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琅帶着第三連第一排, 在外面浪了一個多禮拜纔回來。
裝甲車一路煙塵滾滾開進預警基地,祁琅神清氣爽地跳下來,後面跟着滿身風沙滄桑了兩圈不止的第一排戰士們,再後面的運輸車上,又運下來一頭頭張牙舞爪的蟲族。
“可惜都是低等蟲族。”
祁琅看着一個個大籠子往校場那邊運, 邊往基地裏面走, 邊遺憾地對菲爾德說:“如果來個高等蟲族就好了。”
菲爾德從兜裏摸出來一把紅棗, 很自然地遞給祁琅:“柯西尼星只是一顆小星球,生存的大多都是低等蟲族, 沒有母蟲存在, 很難找到高等蟲族...高等蟲族向來稀少, 不是說您第一個來的前線就是柯西尼星嗎?您還在別的地方見過高等蟲族?”
“見過啊。”
祁琅嘎吱嘎吱嚼着因爲缺水而幹成塊的紅棗幹, 臉上露出悵惘的神色:“那還是我在帝都星的時候, 第一次見到高等蟲族,一頭威武的女王親衛,我就想, 它的殼可真亮,它的眼神可真兇, 它的肉可真嫩, 那粉粉嫩嫩的色澤,一點不像其他的蟲肉那麼糙, 先剝乾淨皮,再用大火微微炙烤,再切塊放進湯裏用小火慢慢的燉, 哎呦那個香味...”
“...”菲爾德看着祁琅亮晶晶的眼睛,隱約明白她爲什麼對蟲族這麼有研究了。
梅爾見菲爾德表情越來越耐人尋味,覺得還是應該爲自家殿下挽回一些顏面的,於是瘋狂咳嗽,試圖提醒祁琅端着一點格調,祁琅果然轉過身來,關切地看着她:“怎麼咳嗽上了,是嗆着了嗎?”
梅爾:“不是,我——嗚嗚。”
祁琅一把紅棗塞她嘴裏:“來,多喫棗,嗓子堵住就不咳了。”
梅爾:“...”再爛好心我就是傻叉——(╯‵□′)╯︵┻━┻
幾人說說鬧鬧走進基地,一進去看着面前人來人往熱火朝天的景象就愣了。
“怎麼突然這麼多人了?”
祁琅大概數了數,面前列隊跑過的就得有兩三百人,可是整個第三連也才五百個人,而現在大多都在校場訓練呢?
祁琅說:“去,把多拉叫過來。”
連長一聲令下,多拉一邊挖着耳朵裏的沙子一邊跑過來,有氣無力:“報告連長,有何指示?”
祁琅問他:“連隊裏怎麼多來人了?你認認,這都是哪個部隊的?”
多拉粗略看了看,也驚訝了:“這不是咱們的人啊,我在其他連也沒見過,都是新面孔。”
幾人都有點不解,按理說每個據點分配的兵員都是規定的,柯西尼星最近幾次戰鬥的減員也不大,軍區怎麼又分配這麼多新兵來?
“連...呸,營長!”
這時,魯德帶着其他幾個排長氣喘吁吁跑過來,老遠就聽見他興奮的大嗓門:“營長!您終於回來了。”
一聽這話,所有人都懵了,多拉驚訝問:“什麼營長?”
“嘿,咱連長升官了,團長前兩天剛下的委任狀,軍銜也都送過來啦,這些都是新送過來的新兵,還有好多好多補給。”
魯德把委任書等等一摞東西都遞給她,祁琅看着自己熱乎乎的少校軍銜,又看了看周圍怯生生悄悄打量她的新兵,慢慢抬起頭,遲疑地看向魯德。
魯德看連長沒有露出驚喜的表情,還古怪地看着自己,傻乎乎地撓頭:“連長,您咋不樂呢,是不是高興瘋了?”
“...”多拉摘下軍帽,拍着自己頭上的沙子,心想這傻蛋能活到現在還沒被連長磋磨死,真他媽是個奇蹟。
祁琅沒有生氣,她知道魯德這種人才真正的價值,她攬着魯德的肩膀轉個身,小聲說:“魯德啊,那個計劃報告,團長看過了嗎?”
魯德:“看過了,您走的當天團長就要看,我說不讓他看,他非要看,我就只能給他看了。”
祁琅一聽,心裏就有數了:“那團長有什麼反應沒有啊?”
魯德別提多委屈了:“唉,別提了,可趕巧了,團長那幾天太操勞了,在看報告的時候,就突然暈了,你說怎麼就暈了呢,早不暈晚不暈,偏偏看報告的時候暈,這不讓人誤會嘛。”
祁琅:“...”
“...”衆人:“!!!”
魯德憤憤不平:“參謀長還特生氣,還來咱們三連大發雷霆罵了一通,說是咱們給團長氣暈的,我這委屈啊,我心想咱們連長晝夜不眠就琢磨着怎麼滅蟲族,就琢磨着怎麼給團長分憂,我們都心疼連長,但是長官們都看不見連長的用心,還誤會連長,那怎麼行?我就生氣了,我就和參謀長理論。”
衆人:“...”
所有人默默看向祁琅,祁琅強撐着鎮定,清了清嗓子:“你理論了什麼?”
“我說,我們連長都說了,團長要看就不生氣,團長也答應了不生氣,那團長都不生氣了,那怎麼還會暈呢?”
魯德理直氣壯:“我覺得團長就算是暈,那也是感動的暈的,團長不一直爲咱們柯西尼的蟲族操心嗎?不是一直爲咱們團缺彈少兵操心嗎?你看我們連長這個計劃一出手,蟲子也沒了,團長也不用幹了,那不就省心了,團長能開開心心養老去了,那還要咋樣啊,那不能更合適了!”
衆人聽完,全場一片死寂。
多拉默默戴上軍帽,心想還是自己太淺薄,魯德能活到現在還是有他的科學依據的,自己還需要多多學習。
祁琅的心情最爲複雜。
菲爾德多拉看着祁琅悵然的表情,心裏頗有些欣慰,覺得她終於還是有點底線的,至少知道這樣氣長官真的不合適。
“咱們現在去見中校閣下,順便去給中校道個歉吧,長官。”
菲爾德勸說:“只是一個玩笑,中校不會在意的。”
祁琅默默點頭,像是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衆人看着祁琅和菲爾德的背影遠去,梅爾直接回指揮室處理這些天積下的報告,還要負責整理新兵和新構成的各連排名單,魯德終於能閒下來。
“奶奶個熊,這些日子營長不在,那羣艹蛋的新兵可給我折磨壞了,屁都不會,連槍都得教着打,這他媽都是啥玩意兒。”
魯德勾着多拉的脖子,狠狠錘了他肩膀一下,羨慕地說:“還是你小子爽,連長帶着你們出去撒歡,一撒就是一個禮拜,你們在外面可過得美吧,你說連長咋就稀罕你呢,什麼好事兒都想着你們一排。”
多拉沒吭聲,先把魯德的胳膊推開,側着腦袋又開始拍耳朵。
魯德眼看着嘩啦啦的沙子飄飄揚揚從多拉耳朵裏倒出來,當場驚呆了:“你是幹啥了,喫沙子用耳朵啊?”
多拉說:“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們這禮拜幹了什麼?”
魯德猛地點頭,期待地看着他。
多拉長長嘆一口氣,勾了勾手:“來根菸。”
魯德連忙從兜裏摸出來一包煙,肉疼地點上一根,給他夾手裏:“你快說。”
多拉深深吸一口煙,幽幽說:“出去的前兩天,連長帶着我們開着裝甲車飛行器到處晃悠,晃悠了兩天,連長找了個地方,立了個地標,開始讓我們往下挖沙子。”
“挖沙子?!”
魯德倒吸一口涼氣:“沙子底下可是蟲子的巢穴啊。”
“連長自己找了塊大石頭,就安了家,拿出來她那套音箱,就開始唱,唱的周圍百八十裏的蟲子都從地底下一波波爬出來,連長就讓我們殺蟲子。”
多拉像是沒聽見魯德的話,自顧自地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殺完了,晚上就點着火烤着喫,除了睡覺之外,不是殺蟲子就是挖沙子,蟲子爬出來一層我們就往下挖一層,用炮轟,用彈藥炸,用車拉,用鏟子挖,就這麼挖啊挖,挖啊挖,哇啊哇……”
魯德看着神智好像不太清醒的多拉,感覺全身寒毛都炸起來,他不由悄悄往後退了兩步,弱弱說:“挖完之後,然後呢?”
“挖完之後……”
多拉怔怔地放空,慢慢把煙放到鼻子上,毫無察覺地吸了一口,倏然露出個燦爛的笑容:“挖完之後,連長就把我們踹下去了~~”
魯德:“...”
魯德驚恐地縮成一團。
“我之前還想不明白,這挖沙子有什麼用啊,再挖能挖到哪兒去,還能把地給挖空了?”
多拉突然又狠狠吸了一口,扭頭笑嘻嘻盯着魯德,表情卻漸漸猙獰:“回來聽見你的話,我他媽纔算明白了,連長他媽這他媽是想挖穿地核啊,這他媽可太讓人激動了,哈哈哈——魯德你等着,趕明兒連長也得想起你們二排,還有三排四排,噯,咱們一起,開開心心團團圓圓,一個也少不了!一個也他媽少不了——”
魯德:“...”
魯德屁滾尿流地爬走了
——#媽媽!這裏又瘋了一個嗚嗚嗚#——
......
菲爾德和她走了一段路,見她還是默默不語,以爲她是在擔憂一會兒威爾遜中校會罵她。
畢竟還是個小姑娘啊。
菲爾德心裏輕輕嘆息一聲。
剛得知上級要把他下放,讓他給一個小姑娘做副官的時候,他心裏說不上憤怒或者喜悅,平平淡淡,他只想做好自己的事,如果他的長官是個可造之才,他會盡心輔佐她,而如果她只是想玩玩就走,他也會盡職盡責給她收拾爛攤子,但是也僅此而已,要說他多麼忠心耿耿,那就是個笑話。
但是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祁琅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他也漸漸覺得做她的副官還挺有意思的,祁琅雖然偶爾展露出熊孩子潛質,但是在她身邊輕鬆自在,不需要想那麼多、也不需要猜疑那麼多,要真說起來,比他原來在參謀部的日子還輕快有趣,如果可以,他希望他能一直陪在她身邊的。
這樣想着,對於祁琅難得展露出的脆弱,即使知道該讓她喫個教訓,菲爾德還是有些心軟。
他輕輕對她說:“別擔心,長官,既然中校已經給您請功,就證明他沒有放在心上,頂多說您兩句,您也別往心裏去。”
祁琅搖了搖頭,悶悶說:“我不擔心,我沒在想這個,”
現在還嘴硬...菲爾德被她的示弱弄得受寵若驚,聲音越發柔和,像哄小孩兒似的,耐心地問她:“不擔心這個,那您在想什麼?您說出來,我看看能不能幫您分憂解難。”
祁琅吸了吸鼻子,軟聲軟氣:“我在想,團長的命可真硬啊。”
“是,團長的身體是不...”菲爾德突然一卡,遲疑着:“您說什麼?”
“我說團長可真厲害,這樣都氣不死,暈一覺起來又是一條好漢。”
祁琅頗爲感慨:“你不知道,我有個爹啊,特別兇,對我特別不好,天天嚇唬我,我就一直在琢磨,我哪天能不能氣死他啊?等氣死了他,我再搞死我那幾個哥哥,那諾大的家業不就都是我的了嗎?但是現在看來,這可不好搞,一個威爾遜中校都這麼不好搞,這樣氣都沒事兒,我估計照我爹的實力還能再挺幾年...唉,發愁,太發愁了。”
說完,祁琅還遺憾地砸吧一下嘴,嘆着氣搖了搖頭。
菲爾德:“...”
菲爾德腦子“轟”地就炸了。
他雙目無神,呆呆看着祁琅,好半響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艱難說:“不是...不是您的父親看...看重您,才讓您出來建功立業的嗎?”
“噯,這就是你不懂了吧~”
祁琅嗔怪地看了一眼菲爾德,一臉“你還是缺少閱歷”的恨鐵不成鋼,她深沉說:“像我們這種豪門,看重算什麼東西,不重要,家業纔是最重要的,只要人都死絕了,那東西不自然都是我的了嘛,我哪兒還需要出來受苦啊,我只需要繼承遺產,從此以後躺在我八十平米的大牀上花天酒地夜夜笙歌就夠了,奮鬥是什麼東西?努力是什麼玩意兒?那重要嗎?那一點都不重要!我們這些紈絝子弟也是有追求的,升官發財死老爹,這纔是生命的終極奧祕,這纔是人生的真正真諦。”
菲爾德:“...”
菲爾德突然狠狠扇了自己兩個巴掌。
祁琅驚了:“哎呦,不用這麼狠,我知道你原來的世界比較單純,這些豪門辛祕都不懂,慢慢來慢慢來不要這麼激動——”
“——不,我這一巴掌是告訴自己,要時刻謹記自己面前人的身份。”
菲爾德深深凝視着這個人面獸心的女人,深恨自己剛纔那一瞬被她的表象所迷惑,強忍下一口心頭血,低下了自己高貴的頭顱:“長官,您快進去吧,中校在裏面等您呢。”
祁琅爽朗說:“咱們一起進去,也不是外人,怕什麼。”
菲爾德僵硬拒絕:“不用了,您進去吧。”
見菲爾德神色堅決,祁琅也不再強求,遺憾說:“好吧,那你在這兒等着我哦。”
菲爾德答應了她,終究還是沒有忘記副官的職責,叮囑她:“乖乖伏低做小,好好慰問中校,不要再惹中校生氣。”
祁琅點了點頭:“我心裏有數。”然後就昂首挺胸走進帳篷。
菲爾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終於鬆了口氣,他解開領口的釦子,打算找個地方吹吹冷風冷靜一下。
然而他剛轉過身,就聽見裏面祁琅超大聲地嚷嚷:“長官!我回來了!聽說您前兩天暈了?怎麼樣嚴不嚴重啊?我這兒還有幾根吊命用的老山參您拿去喫千萬別客氣——”
菲爾德:“...”
天蒼蒼,野茫茫,他只問老天爺,誰能讓這牲口涼?!讓她涼!!!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更啦,時間不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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