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重逢僅咫尺】
不多久,早飯就被運來了,幾個瘦高挑的漢子用扁擔挑了大木桶過來。到了榕樹下,打開松木蓋子,一股面香就飄飛出來。聞到了這股氣味,大家更是拼命地完成早課,陸續地就聽到木樁噼噼啪啪的折裂聲。
對這個結果,蘇希洵並不是很滿意,說道:“非要到這個時候才用力,可見剛纔是不夠認真的,下次如果等早飯到了才能劈斷,罰他多劈一根。”話音方落,寧非分明地看到一羣人都苦了臉,但是敢怒不敢言,顯然是被蘇希洵淫威所迫,欺壓得習以爲常了。
蘇希洵在所有人的最後來到了榕樹下,幾個輪值的漢子早就拿出大筷子和大勺子,從木桶裏鉗出小碗大的饅頭,還分了每人一碗粥水。漢子們沒甚講究,蹲在地上狼吞虎嚥地喫起來。
饅頭是每人三個的定量,粥水不限,可以無限“續杯”。雖然食物簡單,但是這羣人喫得津津有味,看得寧非不免都饞了起來。
蘇希洵看見她這副表情,甚覺有趣,從木桶裏挑了一隻柚木碗出來,接過勺子裝了一碗粥,來到寧非旁邊遞給她:“喝一碗吧,可能不合你的口味,但是既然在這裏住下來了,都要習慣的。”
寧非往碗裏看了一眼,分明是傳說中的周扒皮給長工們準備的粥水,光可鑑人型,能夠當鏡子來照的。她取笑地瞟了蘇希洵一眼,難以把這個男人和傳說中的周扒皮聯繫起來。
幸好饅頭是老面饅頭,用的面很勁道,不至於擔心會餓壞那羣如狼似虎的男人們。
蘇希洵似乎覺得不大好意思,自己也盛了一碗,往懷裏揣了兩個大饅頭,在寧非旁邊坐下。
這裏的生活和將軍府裏完全不一樣,簡陋而且簡單,從用具和飲食就可見一斑。寧非卻不覺得難以忍受,相反的,只要心情舒暢了,就算每日裏和這羣男人蹲一起喝粥水都是快樂的,勝過將軍府的山珍海味許多。
寧非柔柔地看着蘇希洵,心裏真的很欽佩這樣的男人。
在寧非的人生經歷中,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所見的男人有許多都是爲功名利祿而蠅營狗苟,把功成名就和物質享受放在人生的第一位。他們或多或少地將親朋好友當作了獲取名利的工具。
有人說,男人若是變心,就會希望能夠左擁右抱,女人如果死心,則會轉身就走,買上一張通向遠方的車票,永遠不再回到這個男人的身邊。
寧非不覺得能夠和那樣的男人共度一生,志不同道也不合,她會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前世是這樣,今生面對着江凝菲的丈夫也是這樣。
也許徐燦多少也把銀林當作了仕途所必須的工具,他們之間除了愛情,還有一部分因爲名利的需要而互相依存。但是蘇希洵呢?寧非開始認真地思考,這個男人就是她所等待的男人嗎?
在這個時候,大夥兒或是咕嘟咕嘟地喝粥,或是嘀嘀咕咕地偷偷在說蘇馬面的壞話,完全不擔心蘇希洵會公報私仇,還有人時不時拿曖昧的目光往寧非和蘇希洵身上瞟。
蘇希洵小口小口地喝,姿態很是斯文。寧非不由想,如果她不在這裏看着的話,蘇希洵是不是會和其他人一樣,很粗獷地蹲在地上狼吞虎嚥呢?
她偷偷看看蘇希洵的樣子,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蘇希洵的樣貌配上粗獷的言行舉止,怎麼想象怎麼彆扭。粗麪饅頭很香,就着粥水一口口地慢慢咬着喫下去,心情是前所未有地舒暢。
蘇希洵感覺到這種頻繁的視線,也抬起眼睛,兩人不經意地對上了目光。寧非先是覺得不好意思,但是出於職業習慣,並沒有躲開。蘇希洵眨眨眼,不滿地說:“爲什麼你在這裏比在竹樓裏喫得還多?”
寧非聳聳肩:“這麼高深的問題我怎麼會知道。”蘇希洵露出一副深思不解的樣子,寧非開心地笑了出來,但是爲了避免這個男人鑽牛角尖,在他繼續追問之前,趕緊繼續專心致志地大口咬起饅頭。
她喫不了幾口,忽然說道:“給我找些什麼事情做吧,不然總是喫白飯,怪不好意思的。”
蘇希洵大喜道:“你真願意做事?”
寧非敏銳地察覺出其中的奸詐,警惕地問:“你想做什麼!”
蘇希洵不好意思地笑笑。他把粥碗放在一邊,毫不猶豫地道:“等你傷好了,請你教教他們射箭如何?他們多是擅長近戰,遠戰方面的技巧很差,如果能有人指點一下就好了。”
“不會吧,山寨裏難道沒有擅長弓箭的人嗎?”
“的確有擅長弓箭的,但是大家都是實心漢子,心領神會了卻不知道如何表述,教人總不得法。會說的不會射,會射的不會說,這就是問題所在。”
寧非仔細思考之下,這的確是她力所能及的事情。她點頭道:“好,總比白喫等死要強得多。”她想,蘇希洵真是挺懂得利用有限的資源,難怪把個山寨搞得有聲有色,數萬人的寨子都不用爲喫飯問題發愁。
蘇希洵忍不住道:“你真想清楚了嗎?這個要求很苛刻,你不答應都沒關係的。大家都知道你是從淮安國過來的人,都能夠理解。”
寧非訝異地盯着他,半天纔想起來他爲何會有這一說。她是從小在淮安國長大的,而山寨則是淮安的對頭。她教射箭之術,其實就是與淮安爲敵。因爲他們的箭矢總有針對淮安國人的一天。
她往周圍看去,那些喫飽喝足的漢子們明顯聽到了她和蘇希洵的問答,都停在旁邊看着她,有點緊張,更多的是期待。
淮安國是怎麼樣的呢?在寧非的記憶裏,只有徐家的一方天地,除此之外的世界都是空白。淮安那裏是一片灰白色的記憶,而這裏,纔是真實的所在。甚至比起前世的經歷,寧非覺得在雁過山上才嚐到了真正的快樂。
“我現在早就是潑出去的水了。況且你不是說了麼,既然在這裏住下了,遲早都要習慣這裏的。”
聽到她這一句定論,周圍的男人們立時歡呼起來,把蘇希洵說出來的話都淹沒了,恨不得把手裏的空碗都往天上丟,歡呼着“男女搭配,幹活不累”之類的混話。
真是可愛的一羣男人哪,寧非又看向蘇希洵,聳聳肩然後笑了起來,笑得蘇希洵整個人都莫名其妙的,但還是不好意思地笑了。
*** ***
淮安國現在是外鬆內緊,表面上看不出什麼來,實際上各州郡軍營都在進行一次大規模的調度。在淮安軍府的調令下,各州郡精銳在淮安西南的廣安郡集結。
夏初之季,徐燦也率領京週六郡的三萬徐家軍往廣安郡開拔。
一路顛簸讓銀林公主十分不適,但是她從來不會抱怨,此番同行是她多次向父皇求情才求得的,爲了這件事,她父皇還發了好大的火。對於這點兒旅途必有的不適,她不敢抱怨什麼。
即便獲得了父皇的同意,銀林也只能是以去廣安郡禮佛爲由,在輜重隊裏遙遙地贅在綿延數公裏的隊伍尾部,平日不能接近中軍,到達廣安郡之後,就再也不能隨徐燦再往前去。
沿途除了顛簸之外,有那麼多事情是她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在克服了前幾天的胃口不調之後,銀林公主的注意力漸漸被車簾外的世界所吸引。
她自幼看慣了宮中的金瓦水磚,下嫁徐燦後,偶有出門,所見也大都是達官貴人的園林別坻,哪裏見過木柵爲牆茅草爲頂的茅草民宅。不知道住進去又是一番什麼樣的滋味呢?
跪趴在路邊迎送徐家軍的平頭老百姓們滿面塵灰、頭髮蓬亂,小孩們身上的衣服鬆鬆垮垮的,以前聽府裏的丫鬟們傳說,京城外有很多不開化的平民,爲了節省幾文錢,小孩的衣服是不丟的,大兒穿不下的衣服繼續給二兒穿,二兒穿不下的衣服繼續給三兒穿。有的家只生一個孩子的,乾脆就直接買大人的衣服給他,一穿能穿好幾年。
銀林覺得這些平頭老百姓真奇怪,幾文錢有什麼好省的,不就是幾件衣服嗎,都捨不得給孩子買,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會比自己的孩子更重要?想到孩子,她不免又陷入了鬱鬱寡歡的情緒之中。
行了半個月,廣安郡遙遙在望。這日正近午時,隊伍忽然毫無預兆地停了下來。銀林對此覺得很是奇怪,這些天來,徐燦一直在中軍帶隊,她的車馬在後軍的輜重部隊之中,因糧草重要,周邊有重兵保衛,她並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何事。
掀開車簾,車旁騎馬隨行的戴熙立即策馬到窗前聽候吩咐。
戴熙是三品帶刀御前侍衛,武功很是了得,比起御前侍衛總教頭蔣衡的武功而言只高不低。整個淮安國裏,當朝皇帝只封了三名三品帶刀御前侍衛,戴熙就是其中一名。
銀林是皇帝看着長大的女兒,且皇帝非常看重徐家,一同意銀林隨軍之後,當即調派戴熙跟隨在銀林身邊,聽候公主節制。戴熙今年年方二十八,肩寬腰窄,平日裏在京中走動不知道俘獲了多少官家小姐的芳心,此時正是建功立業的大好年齡,皇帝讓他出來,多少也存了讓他拓廣視野的意味在裏面。
銀林問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事?”
“屬下不知。”
“去看看。”
戴熙坐直起身,抬頭往前看去。道路狹窄,行軍擁擠在一團,如果騎馬前行,必然要踩踏到管道兩旁的農田。徐家治軍很嚴,踩踏農田者當衆鞭二十,不論是否皇親貴胄,徐家一向執法如山,因這多年積威,纔在淮安聲名赫赫。
戴熙不敢觸徐家軍的逆鱗,很乾脆地下了馬,一撂袍角,在稠密的士兵中穿插前行。
銀林心裏忐忑不安,自從啓程後,她很久沒有能見到徐燦了。侍女安慰她說這是正常的,軍中畢竟不同徐府,徐燦自是有很多事情要忙,過一陣子就會習慣。但是隨着大軍南下,這種不安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嚴重。銀林看着遠方開始出現的隱約的連綿山脈,雖然只是在天際出現了一片連綿的陰影,在她眼中卻如即將到來的風暴,她隱約有了不祥的預感。
這種不安的預感隨着等待時間的延長愈演愈烈,戴熙已經去了半個多時辰了,仍然沒有回來,並且隊伍也依然沒有繼續前行的徵兆,反而從中軍下達了原地休整的命令。
直到銀林坐不住想要親自上前的時候,她身邊的侍女才驚喜道:“戴侍衛回來了!”
銀林定睛看去,果然是戴熙越過人羣,不多會兒就到了車前。
他的神色有些怪異,銀林不及多想就問:“中軍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有刺客?”她現在擔心的就是徐燦的安全。
戴熙道:“公主多慮了,並無刺客。”
“那大軍是因何事耽擱?”
戴熙道:“蔣教頭回來了。”說完閉口不言。
銀林則是心下一驚,因爲她出京,父皇派給她一隊宮中侍衛隨身保護。徐燦前些日子借去了幾個好手說是要提前探探雁過山的風聲,其中就包括了蔣衡。
她連忙問道:“蔣衡回來了?……你是說,只有他一人回來了?”
戴熙點頭應是。去的一幹侍衛的實力不弱,可是隻有蔣衡一人回來了。他們領的命是暗中刺探,既然是暗中,那麼就不會刻意地挑起對方的注意,會着意避過對方的大部隊,然而居然只有蔣衡一人回來,並且身上傷痕累累,使得他們不得不對雁過山的實力重新做一個評估。
銀林有些失神地道:“我一直以爲民間傳說黑旗寨的可怖,傳說有進無出,只是誇大其詞。黑旗寨再怎麼說也不過是一羣山賊組成的烏合之衆,原來居然如此厲害。”
戴熙忽然說道:“屬下還見了蔣教頭,親耳聽見他說了一些奇異的話。”
“奇異?什麼話?”
戴熙看了銀林一眼,低下頭去:“他說,似乎是徐府的二夫人在雁過山上。”
銀林愣了愣神,才反應過來戴熙所說的徐府的二夫人是何人,她狠狠地一拍車壁怒道:“胡說八道!”
這一聲着實響亮,震得周邊不少兵丁奇怪地看了過來。銀林頓知失態,咬牙忍了衝動,低聲問道:“他確實看清楚了?”
“確實看清楚了,對方還叫了他的名字。”
“江凝菲……她現在怎麼樣了?”
“蔣教頭沒有說清。”
戴熙離去後,銀林在車中坐立不安。她沒有想到江凝菲還活在世上,江凝菲離開徐府之時正是寒冷的天氣,京城裏不見蹤影,好些人傳說她單人獨騎地從城門出去了,她怎麼想也想不出一個沒有人呵護的女人怎麼能在那樣的冰天雪地裏活下去。
既然現在是在黑旗寨裏,也許是被俘獲上山的吧,現在的生活一定很悽慘吧。銀林惡意地想。她曾經對江凝菲抱有一絲愧疚和可憐,但是在聽到她還活着的消息,並且很有可能重新融入她的生活之後,那一丁點兒的愧疚和憐憫立即變成了惡狠狠的怨毒。
她好不容易捍衛了自己的地盤,好不容易把她趕了出去,爲什麼江凝菲那個可惡的女人卻像冤魂一般陰魂不散地纏着她,不給她一個安生日子過。
在銀林因爲擔憂而生恨之時,徐燦卻心情煩悶得慌。
他從蔣衡的帳篷裏出來,因爲他的傷勢不輕,且又連日奔波,不得不暫時駐紮在這裏給他半日的休息。
蔣衡方纔對山上情況的描述對他的幫助很大,但是最讓他失神的消息還是那一個——江凝菲在山上,似乎過得不錯的樣子。
他不經意地往遠處那片連天的山脈看去。他不知道她爲什麼會上山,是被俘獲的嗎?可是蔣衡說不像,因爲她主動地拿起了武器,保護山上的匪賊。
她究竟怎麼了?她怎麼能夠下得了手去殺人?徐燦覺得痛心欲絕,江凝菲何時變成了這樣,她明明曾經是那麼美好可愛,在他的懷裏祈求他的保護。他曾經以爲他並不在意江凝菲的離開,在她變得讓他更加無法忍受之前放開她,他至少還能夠永遠記住她善良可愛的樣子,而不是一個被妒忌變得醜惡的毒婦。
徐燦覺得這就像是一場噩夢,命運在他面前,兇惡地把曾經地美好撕碎。現在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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