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開科創】開展內部審查的消息,在圈子裏面引起了廣泛關注。
對於此事,各方面的態度可以說是貶褒不一。
那些在此事當中受益的合作方,自然是非常高興,畢竟葉開這個決定讓他們減少了很多預算外的支...
成練榮回到酒店套房後,沒急着洗澡換衣,而是先讓助理把房間內所有電子設備——包括空調遙控器、智能燈控面板、語音助手終端——全部斷電重啓,又親自檢查了窗簾縫隙、吊燈底座、煙霧報警器外殼,甚至用隨身攜帶的微型射頻探測儀在牆角緩慢掃過三遍。確認無異常後,他才鬆了口氣,從內袋取出一張邊緣磨損的舊式SIM卡,插進一部早已停機三年的諾基亞3310裏。手機屏幕泛着幽藍冷光,他按下三個早已刻進肌肉記憶的號碼:*#06#。
IMEI號跳出來的一瞬,他閉了閉眼。
這串數字,是上輩子他被捕前最後一通電話的撥出記錄——警方正是通過這條被加密基站中轉七次的信號鏈,鎖定了他在珠海橫琴的臨時落腳點。而此刻,它正靜靜躺在自己掌心,像一枚尚未引爆的微型炸彈。
他沒打電話,只是把手機倒扣在紅木茶幾上,盯着那抹藍光緩緩熄滅。
窗外,京城初夏的夜風捲着槐花香撞進紗簾,可成練榮只聞到鐵鏽味。那是二十年前他在澳門葡京賭場貴賓廳第一次見邱林時,對方袖口沾着的半截生鏽銅鑰匙散發的氣息。邱林當時正用那把鑰匙撬開一隻鍍金保險箱,箱子裏沒有現金,只有一疊泛黃的《澳門日報》剪報,頭版全是關於“疊碼仔洗錢新規”的報道。邱林笑着把報紙推過來:“榮哥,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錢要過手,但手不能沾水。”
後來那把鑰匙再沒出現過,直到去年底,成練榮在柬埔寨西港一家廢棄橡膠廠的水泥地上,看見同樣鏽跡斑斑的鑰匙孔——而邱林就躺在孔洞正上方,胸口插着半截斷裂的鑰匙柄。
“阿諾說三天。”成練榮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手機冰涼的塑料殼,“可邱林從來不會給人三天。”
他忽然抓起遙控器按停空調,房間裏驟然安靜。寂靜中,一段被刻意壓低的錄音從手機揚聲器裏滲出來,是今晚飯局散場時,沈佳宜在國賓館東側停車場對葉開說的話:“……那個‘廖梅豔’,我查過出入境記錄,她上個月經由老撾萬象轉機,最後落地的是金邊國際機場。但奇怪的是,金邊海關係統裏沒有任何她的入境備案,連人臉比對數據都是空白。”
成練榮猛地坐直身體。
空白。不是僞造,不是刪除,是徹底不存在——就像某些國家邊境線上刻意留出的監管真空帶,專供特定人物穿行。而能製造這種“存在性抹除”的,絕不是普通騙子能做到的。
他立刻調出手機備忘錄裏一串加密編號,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卻遲遲未按。那串編號關聯着濠江博彩監察局一個已註銷十年的內部聯絡通道,理論上早已失效。可就在上週,他收到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短信,內容只有七個字:“鑰匙孔,缺一把新鎖。”
成練榮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按下發送鍵。
三秒後,手機震動。
【通道激活。驗證問題:1998年葡京貴賓廳B區第三張賭桌,當日最大輸家押注的生肖是什麼?】
成練榮盯着問題,太陽穴突突直跳。1998年?他根本沒在葡京B區設過賭桌!那一年他還在給華仔當馬仔,負責在碼頭接運從菲律賓運來的籌碼箱……等等。
籌碼箱!
他忽然想起那個暴雨夜,自己渾身溼透扛着鋁製箱子衝進貴賓廳時,箱蓋因顛簸彈開一道縫,裏面整齊碼放的並非籌碼,而是一摞摞印着青龍圖案的銅製生肖牌——每張牌背面都蝕刻着微縮經緯度座標。當時華仔叼着雪茄冷笑:“榮仔,記住了,真錢永遠在暗處,明面兒上玩的,不過是給外人看的戲。”
成練榮迅速輸入答案:“龍”。
手機再次震動。
【驗證通過。新鎖已備妥。金邊機場T2航站樓,B17登機口旁咖啡機第二格儲物倉。鑰匙在倉底磁吸墊下。注意:咖啡機每日凌晨4:17清潔,磁吸墊會隨清潔流程更換。】
成練榮關掉屏幕,走到窗前。遠處國賓館的琉璃瓦頂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光澤,像一塊巨大墓碑。他忽然明白葉開爲何不拆穿自己——有些門,必須由門內人親手推開;有些局,需要活人當餌才能收網。
次日清晨六點,成練榮的私人飛機降落在金邊國際機場。他沒走VIP通道,而是混在持中國護照的旅行團裏,揹包側袋裏裝着三包不同品牌的速溶咖啡。當團隊在T2航站樓B17登機口集合時,他藉口買水溜進洗手間,在隔間裏用指甲刀撬開一包咖啡的鋁箔內襯,將裏面混入的微量銀粉抖進下水道——這是千門最古老的信號標記法,銀遇水氧化後會在管道內壁留下肉眼不可見的熒光軌跡,唯有特殊波長紫外線燈可顯影。
七點整,清潔工推着設備車經過B17登機口。成練榮假裝繫鞋帶,目光掃過咖啡機旁的磁吸墊——墊子邊緣有道新鮮刮痕,與昨夜短信描述完全吻合。他起身走向最近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瓶礦泉水,藉着擰瓶蓋的動作,將一小片薄如蟬翼的納米薄膜貼在販賣機攝像頭鏡頭上。薄膜自帶微電流,能在接下來十二小時內持續干擾人臉識別算法的紅外補光模塊。
八點十七分,清潔工準時開始作業。成練榮站在三十米外佯裝看航班屏,餘光卻死死咬住那臺咖啡機。當清潔工取下舊磁吸墊換上新的瞬間,他口袋裏的老式諾基亞突然震動。不是來電,是內置鬧鐘——設定時間:8:17:03。
就是現在。
他快步走向咖啡機,掏出那包摻了銀粉的咖啡,撕開包裝時故意讓兩粒咖啡豆滾落地面。彎腰撿拾的剎那,左手食指閃電般探入儲物倉底部,指尖觸到一塊硬質凸起。不是鑰匙,是枚銅製紐扣,表面蝕刻着與當年籌碼箱內生肖牌一模一樣的青龍紋。
紐扣背面,一行微雕小字:「龍生九子,五子銜環——環在北緯10.5°,東經103.9°」
成練榮攥緊紐扣轉身,迎面撞上剛結束晨跑的沈佳宜。她穿着運動背心,額角沁汗,手裏拎着個印有“佳開科創”logo的保溫杯。
“成先生也來金邊出差?”她笑容自然,目光卻在他緊握的左手上停頓半秒。
“啊,聽說這邊新開了家不錯的古董店。”成練榮攤開手掌,露出那枚銅紐扣,“朋友託我幫忙看看真僞。”
沈佳宜湊近端詳,髮梢掃過他手背:“青龍銜環……這紋樣倒是少見。不過成先生您可能不知道,柬埔寨文物法規定,任何帶有王室圖騰的金屬製品,出口前必須經文化部特批。您這枚要是真貨,怕是要耽誤幾天行程了。”
她說話時,保溫杯蓋微微旋開一道縫,一縷白氣裹着極淡的苦杏仁味飄散出來。
成練榮瞳孔驟然收縮。
苦杏仁味——氰化物中毒的典型氣味。可沈佳宜分明剛晨跑完,呼吸勻長,面色紅潤。除非……這味道是她刻意釋放的警告。
他忽然想起葉開昨晚的提醒:“疊碼仔拉客靠眼力,騙子騙人靠破綻。但最高明的獵手,往往以獵物姿態出現。”
“沈小姐說得對。”成練榮笑着將紐扣塞回口袋,“既然是禁運品,那還是請專業人士鑑定更穩妥。”他抬手招來清潔工,“麻煩把這臺咖啡機的儲物倉再徹底消毒一次。”
清潔工愣住:“可剛……”
“我說現在。”成練榮聲音陡然沉下去,尾音帶着濠江碼頭工人特有的沙啞震顫。那是種能把鋼纜勒進血肉的力道。
清潔工肩膀一縮,趕緊掏出消毒噴霧。就在噴霧罐對準儲物倉的剎那,成練榮眼角餘光瞥見沈佳宜保溫杯內壁閃過一道細微藍光——那是軍用級微型信號發射器啓動時的指示燈。
他猛地回頭,咖啡機顯示屏正在自動刷新:【今日第17次清潔完成。儲物倉狀態:空】
空?
成練榮腦中炸開一聲驚雷。昨夜短信明明說“鑰匙在倉底磁吸墊下”,可現在磁吸墊已被更換,儲物倉卻顯示爲空!除非……
除非真正的鑰匙從未在儲物倉裏。
他豁然抬頭,視線越過沈佳宜肩頭,死死釘在她身後那面巨大的航班信息屏上。此刻屏幕正滾動播報:「CA1275 航班延誤至10:45,登機口變更至B17——重複,B17登機口」
B17。
成練榮渾身血液瞬間凍結。B17不是登機口編號,是座標!北緯10.5°,東經103.9°——這正是柬埔寨白馬省海岸線某處無人礁盤的經緯度!而CA1275航班的目的地,正是西哈努克港。
沈佳宜忽然抬手整理鬢角,腕間手錶反光刺得成練榮眼睛生疼。那塊表他認得,百達翡麗Ref.5711,全球僅存七隻,其中一隻三年前出現在澳門廉政公署的贓物清單上——失竊者,正是當年負責調查華仔洗錢案的首席檢察官。
“成先生?”沈佳宜歪頭笑問,“您的臉色不太好,需要我幫您叫醫生嗎?”
成練榮深深吸氣,苦杏仁味混着咖啡焦香灌入肺腑。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後槽牙一顆銀色補丁:“不用。我突然想起來,沈小姐昨天說過,廖梅豔最後出現的地方,是金邊機場。”
“對呀。”沈佳宜眨眨眼,“怎麼?”
“可如果她根本沒來過金邊呢?”成練榮慢慢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比如——她一直在我口袋裏。”
話音未落,他猛地攥拳。指縫間,那枚青龍紐扣發出細微的碎裂聲,銅殼剝落,露出內裏核桃大小的黑色球體。球體表面佈滿蜂窩狀小孔,正隨着他的心跳頻率,同步脈動着幽藍微光。
沈佳宜的笑容第一次出現裂痕。
成練榮盯着她驟然收縮的瞳孔,輕聲說:“你猜,這玩意兒是鑰匙……還是誘餌?”
遠處,CA1275航班的登機廣播第三次響起,聲音透過穹頂玻璃隱隱傳來,像一具巨大棺材被緩緩掀開蓋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