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轉千回之後,她最終的歸宿,是茫茫大漠。
有人建議立刻返回王府,風洛揚點了點頭,卻在馬上端坐不動。
先製造出已經返回沙漠的假象,又伺機而動、調虎離山。而計劃背後需要的忍耐與不懈,又不是尋常人可以承受的。路雲飛可以,所以,終究抱得美人歸。而他輸了,輸了她,輸得顏面盡失。
輸了?風洛揚搖搖頭,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就不能認輸。
似是大夢初醒,他點手叫來兩名親信,吩咐道:“去給秦大人傳話,命他全城搜捕形跡可疑之人。”又拿出調令:“傳我軍令:王連嚴守每道關口,在每個崗哨加派人手;楊輝抄近路到關外去阻截路雲飛,抓捕所經行人。寧可錯殺一千,不可錯放一個!”
兩名親信諾諾而去。
形跡可疑之人?衛鋒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就算是路雲飛還留在槿川,他那易容術,喬裝改扮之後,也只能是最不引人注意的人。可王爺暴怒,又是天高皇帝遠,誰又有資格阻止呢?
至到第二天,各路人馬已經抓獲了幾百個來路不明的人,拷問之後,言辭含糊又會些拳腳的人,全部被丟進了大牢,是生是死,就要看王爺的心情了。
因爲經手的人太多,難免有嘴碎之人,將王府發生的事散播了出去。城中街頭巷尾熱議此事,漸漸達成了一個共識:王爺衝冠一怒爲紅顏,在找到王妃之前,槿川子民怕是不得安生。英雄梟雄的美人之爭自秋至冬,且無罷手之勢,是以,人們將想象力發揮到了極致,對喬嫣的容貌極盡溢美之辭——臉上有了瑕疵還能引起這樣大的紛爭,只能是舉世無雙的美人。
衛鋒每每聽了,只是淡然一笑。那位王妃的確是美,卻也不見得豔壓天下,她的不同之處,在於她遺世獨立的清冷高雅,在於她在這世間卻不入世的淡然。怎樣說都好,誰在乎呢?最起碼,她不在乎,這是一定的。
已是第三天了,抓獲的人越來越多,卻沒有獲得一點有價值的消息。
風洛揚的心,漸漸沉到了谷底,每日對着康敏的淚眼朦朧,意志就更爲消沉。
她的臉頰上,被路雲飛劃了一道深深的寸餘長的傷痕。這樣做,比血洗王府還要來得諷刺。
康敏凝望着那張陰晴不定的俊容,泣訴道:“王爺,妾身容貌被毀,留在王府只能令您蒙羞,您將妾身休掉趕出王府吧。”
“這是什麼話,此事怪不得你。”風洛揚艱難地承認,“是我輕敵釀成的禍事。”
康敏兀自說着什麼,風洛揚只見到她的雙脣一張一合,說的什麼,卻是聽不進去。
他想起了那日自毀容貌的女子,她不在乎容貌,她自始至終沒有悔意,笑語嫣然。
不,她有沒有後悔,有沒有覺得委屈,他根本無從得知,亦不曾安撫。
“好生休養吧。”
風洛揚說完這句話,緩步出門,信步遊走,不知不覺就到了雲軒閣。
牀榻上放着一本翻得書頁起了毛邊的詩詞。
打開梳妝檯上的首飾匣子,裏面放滿了各色首飾,那是他命徐府別院管家爲她置辦的嫁妝。另外一個長方形的檀木小匣子裏,是一疊面額不等的銀票,包括他代爲轉交的那幾張。
除了因她進入王府的人,她沒有帶走一事一物。
不是不可以,是不屑爲之吧。
嫁入王府當夜就受了箭傷,箭傷剛好就毀了容貌。
而自己,做過什麼?
她受傷時的輕描淡寫,她自毀容貌後的調戲、詆譭。
成親當日,她還曾有淘氣的舉動,中箭之前,說起話來,也是恭敬有禮的。之後,不再有,不曾再有。
如果,曾給她多一點關心,如果曾溫言軟語,她走的時候,會不會有一點不捨?
一直在計較她的前塵,一直不能釋懷因她蒙羞。
因爲葉怡蘭收買的刺客咬舌自盡,從而放棄了追查,雖然明知是誰指使的。而康敏出事後,便下令徹查王府,不計後果。
那時她有沒有覺得不公,有沒有覺得失落。
她只是什麼都不說。
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固執地認爲爲她做什麼都不值得,爲別人是應當應分的。
他不願想起,可她的容顏卻一次一次浮現在心頭、腦海。
似乎,她走了纔是最爲讓他傷神的事。
原來,有的人,要在失去之後才覺得虧欠。
原來,有的人,會在別離之後叫人掛懷。
進入沙漠時,正是午後,暴曬後的沙漠像是蒸籠一樣,榨取着人們的汗水。
無邊無垠的天空,浩瀚廣闊的沙海,織成一幅悠遠、蕭條而風情的畫卷。它是這世上最荒蕪的地方,亦是這世間最強悍的一份美麗,亙古存在,無懼狂風暴雨。這份美,人若要享有,是要付出代價的。
日頭西斜時,長長地一列駱駝隊伍,緩慢有序地出現在一行人面前。
一行人下了馬,馬羣生龍活虎地掉頭狂奔而去。不見青草的地方,它們自然不會多做片刻停留。
路雲飛對手下一揮手,衆人就靜靜地走向一個避風的沙丘後面,搭帳篷、生火、架起鐵鍋、準備飯食。
路雲飛心曠神怡地長舒一口氣,大喇喇躺倒在沙地上,笑道:“嫣兒,累不累?”
喬嫣報以一笑,心神放鬆,身體再累也是愉悅的。
“過來。”路雲飛伸出手。
喬嫣席地坐到他身邊,目光落在他的臉上。這張容顏,她也只見過幾次而已,不免懷疑這亦是他易容後的樣子。
路雲飛看出了她的心思,移動身軀,頭枕到她的腿上,好笑地問:“看出真假沒有?”
“真是假的?”喬嫣咕噥着,眼神更加專注,想找出破綻來。
路雲飛抬手拍拍她的臉,笑容愉悅,“面具再好,也不會出汗。”
喬嫣聞言也笑,幫他拭去鬢角的汗。(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