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雨澤面前的菸灰缸已經堆滿了。玉娥走過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把菸灰缸倒進垃圾桶,又拿溼抹布擦了擦桌面。
“雨澤,你已經退休了,就不要摻和戰士集團的事情了。畢竟已經六十多歲的人了,該歇歇了。”
葉雨澤搖搖頭,又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玉娥一把搶過去,塞回煙盒裏。
“還抽!”
葉雨澤笑了,沒再去拿。他靠在沙發上,看着窗外的天。
雪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對面樓頂的積雪上,白得晃眼。
“雖然我已經退休了,”他說,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堅定,“但責任還沒有完成。軍墾城雖然富了,但北疆還有很多人處在貧困線上。”
玉娥在他旁邊坐下,沒有說話。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北疆省太大了,軍墾城是亮了,但亮光外面,還有大片大片的黑暗。
那些藏在山溝溝裏、戈壁灘上的村子,那些連路都通不進去的地方,那些連自來水都沒有的牧民定居點——她知道,她都知道。
葉雨澤又伸手去摸煙,摸了個空,想起玉娥剛把煙盒收走了,訕訕地縮回手。
“幫助這些人,”他說,“不僅是我的責任,更是整個戰士集團的責任。”
他看着玉娥,眼神認真起來。
“畢竟我是兵團人,是軍墾二代。父輩們已經老了,他們沒能完成的事情,我們一定要做下去。”
玉娥嘆了口氣。她何嘗不知道老伴的苦心?從二十多歲嫁給他,到現在兩個人頭髮都白了,她太瞭解這個男人了。他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讓楊威的子弟公司去做就好了,”她說,“你學學楊革勇,只搞他的馬場,你也就開你的中醫館,不就行了?”
她頓了頓,又說:“戰士集團如今總裁是葉風,集團現在也屬於外資企業了。你可以在資金上支持楊威,沒必要事必躬親。你看看你,今天還在基坑裏挖了兩個小時的土,六十歲的人了,腰不要了?”
葉雨澤拍拍玉娥的手。她的手還是那麼軟,和幾十年前在老家的時候一樣。
那時候她還是個學生,扎着馬尾辮,他去姑姑村子裏。他去姑姑村子裏,碰到了她。她穿着一件格子上衣,陽光照在她臉上,像一幅畫。
“玉娥,”他說,“你還記得我們在波士頓的時候嗎?”
玉娥愣了一下:“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那時候阿依江還小,你在看書,她就在旁邊寫作業。你給她輔導數學,她怎麼都學不會,你氣得臉都紅了,但還是耐心地一遍一遍地教。”
玉娥笑了:“你還記得這個?”
“記得。”葉雨澤說,“那時候我就想,這個女人,心真好。”
玉娥的臉微微紅了,像年輕時候一樣。
“你說這些幹什麼?”
“我是想說,”葉雨澤握住她的手:
“我這輩子,做對了三件事。第一件,是創辦了戰士集團。第二件,是把孩子們都培養出來了。第三件,是娶了你。”
玉娥的眼眶紅了。她抽出手,輕輕打了他一下:“老不正經的。”
兩個人都笑了。
笑完了,葉雨澤的表情又嚴肅起來。
“但是玉娥,戰士集團走到今天,不是光靠我們一家人。是這片土地給了我們機會,是兵團給了我們根基。現在我們有能力了,就要回饋。’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你看軍墾城,多漂亮。高樓起來了,路寬了,燈亮了。但是你再往遠看——那些山裏面,那些戈壁灘上,還有多少人過着苦日子?”
玉娥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看着窗外。
“我不是要把戰士集團的錢撒出去就完了,”
葉雨澤說,“我是想做一個模式,一個可以讓那些窮地方自己站起來,自己跑起來的模式。楊威在紅山牧場做的那個事,就是我要的。
玉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那你身體喫得消嗎?”
“喫得消。”葉雨澤笑了,“我又不是去搬磚。我就是出出主意,把把關。具體的事,讓年輕人去幹。”
玉娥沒有再說什麼。她知道勸不服這個男人。跟了他半輩子,她知道他的原則是什麼——該扛的事,從來不躲。
電話鈴響了。葉雨澤接起來,是亦菲。
亦菲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着一絲疲憊——她剛從京城開完會回來,坐了幾個小時的飛機,嗓子還是啞的。
“爸,今天的事情我知道了。您不要有什麼負擔,戰士集團已經做得夠好了,您沒必要有事還要親臨現場。”
葉雨澤剛要說話,亦菲又說:“還有,阿依江給我打電話,讓兵團這邊出資,幫助地方百姓脫貧。我想聽聽您的意見。
"
葉雨澤耐心聽完。亦菲雖然是葉風的老婆,是他的兒媳婦,但兩個人的關係卻更像親父女。這種親近,不只是因爲她嫁進了葉家,更因爲她是銀花的外甥女。
銀花。
這個名字在他心裏永遠不會消失。那個在十幾歲就逝去的,和他青梅竹馬的小姑娘,永遠活在他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而亦菲,是銀花留在這世上最親的人。所以他亦菲,比待自己的兒子還要親。
“亦菲,”他說,聲音平穩而堅定:
“雖然我們是兵團人,但也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兵團和地方,就像手心手背,誰也離不開誰。所以,不要存在領地意識,能幫的一定要幫。”
亦菲在電話那頭點頭:“爸,我知道了。”
“還有,”葉雨澤補充道,“阿依江那個平臺的想法,我支持。葉氏可以參與,但不控股。這個平臺必須是兵團的,是北疆的,是老百姓自己的。我們不能把它做成葉氏的後花園。”
“我明白,爸。”
“你什麼時候回來?”葉雨澤的聲音柔和了一些,“你媽想你了。”
亦菲笑了:“爸,您是想我了還是媽想我了?”
“都想。”葉雨澤也笑了,“你媽昨天還唸叨,說亦菲好久沒回來了,家裏的石榴她一個都沒捨得喫,都給你留着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亦菲的聲音有些哽咽:“爸,我這兩天就回去看您和媽媽。”
“好。路上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葉雨澤轉過身,發現玉娥正看着他。
“亦菲要回來?”
“嗯。說這兩天就回來。”
玉娥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那我明天去市場買點好菜。她愛喫我做的紅燒魚。”
葉雨澤看着玉娥忙忙碌碌地去翻冰箱、列菜單,心裏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溫暖。
他想起年輕時候,在唐城的那些日子。那時候他一邊讀書一邊做生意,忙得腳不沾地。
母親跟着他和玉娥,三個人擠在一間小簡易房裏。玉娥白天上課,晚上回來幫助媽媽設計服裝。
後來事業越做越大,家裏的事越來越多。
玉娥從來沒有爭過什麼,從來沒有鬧過什麼。她把每一個孩子都當成自己的,把每一個來到這個家的人,都當成親人。
葉雨澤走到窗前,看着遠處的後山。雪後的山,輪廓清晰得像刀刻出來的。他知道,那座山上有一座墓碑,墓碑下躺着銀花。
他突然很想跟銀花說說話。
不是那種悲傷的,懷念的說話,是那種平靜的,像跟老朋友聊天的說話。
他想告訴銀花:你放心,亦菲很好。她嫁了個好人家,葉風對她很好。她現在是兵團的一把手了,乾得很出色。你妹妹————亦菲的媽媽————也很好,身體硬朗,每天跳廣場舞。
他還想告訴銀花:我這輩子,娶了一個好女人。她叫玉娥,你沒見過她,但你一定會喜歡她。她把亦菲當親閨女待,把所有的孩子都當親生的待。你放心。
他還想告訴銀花:軍墾城變了,變得你都不認識了。樓高了,路寬了,燈亮了。但是有些東西沒變——兵團人的心,還是熱的。
葉雨澤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楊威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金色的線。他看了看手機,已經十點了。
敲門聲還在繼續。楊革勇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威子,起來沒有?哈布力大爺走了。
楊威一下子坐起來,三兩下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客廳裏,楊勇一個人坐在桌前,面前擺着一碗奶茶和半個饢。
哈布力不在了,那條羊腿和那袋子奶疙瘩也不在了————不,奶疙瘩還在,放在桌上,旁邊壓着一張紙條。
楊威走過去,拿起紙條。紙條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是漢字,有些是哈薩克語,還有一些是拼音。他看了半天,大概看懂了:
“楊總,我走了。羊你留着,奶疙瘩給你爸。你是個好人,真主保佑你。哈布力。”
楊威拿着紙條,愣了半天。
“他什麼時候走的?”
“天沒亮就走了。”楊革勇說,“我留他喫了早飯再走,他不肯。說家裏的羊還沒喂,老婆子一個人忙不過來。”
楊威沉默了。
“他趕着羊來的,又趕着羊回去?”他問。
楊革勇搖搖頭:“羊留下來了。十隻,一隻不少。他說是給你的,一定要你收下。”
楊威走到院子裏,看到了那十隻羊。它們被拴在院子角落的羊圈裏————
那個羊圈還是楊勇當年養馬的時候搭的,破破爛爛的,但羊們不嫌棄,正安安靜靜地喫草。
那十隻羊,每一隻都很肥。毛色發亮,眼神清亮,一看就是精心挑選過的。楊威蹲下來,摸了摸其中一隻羊的頭。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咩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喫草。
楊威的眼眶熱了。
他想起哈布力昨天說的話:“不是給你送羊,是給你送我的心意。”
三天。趕着十隻羊,走了三天。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戈壁灘上的雪沒過了腳踝。一個七十歲的哈薩克老人,就爲了給他送十隻羊。
他掏出手機,給哈布力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哈布力的聲音有些喘,大概正在路上。
“大爺,你到了嗎?”
“快了快了,還有半天路。”哈布力在電話那頭笑,“楊總,你別擔心我,我走了一輩子這條路,閉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大爺,羊我收下了。”楊威說,“但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明年開春,我給你送十隻種羊過去。良種的,比你這十隻還好。你不能不要。”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哈布力笑了,笑得很開心。
“好!我要!楊總給的,我都要!”
掛了電話,楊威站在院子裏,看着那十隻羊,站了很久。
楊勇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身後,遞給他一碗奶茶。
“喝點。”
楊威接過碗,喝了一口。茶是鹹的,加了鹽和奶,和哈布力家喝的一模一樣。
“爸,你什麼時候學會煮這種茶了?”
楊革勇沒回答。他站在楊威旁邊,也看着那十隻羊。
“威子,”他突然說,“你媽要看到你現在這樣,一定很高興。”
楊威愣住了。
他的母親趙玲兒,是軍墾城前身一團團長的女兒。也是軍墾城第二任市長。
整天風風火火的,忙的楊威經常看不見她。
“你媽是個好領導,卻不是個好母親,”
楊革勇說,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她有責任心,敢擔當,卻不顧家。”
他停了一下,看着遠處的天。
“她現在又去了米國,運作劉慶華基金,她的心裏只有工作啊!”
楊威端着碗,手在發抖。
“我年輕時候也顧不上你。”楊革勇轉過頭看着他,眼眶紅了,但沒哭,“但你現在,是個好樣的。”
楊威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只是點了點頭。
楊勇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那十隻羊,別賣了。養着。哈布力送的心意,不能糟蹋了。”
“嗯。”
楊革勇走了。楊威一個人站在院子裏,端着那碗已經涼了的奶茶,站了很久。
下午,楊威去了葉雨澤家。
他要去跟葉雨澤商量平臺的事。方案他寫好了,但還有些細節需要敲定——資金怎麼出,股份怎麼分,團隊怎麼搭,技術誰來提供。這些事,光靠他一個人想不明白。
葉雨澤家在軍墾城東別墅區。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門口有兩棵楊樹,是葉雨澤當年親手種的,現在已經長得很高了。
院子裏有一塊菜地,夏天種西紅柿、黃瓜、辣椒,冬天就空着,蓋一層厚厚的雪。
楊威敲了敲門。玉娥來開的門,看到他,笑了。
“楊威來了?快進來。你葉叔在書房呢。”
楊威進了屋。客廳裏很暖和,暖氣燒得足。茶幾上擺着一盤蘋果、一盤饢,還有一壺茶。
玉娥給他倒了一碗茶,是磚茶,加了奶,鹹的。
“玉娥阿姨,您也喝這種茶了?”
玉娥笑了:“你葉叔愛喝,我就跟着喝了。喝着喝着就習慣了。”
楊威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知道爲什麼,他覺得這碗茶比哈布力家的還要鹹——不,不是鹹,是濃。濃得像化不開的情意。
葉雨澤從書房走出來,手裏拿着一副老花鏡。他看到楊威,點了點頭。
“來了?方案帶來了?”
“帶來了。”
兩個人進了書房。玉娥在後面喊:“別又抽菸!我開着窗呢!”
葉雨澤回頭應了一聲:“知道了!”然後關上門,從抽屜裏掏出一包煙,遞給楊威一根。
楊威笑了:“葉叔,玉娥阿姨不是說不讓抽嗎?”
“她不在的時候抽。”葉雨澤點着煙,深吸了一口,“別告訴她。”
兩個人對坐着抽菸,煙霧在書房裏嫋嫋升起。書房不大,但書很多。
一面牆都是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塞得滿滿當當。有中文書,有英文書,有俄文書。
楊威看到書架上有一排關於農業的書——草場改良、品種繁育、畜牧養殖。
“葉叔,您最近在看這些?”
葉雨澤點點頭:“既然要做平臺,就得懂行。光靠熱情不行,得靠專業。”
楊威把方案遞給葉雨澤。葉雨澤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看好幾分鐘。有時候停下來想一想,有時候又翻回去再看一遍。
楊威坐在對面,沒有說話。他看着葉雨澤認真的樣子,心裏有些感慨。
六十多歲的人了,早就該退休享清福了。但他沒有。他還在看書,還在學習,還在爲那些窮地方的人操心。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葉雨澤看完了。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
“寫得不錯,”他說,“但是有幾個問題。”
“您說。
“第一,資金。你寫的是一千萬啓動資金。這個數字不夠。我算了一下,至少需要三千萬。”
“平臺搭建、團隊建設、技術研發、市場推廣——這些都需要錢。一千萬,撐不了半年。
楊威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葉雨澤算得這麼細。
“第二,團隊。你寫的團隊架構太簡單了。你只寫了市場部、技術部、運營部。”
“但是你還缺兩個部門——品控部和培訓部。品控是咱們的核心競爭力,培訓是可持續發展的保障。這兩個部門,不能少。”
楊威拿出筆記本,飛快地記。
“第三,”葉雨澤看着他,“你自己。你寫的方案裏,你是總經理。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不只是總經理?你還是紅山牧場的恩人,是牧民們信任的人,是阿依江看中的人。這個身份,比總經理重要得多。”
楊威停下了筆,看着葉雨澤。
“葉叔,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葉雨澤說,“你不要把自己當成一個公司的老闆。你要把自己當成一座橋。一座連接兵團和地方、連接城市和鄉村、連接市場和牧民的橋。
橋的作用,不是站在上面,是讓人走過去。”
楊威沉默了。他想起阿依江說的話——“你不能一直待在紅山牧場。”他想起哈布力說的“不是應該,是願意”。他想起楊革勇說的“你現在,是個好樣的”。
“我明白了,葉叔。”他說。
葉雨澤點點頭,又點了一根菸。
“資金的事,我來解決。三千萬,葉氏出一半,兵團出一半。股份的事,按照阿依江說的辦————兵團控股,葉氏參股,你拿期權。”
楊威愣了一下:“我拿期權?”
“對。”葉雨澤看着他,“你不是給我打工,也不是給兵團打工。你是給自己打工。這個平臺,是你的。”
楊威的眼眶熱了。
“葉叔,我——”
“別說了。”葉雨澤擺擺手,“你去幹就行了。幹好了,是大家的。幹砸了,我兜着。”
兩個人在書房裏又聊了很久。聊到天都黑了,玉娥來敲門。
“你們倆還喫不喫飯了?飯都涼了!”
葉雨澤笑了:“走,喫飯去。玉娥做的紅燒魚,好喫得很。”
楊威跟着葉雨澤走出書房。客廳裏,飯桌上擺滿了菜。紅燒魚、清燉羊肉、炒青菜、拌黃瓜,還有一盆西紅柿雞蛋湯。
玉娥還在廚房裏忙活,鍋鏟碰着鐵鍋,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玉娥阿姨,別做了,夠喫了!”楊威喊道。
“還有一個湯!”玉娥的聲音從廚房裏傳來,“馬上就好!”
楊威坐下來,看着滿桌子的菜,心裏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他想起了哈布力家的那鍋羊肉,想起了楊革勇煮的鹹奶茶,想起了阿依江在會議室裏拍桌子的樣子。
這些人,這些事,這片土地。
他突然覺得,這輩子,值了。
十三
那天晚上,楊威從葉雨澤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雪又開始下了,不大,細細密密的,在路燈下閃着光。他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裏,冰涼的,但很清醒。
他掏出手機,給楊成發了一條信息。
“兒子,爸今天又做成了一件事。”
這一次,回覆來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段視頻。
楊威點開看。視頻裏,楊成龍站在學校的禮堂裏,正在領獎。他穿着一件白襯衫,繫着紅領巾,手裏舉着一張獎狀。
臺下有掌聲,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的臉被燈光照得紅撲撲的,笑得很開心。
視頻後面跟着一行字:“爸,我考了全班第一。”
楊威愣了一下。上次不是說全班第三嗎?怎麼又變成第一了?
他又看了一遍視頻,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獎狀上確實寫着“第一名”。
他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然後他給楊成龍打了一個電話。
“喂,爸!”楊成龍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着一種小孩子特有的得意。
“你不是說全班第三嗎?怎麼變成第一了?”
“嘿嘿,”楊成龍笑了,“上次是第三,這次是第一。我進步了。”
“什麼時候考的?”
“今天。剛考完。老師當場就發了獎狀。”
楊威站在雪地裏,聽着兒子的聲音,心裏暖得像揣了一個火爐。
“兒子,”他說,“你真棒。”
“爸,你更棒。”楊成龍認真地說,“你救了兩條命呢。我跟同學說了,我爸爸在救了兩條命。他們都說我爸爸是英雄。”
楊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爸不是英雄,”他說,“爸就是個普通人。做了一些普通的事。”
“不對,”楊成龍說,“你做的不是普通的事。你幫那些牧民把羊賣出去了,你救了兩個人。這些都是大事。爸爸,你是我的偶像。”
楊威的眼眶熱了。他想起葉帥說的那句話——“你是我見過的最硬的人。”他想起哈布力說的“你是好人”。他想起楊革勇說的“你現在,是個好樣的”。
“兒子,”他說,“爸爲你驕傲。”
“我也爲你驕傲,爸爸。”
掛了電話,楊威站在雪地裏,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他沒有動。他就那麼站着,看着軍墾城的燈火。
一盞一盞的,亮着。
像星星一樣。
遠處後山的輪廓隱隱約約的,像一個沉睡的巨人。他知道,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平臺的方案要修改,資金要落實,團隊要搭建,紅山牧場的試點要繼續推進,還有三十個“紅山牧場”等着他去跑。
但他不怕。
因爲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有阿依江在前面扛着,有葉雨澤在後面撐着,有張建疆在旁邊幫着,有哈布力那樣的牧民們信着。
還有楊成龍——他的兒子——在遠方看着他,把他當成偶像。
這就夠了。
楊威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雪還在下,但他的步子很穩。
他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回過頭,看着葉雨澤家的窗戶。
窗戶裏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隱約能看到玉娥阿姨在收拾桌子,葉雨澤坐在沙發上,手裏端着一杯茶。
他突然想起葉雨澤說過的一句話:“橋的作用,不是站在上面,是讓人走過去。”
他笑了笑,轉過身,繼續走。
雪落在他的腳印上,一個一個的,延伸到遠方。
軍墾城的夜,安靜而溫暖。
遠處的後山,銀花的墓碑上,落了一層新雪。
但雪下面的土地,已經開始鬆動。
春天,快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