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嫣默不作聲。
“說了,我免了她的刑罰,不說,我叫你看着她斃命。”風洛揚坐到太師椅上,姿態閒適,“孰輕孰重,你自行定奪。”
喬嫣垂下眼瞼,娓娓道來:“我命懸一線的時候,是倩雪盡心照顧,走遍了柳城,爲我求方問藥;我痊癒之後,一心想逃脫風塵場合,她只說,小姐到哪裏,倩雪就到哪裏;我要遠嫁到沙漠的時候,她舍下如如意郎君執意追隨;如今,她又隨我到了槿川。”
初時醒來,神智清醒,身體卻極爲衰弱,連話也說不出,倩雪每尋到一個祕方,就會在她耳邊低語:“小姐,一定要撐着,也許這個方子就能令您痊癒了。”身體每況愈下時,倩雪就在她牀前日夜守候,邊哭邊說:“小姐,您走了我可怎麼辦?”雖然明白,倩雪所做的一切只是爲了真正的喬嫣,可是那些細細碎碎的感動,是她在這方天地得到的第一份溫暖。
想到這些,喬嫣眼角微微有些溼潤,又低聲道:“王爺,我在這世間,這許久以來,只有一個倩雪。”
纏綿病榻、逃離、遠嫁、劫親,這些事情勾畫出她流離塵世的淒涼歲月。誰不想有一個可以甘苦與共的人,誰得到之後不會真心相待。風洛揚再開口時,口吻已是十分溫和:“既然如此,就叫她學會忍、讓、周旋之道。”
喬嫣的笑容有些苦澀,“人微言輕,就算是八面玲瓏,也少不得被是非纏身。”
一句話,令風洛揚想起了一些前塵舊事。她說的沒錯,如果失去了與人較量的資格,那麼,就算你深諳忍、讓、周旋之道,也會有人讓你無處藏身。晃神間,蓮翹不堪刑罰的慘叫聲傳進花廳。眼前的喬嫣彷彿充耳未聞,既無幸災樂禍,也無同情憐憫,只有冷漠,剛纔的善良、脆弱,彷彿只是他的錯覺。他不由得又起了探聽她心跡的興致,道:“若不是你和芳菲求情,倩雪此時也會是這般的境地。”
“王爺想問我爲何無動於衷麼?”喬嫣語氣淡淡的,“蓮翹心思歹毒,心機卻不夠深沉,這種人,爲我所唾棄,自然不會在意她的生死。況且,”她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若我是蓮翹,只會感激王爺。”
莫說是風塵女子,即便是名門閨秀,恐怕也不能一眼看出端倪,她卻是如此冰雪聰明。難怪她從來也不曾問過什麼,想必是心中早已有了打算。倒也是好事,由這樣一個王妃去應對那些讓他都頭疼的人——他想象不出,日後會是一番什麼光景。
風洛揚笑着起身,道:“芳菲還在等你,我也有客,就散了吧。”
喬嫣退到一旁恭送,眼神微閃,欲言又止。
“有話要說?”風洛揚停下腳步。
“也沒什麼。”喬嫣笑了一下,“只是有些不解,王爺爲何要住在後院?”
“我當是什麼事。”風洛揚笑着解釋道,“我是客,自然不能喧賓奪主,況且別院閒置已久,後院的景緻又清雅,就沒按常理行事。如此而已。”
喬嫣汗顏,暗笑自己的狷介——她還以爲他在後院金屋藏嬌呢。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花廳,等在不遠處的芳菲就笑盈盈地跑到喬嫣身邊,瞥了一眼風洛揚,嘟起小嘴哼了一聲。
風洛揚捏了捏芳菲的小臉,笑道:“要和我恩斷義絕麼?”
芳菲把小臉埋在喬嫣的肩頭,低聲咕噥着:“恁地狠心,纔不要理你。”
“不理也罷。”風洛揚道,“有人送了我一塊玉石硯臺,本想給你的,看這情形,只好賞給別人了。”
芳菲立刻站直了身子,理直氣壯地道:“只說不理你,卻沒說不要硯臺。”
“稍後叫人給你送來。”風洛揚笑容愉悅地走了。
芳菲見喬嫣四處尋找着什麼,忙道:“我叫丫鬟服侍倩雪回房歇息了,姐姐放心吧。”
喬嫣道謝:“好芳菲,今日多虧了你。”
“姐姐哪裏話,姐妹之間自然要相互幫襯。”芳菲語聲微頓,又遲疑地道,“我聽下人們說,姐姐要和洛揚哥哥——”
喬嫣輕輕點了點頭。
“和這樣一個人結爲連理……”芳菲的小臉皺成了一團,“姐姐豈不是要被他氣得不得安生。”
喬嫣早已習慣苦中作樂,聞言險些笑出來——風洛揚是真的得罪了這個妹妹,要芳菲打心底原諒他,怕是有待時日。
兩個人絮絮地說着話,緩步走回東廂房。因爲剛剛經歷了一場喧囂,身心都有些疲憊,因而,誰也沒有留意到,一個年輕男子正站在不遠處,靜靜地地凝視着她們。
通往後書房的小路上,蓮翹跪在路旁,衣襟上的血跡十分刺目,因爲強忍着劇痛,身子如風中落葉一般簌簌發抖。
“這是做什麼?”風洛揚沉聲問道。
“請王爺降罪。”蓮翹的嗓音已經沙啞。
“你知罪?”風洛揚語聲寒涼。
“奴婢不識大體,”蓮翹重複道,“請王爺降罪。”
風洛揚的語聲透着些許的疲憊:“原以爲你是個聰明伶俐的,才命你在王府和別院之間行走。不過兩年光景,你就可以擅做主張了?”
“奴婢知錯,奴婢知罪。”蓮翹顫巍巍地俯身叩頭。
“你受誰指使,我不追究,儘快將玉鐲放回原位便是。”
“是。”
“傷愈後就回前院管事吧。”
“王爺!”蓮翹連連叩頭,“奴婢,奴婢只想留在您身邊,哪怕是當牛做馬也心甘情願。”
良久,無人應答。
蓮翹慢慢抬起頭來,舉目四顧,才發現面前人已經走遠了。
以爲以假亂真再藉故摔壞玉鐲,王爺就會迫於壓力懲戒喬嫣主僕二人,婚事也會就此作罷。一番謀劃,竟被王爺一眼識破,相較之下,她和背後的人,都太想當然了。
是她蠢,以爲王爺待自己不同尋常,以爲王爺即使明白了原委也不會責難,卻原來,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