做的衣服了,嫌老氣。”
葉雨澤說:“不會啊。我看玉娥還穿你們廠的衣服,說穿着舒服。”
尼娃看他一眼:“玉娥那是給我面子。她什麼衣服穿不起?”
正說着,門鈴響了。
尼娃去開門,門外站着一個人——伊萬。
伊萬穿着一件舊皮夾克,手裏拎着一瓶酒,看到尼娃就笑:“聽說你昨天大鬧馬場?我來看看熱鬧。”
尼娃臉色一沉:“你也來看我笑話?”
伊萬趕緊擺手:“哪能啊,我是來給你助威的。”他晃了晃手裏的酒,“順便喝一杯。”
尼娃側身讓他進來。
伊萬進了屋,看到葉雨澤和楊革勇,哈哈大笑:“喲,都在呢?這是開批鬥會呢?”
楊勇翻個白眼:“你來得正好,一起捱罵。”
伊萬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看了看尼娃的臉色,小聲問:“還沒消氣呢?”
尼娃不理他。
伊萬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尼娃,我跟你說個事。昨天鄭蘭芝回來,跟我說了一句話,我覺得挺有道理。”
尼娃看他一眼:“什麼話?”
伊萬說:“她說,你跟小柺子過不下去,不是因爲阿依古麗,是因爲你太強了。小柺子跟你在一起,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尼娃愣住了。
伊萬繼續說:“她說,你是個能幹的女人,從蘇聯過來,一個人在這兒紮根,把廠子做得那麼大。小柺子呢?他就是個普通人。你們倆,從一開始就不合適。”
尼娃低下頭,不說話。
楊革勇在旁邊說:“伊萬,你這話說的,好像都是尼娃的錯似的。”
伊萬搖頭:“不是誰的錯。就是不合適。尼娃需要的是一個能跟她並肩的人,小柺子需要的是一個能給他溫暖的人。他們倆,給不了對方想要的。”
屋裏安靜下來。
尼娃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她的聲音低下來,不像平時那麼兇了。
“但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我跟他過了幾十年,給他生了兒子,幫他撐起這個家。他怎麼就能說走就走?”
葉雨澤輕聲說:“他沒走。他還在軍墾城。他只是......換了個活法。”
尼娃瞪他一眼:“換活法?跟那個狐狸精?”
楊革勇忍不住了:“尼娃,你別老叫人家狐狸精。阿依古麗也不是什麼壞人。人家一個人帶孩子,也不容易。”
尼娃冷笑:“她不容易?我容易?我從蘇聯過來的時候,一句漢語都不會說。沒人幫我,我自己學。我容易?”
葉雨澤趕緊說:“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伊萬舉起酒瓶:“來來來,喝一杯。喝完再說。”
尼娃瞪他一眼,但還是去拿了幾個杯子。
酒倒上,幾個人喝了一口。
氣氛稍微緩和了一點。
楊勇突然說:“尼娃,你還記不記得,你剛來的時候,連食堂都不敢去?”
尼娃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翹起。
“怎麼不記得。那時候我只會說“你好”謝謝“多少錢”。去食堂打飯,指着菜說這個,這個、這個,人家說一大堆,我一句聽不懂。”
葉雨澤笑了:“那時候你還是個小姑娘,金頭髮,藍眼睛,可好看了。廠裏那些小夥子,天天往你跟前湊。”
尼娃哼了一聲:“都是些慫包。就小柺子膽大,敢跟我說話。”
楊革勇說:“他那是傻。別人都不敢,就他往前衝。”
尼娃忍不住笑了。
笑完,又嘆了口氣。
“那時候,他是真對我好。我生病了,他給我熬粥。我想家了,他陪我說一夜的話。我發脾氣,他從來不還嘴。’
她低下頭,聲音有些啞。
“後來怎麼就變了呢?”
葉雨澤想了想,說:“可能是日子好了,反而不會過了。’
伊萬點點頭:“這話對。窮的時候,兩個人抱團取暖,什麼都好。有錢了,有閒了,就開始挑毛病了。’
楊勇接話:“所以啊,尼娃,你也別全怪小柺子。你自己也有責任。你那個脾氣,誰受得了?”
尼娃瞪他:“我什麼脾氣?”
楊革勇縮縮脖子:“沒什麼沒什麼。挺好的。”
幾個人都笑了。
笑完,尼娃突然說:“你們以爲我真想把他拉回來?”
幾個人愣住了。
尼娃看着窗外,慢慢說:“我就是氣不過。他跟了我幾十年,說走就走。我要是就這麼算了,我這輩子算什麼?”
葉雨澤看着她,輕聲說:“那你想怎麼辦?”
尼娃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要他當面給我道歉。認認真真地道歉。不是昨天那樣,鞠個躬就完事。”
楊革勇說:“這個好辦。我讓他來。”
尼娃搖頭:“不用你來。我自己找他。”
她站起來,走到鏡子前,理了理頭髮。
“我得收拾收拾,不能這麼邋裏邋遢地去見他。”
葉雨澤和楊勇對視一眼,都笑了。
伊萬舉起酒瓶:“來,爲尼娃的威風,乾一杯!”
幾個人碰杯,一飲而盡。
尼娃喝完酒,看着他們三個,突然說:“你們今天來,是怕我再鬧?”
葉雨澤老實點頭:“有點。”
尼娃哼了一聲:“我纔不鬧了。有什麼用?他又不會回來。”
她頓了頓,又說:“但我也不會讓他好過。他得記住,他欠我的。”
楊勇豎起大拇指:“對!讓他記住!”
尼娃瞪他一眼:“你少拍馬屁。你那馬場,以後我得常去。你那馬奶酒,給我留着。”
楊革勇連忙點頭:“留着留着,管夠。”
尼娃又看向葉雨澤:“你那醫館,我以後也去。腰不好,你給我扎針。”
葉雨澤點頭:“隨時來。”
尼娃最後看向伊萬:“你呢?你有什麼表示?”
伊萬愣了一下,然後舉起酒瓶:“我陪你喝酒。管夠。”
尼娃終於笑了。
那笑容裏,有釋然,有驕傲,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幾個人從尼娃家出來,已經是中午了。
陽光照在老城區的街道上,暖洋洋的。
伊萬拎着空酒瓶,晃晃悠悠地走了。楊革勇和葉雨澤慢慢往回走。
“老葉,”楊革勇突然說,“你說尼娃真的想開了?”
葉雨澤想了想:“想開不想開,都得過。她那麼聰明的人,不會跟自己過不去。”
楊勇點點頭。
走了幾步,又說:“小柺子那邊,得讓他好好道歉。不能糊弄。
葉雨澤笑了:“這個你不用擔心。小柺子昨天就想好了。”
楊革勇也笑了。
兩人走到路口,正要分開,楊革勇突然說:“老葉,你說咱們這些人,是不是都老了?”
葉雨澤看着他。
楊革勇看着遠處,慢慢說:“年輕時候,什麼事都能扛。現在呢?一點小事就鬧得雞飛狗跳。”
葉雨澤想了想,說:“不是老了。是日子好了,反而不會過了。”
楊革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也是。”
兩人各自回家。
葉雨澤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楊勇還站在路口,陽光照在他那一頭捲毛上,亮得晃眼。
他笑了笑,推門進屋。
玉娥正在做飯,看到他回來,問:“怎麼樣?娃消氣了?”
葉雨澤坐下,喝了口水。
“消了。但也得讓小柺子去道歉。”
玉娥點點頭:“應該的。尼娃那人,嘴硬心軟。好好說,她會聽的。
葉雨澤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想着很多事。
想起年輕時候的尼娃,金髮碧眼,站在服裝廠門口,笑得像朵花。
想起小柺子追她的時候,天天往廠裏跑,送花送喫的,傻乎乎的。
想起他們結婚那天,梅花太後親手給尼娃戴上了一朵紅花,說“以後你就是咱們軍墾城的人了”。
幾十年過去了,花還在,人已經老了。
但日子還得過。
不管好的壞的,都得過。
葉雨澤睜開眼,站起來。
“玉娥,晚上多做幾個菜。叫老楊、小柺子他們來喫飯。’
玉娥愣了一下:“又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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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雨澤笑了:“聚。把尼娃也叫上。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玉娥也笑了。
“行,我多做幾個。”
窗外,陽光正好。
軍墾城的春天,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