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衣帶漸寬人憔悴】
寧非主意打定,哪裏是幾句話就能夠拉回來的,她避讓過幾對打鬥正酣的人,從地上一具屍首手中搶過砍山刀,兩下斬斷馬車束具,卸下車轅,翻身上馬。
地上四散着商隊的物件,不乏行囊包裹,手中長弓就近挑起一個包袱,心想不管裏面有什麼,如果能有點安身碎銀也好。
新得的大棕馬雖然精力充沛,可是早被驚嚇得精神緊張,忽有人騎上背去,頓時激發了壓制已久的野性,不耐煩地人立而起,猛甩頭要把繮繩束縛都撇去。寧非牢牢夾緊馬身,待它前蹄落地,長弓揚起,鬆開的弓弦如同馬鞭,抽擊在馬股上。
丁孝叫道:“寧非,回來!”
葉雲清再無懷疑,將蘇希洵用力一推:“蘇二去將她追回。”
蘇希洵道:“你自己爲何不去?”
葉雲清下得馬來,抽刀出鞘,向蘇希洵搖頭苦笑道:“我雖想去,奈何馬匹疲憊不堪,追不上她。”說完撲入戰羣,如餓虎撲羊一般,砍瓜切菜地解決起猶自頑抗的鏢師。
蘇希洵看看寧非離去的方向,又看向丁孝附近的傷員:“目下救治自家弟兄爲要務……”話方到此,思及寧非下山通關過隘如探囊取物般容易,停下說話,回頭吩咐隨他下山的人說:“勞煩你們先去照顧他們,我去去就回。”說完打馬出隊。
寧非已馳出裏許,忽聞身後傳來馬蹄聲。她找到的這匹馬是商隊中最爲矯健的棕馬,身高腿長胸脯壯碩,比起她自己的棗子略有勝出,驚奇下回頭張望,茂密叢林的錯落枝葉中隱約可辨一人一馬追在她後方。寧非快馬加鞭,仍然無法脫出他的追逐範圍。
蘇希洵眼見已經看到寧非的人影,卻是短時間內無法跟上。
他此時從後向前遠望,寧非馭馬的姿勢看得格外清楚,她體瘦身輕,帖服在馬背上格外契合。趨馬很有講究,嶽上京富貴大戶會將幼年孩童送入少學,其中一門課業就是專門學習御馬之術。有的人終身不知法門,不能與馬匹合二爲一,在馬試中落後許多。
蘇希洵此刻看去,終於知曉寧非與他先前所想有那麼大的差異。在他的常識裏,將軍府上的妾,應當是弱不禁風,時時等着要人保護的。而不會是像現在這樣,遠遠在前,讓他追趕不及。
葉雲清所乘的馬連日負載,疲憊不堪,他自己所騎的也是自山上騎下,好不到哪裏去。
還沒追得上人,速度就漸漸慢下來。他叫道:“你停下,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寧非一聽是蘇希洵的聲音,終知身後追着她的是什麼人,更不願意停下。說到底,她在山上住得好好的,丁孝操持家務十分利落,寨衆對她大都很友好,沒事做什麼要離開。究其原因,十有七八是因爲這個品性惡劣的男人。想到那個令人渾身顫抖的強吻,寧非氣得有口說不出。是可忍孰不可忍,遇到一個徐燦已是夠了,她可不想終生籠罩在渣男的光輝下。
蘇希洵見她不但沒停,反而快馬加鞭,道:“你若是不停,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寧非暗忖:“莫信他信口胡柴,他現在都追不上了,等會更要落後,要不客氣什麼的是萬萬不能。”再不頻頻回頭目測馬速,只一心一意地趨馬向前。
如此才過了盞茶時間,寧非覺得蹄音越來越遠,暗想都到這個程度了,蘇希洵應該到時候知難而退了吧?
她鬆了一口氣,放鬆了姿勢從馬背上抬起上身,卻在回首張望時驚得倒吸一口長氣,那一瞬間不知道心裏是什麼滋味,一分驚恐略有慌亂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總之腳都發軟了。
原來蘇希洵下馬而來,他速度快極,足下一點便飛出丈許,隨即再度躍起,正是穿林過葉,片塵不能沾身。不片刻即將自己馬匹拋在身後,而那馴良的坐騎不離不棄地追隨在他後方。
寧非看着他越追越近,所想居然是《天龍八部》書中所述的一段故事,那正是段譽與木婉清回大理的途中,路遇“窮兇極惡”雲中鶴,雲中鶴愛慕木婉清美貌,追在兩人身後,不論木婉清如何趨馬疾馳,就是無法脫出,只見“大道上一人一晃一飄,一根竹篙般冉冉而來。”
如今情形,她雖未入書中故事,卻在書外見到瞭如此相似的情形。只是蘇希洵絕對不會像雲中鶴那般是因爲貪慕女色而來,也不是“一根竹篙”,倒有點像是……
寧非一晃神,蘇希洵的身影已然不見。忽的棕馬喫痛一般往側旁一傾,縱聲長長地嘶叫出來。因是被寧非隨手牽來的,這匹馬身上並無固定身體的束帶,寧非被它狠狠地甩離,猶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轉瞬之間,她被拋上丈許高空。
身體失重的感覺讓人頭暈目眩,寧非心想,這回該不死也要重傷吧,也許摔折脊椎今後就殘了,若是摔折頸椎或是來個頭破血流的,更是乾脆速死。但是心底猶有強烈的不甘,求生是本能,在她身上,這種本能更加強烈。什麼也不做就死了,絕不是她能忍受的。
瞬息之間如同經年,她眼見那匹棕馬似乎拌到了什麼,膝蓋軟倒,向前翻滾,從那處滑出老遠,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跡。眼前情景被一些枝葉遮擋,如果能夠抓住那些阻礙物,或許不用死得很慘,就算受傷都不會是下肢癱瘓之類的。
她蓄勢待發,腰上忽的一緊,似被什麼柔軟事物纏住。只見一墨青色的布帶纏捲上她的腰部,寧非還沒想到那究竟是什麼,猛的被那條寬厚的布條向後扯去。
再回神時,寧非已是在一棵巨樹上,繁密的枝葉遮掩了地上的景物。
身後柔韌溫厚。
她醒過神來,胸口緊繃得不行,至此終於知道自己逃無可逃。
蘇希洵的呼吸撲在她髮髻間,一隻手臂橫過她腰前,墨青色的布帶垂落在樹幹上。蘇希洵平定了呼吸說道:“樹上危險,你如果不想掉下去就不要隨意亂動。”
至此境地,寧非知道自己終於還是逃不過了,從午時就緊張焦慮的心情鬆懈了,方纔經歷的險境纔在她身上顯現了出來。剛纔被拋在半空時,該如何阻止自己下墜都在腦海裏重複了幾遍,可是現在塵埃落定,反而後怕上來了。
身體似乎是在發抖的,寧非看着眼前的景物變得昏黑,似乎透過枝葉的陽光都變淡了,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略側了頭,貼在蘇希洵肩前暈了過去。
蘇希洵感到她的頭疊在自己肩上不動了,微皺了眉,將她換一個位置想要躍下樹去,發現人是昏過去了的,他呆呆抱着人,一時間不知道該做如何反應。最後看到手上還拿着腰帶,無可奈何嘆口氣,單手將寧非抱緊過來,往上提了提,覺着手臂裏的那具身體很輕很弱,心裏更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他摟緊了人,身子向樹枝外傾側,墜落下去。繁密的枝葉在身邊刮過,他都用身體遮擋了,所撞上的細小橫枝盡數震斷。他在半空中輕輕地翻了圈,穩當地落在地上。
烏翎馬走到他身側,垂頭站在一邊。
蘇希洵將馬上厚氈鋪到地上,又把寧非扶坐上去,靠在一棵樹幹上。他半跪在旁邊,探手去查她鼻息,雖然微弱,並不紊亂。他稍放心了一些,看着手中墨青色的衣帶,再深深地透了口氣,站起身,將散開的外袍繫緊。
手邊並無合適的藥物,地上潮溼得很,根本不適宜久留。他將人抱起,騎上烏翎,縱馬回去。
葉雲清好不容易看到蘇希洵帶着人回來了,遠遠的,看見他騎在烏翎上,懷裏抱着人,於是鬆了口氣。可是等蘇希洵走進了,卻見他面色並不好。葉雲清奔過去,抓住烏翎的繮繩問道:“怎樣了?”
“昏過去了。”蘇希洵答道,將寧非遞給葉雲清,自己才下馬。他看了寧非一眼,似乎想做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往受傷弟兄休息的地方走去。
此刻戰局已定,蘇希洵所帶的人與牛大壯的人合流,砍瓜切菜般將一幹鏢師制服,押上戰利品,呼喝開道上山去。這些鏢師都不會被放過,性命是無礙的,但是卻要被押在半山腰,做兩個月的苦力才被放走。
雁過山在這一點上很有聲譽,不殺俘虜,更懶得拿普通鏢師去要求贖金。要求贖金太麻煩,動輒等上半年一年,且容易生出變故,於是很早之前,蘇希洵就提議以苦力代替贖金,讓他們在山上做一些開山闢石或搬運貨物的苦力,等他們活着回到家鄉後,就會“不遺餘力”地爲黑旗寨的邪惡恐怖添油加醋。
蘇希洵一邊爲傷員用藥止血,一邊止不住的思緒在往外飄。想些什麼,他自己都說不清楚,有過去的,也有不久前發生過的。一幕幕的亂人思緒。
牛大壯站在他身後讚不絕口:“二當家,你療傷越來越利落了!”
蘇希洵回過神,在他神遊天外的時候,自己的手好像自有意志似的,將正在治療的傷處包紮得妥妥帖帖,技術與速度似乎尤勝從前。
他站起身來掃視四周,問道:“葉大呢?”
“先回山上去了。”牛大壯奇道,“老大走時明明跟你說了的,你不可能沒聽見吧?”
聽見了,但是從一邊耳朵進去,從另一邊耳朵出來。
蘇希洵頭疼地捂住額頭,心想自己這可不對勁,幸好沒有遇上什麼緊急事情,否則多耽誤事。他看向牛大壯,問道:“有水嗎?”
“啊?”牛大壯愣了片刻,連忙答道,“有啊有啊。”遞過一皮囊的水來。
蘇希洵接過,咕嘟咕嘟地灌了幾大口,沁涼的泉水讓他冷靜下來,仍覺得不過癮,乾脆提高過頂,餘下的水都倒在了頭上。
如果在一起劫道的時候,蘇希洵和一乾弟兄沒甚差別,於是衆人看到他這樣的動作並不驚奇,而是鼓譟着叫囂起來,豪氣沖天一般的感覺。只有牛大壯看到他似乎被什麼事情困擾,問道:“二當家今天好怪異,是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情了嗎?”
“你纔怪異,平時都不見你有這麼細心的。”
牛大壯後語不搭前言地道:“你輕點塞木塞,要是把水囊口塞壞了,我怎麼向寧非妹妹交待。”
蘇希洵正要將水囊遞還給牛大壯,聞言問:“又關寧非什麼事?”
牛大壯往那匹棗紅馬一指:“這是她騎下山的馬,水囊自然是她的了。”
蘇希洵像被雷劈了一樣,伸出去的手不自然地一鬆,牛大壯還沒接到手,水囊就掉在了地上。
*** ***
回到山上正是深夜,丁孝屋子周圍飄着濃重的藥味,屋裏不時傳出阿剛的低泣。蘇希洵將烏翎拴在一棵樹上,走了進去。只見牀上躺着阿剛爹,仍然人事不省,但胸口氣促地起伏着,至少還沒死。丁孝忙得焦頭爛額,不斷支使旁人幫他去地窖或風室中找藥。
蘇希洵走到牀邊,拍拍阿剛的腦袋,說道:“堅強一些。”
阿剛從牀邊抬起頭來,淚汪汪地看着蘇希洵,哽咽地問:“我爹是不是救不會來了?”
蘇希洵說道:“你如果想繼續留在室內,就別說話,要是說話擾了我們的事情,我就把你趕出去。”
阿剛聞言,再不敢說話,只緊緊抓着他爹的衣角,睜大了眼睛不讓眼淚流下來。
丁孝感激地看向蘇希洵,他是忙瘋了,連勸慰阿剛的時間都騰不出來,蘇希洵一來,三兩句解決了他的心腹大患。
蘇希洵道:“你太心軟了,再遇到這種事,能威脅的就威脅,威脅不了的就武力排除。”
阿剛聽到他這麼說,抬起頭來,眨眨眼間,大粒大粒的眼淚掉了下來。
丁孝汗了一把,這麼禽獸的事情他做不出來,再怎麼說,阿剛是擔心他爹才這麼傷心哭泣的,不是有意干擾,他怎麼忍心趕人。
蘇希洵接過他手中金針,說道:“你煎藥比我行,施針由我來,藥物就拜託你了。”
丁孝大喜道:“如此甚好。”
阿剛止住了哭,茫然地看着蘇希洵掀開被子,將他爹扶坐起來。他爹的上衣與長褲都被丁孝除下,身上塗了延緩毒性發作的藥物。丁孝回來得晚,金線大王的毒蔓延至全身,治療十分不易。蘇希洵將粗細不等的金針分揀開來,一針一針的落下。按捻揉轉,渾厚的內力順着針尖迫入阿剛爹的穴道。
天漸漸亮了,丁孝將蘇希洵推出屋子。
裏面傳出阿剛的哭泣聲,到了這個時候,他終於能夠痛痛快快的哭一場了。
雁過山破雲矗立,山上的陽光格外清澈明朗。值此清晨,朝陽的紅光灼得人眼睛疲累,蘇希洵站在丁孝屋前,不言不語地揉着眉間。
丁孝站在他身後道:“你也累了,先回去吧,這裏有我看着。”
蘇希洵站在那裏,有些事情想問他,但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總之覺得這是讓人尷尬的。
丁孝忽然走了,蘇希洵回身看見他是往廚房那邊去,不多時拿了個葫蘆瓢來,裏面是清澈的泉水:“你累了一夜,連一口水都沒喝。”
蘇希洵接過瓢子,咕嘟嘟地牛飲了進去,速度太快,不少水沿着下巴流下來,沾溼了衣服。
丁孝輕鬆地笑道:“真是虧待你了,昨天走了一整天的路,回來還如此消耗內力,居然連一瓢水都忘了給你備。”
蘇希洵喝完,將瓢子塞回丁孝手中,鼓足勇氣問:“你和……寧非是什麼關係?”
丁孝眨眨眼睛,“啊”的低叫一聲,之後十分懊惱地道:“你該不會也聽信了山上的傳言吧。天,謠言止於智者,我一直相信你的品性。”
蘇希洵道:“這麼說沒有關係?”
“你以爲能有什麼關係,人家是徐燦的二夫人……前二夫人,我在他府裏盯那麼久,她如何愛慕徐燦我都是知道的。現在雖然隨我上山,但時時鬱鬱寡歡,還是想着那個男人吧。”
蘇希洵蹙眉,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你是這麼想的?”
丁孝連連搖手道:“哎哎,二當家你別拿我開玩笑了。我以前不都向你們表明心跡了嗎,我心中的那一位,一定要身體健壯,能耐得了翻山越嶺的生活,能與我一同攀山找藥,能與我一同孝敬父母。寧非人是挺好的,不過我覺得她是那種兄弟一般的好,更何況她是那樣的身體,我想照顧好她都有心無力。”
蘇希洵說道:“她的身體是得好好調調,你醫術太糙,這段時間先在我那裏照顧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