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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寧老家呆了足足三個月,老太太這才離了方府諸人,起程回京。
如晴回得京來,如善也已解了禁足令,已來垂花門口親自相迎。如美也頗有姐妹愛,見着如晴下了馬車便一個箭步衝了過去,熱情如火嘴裏直說“可想死我了”之類的話。
如晴那個受寵若驚呀,如善平時候一向不屑她,瞧不起她的低眉順目,從來都覺得她胸無大志,只得碌碌無爲,毫不進取,簡直與現代穿越女丟臉,是以雖然大家相互揭穿了身份,關係仍然很顯僵硬。尤其上一回如晴沒有站在她這邊,害她被嫡母嫡妹辱罵,嫂子們嫌,還被爹爹懲罰,在禁足期間,如晴曾看過她一次,反而受了一頓奚落。哪知這回,居然如此熱情,如晴只覺一陣雞皮疙瘩全身冒起。
如美同樣如此,如美對她雖然沒什麼敵意,但也從來沒少嫌棄她的庶出的身份,通常對如晴好得不得了時,要不是如善又倒了黴,要麼便是如晴各方各面都不如她(參照被雲氏蔑視,後來向與家訂親)要不便是如美人逢喜事精神爽。就是不知是哪件事。
三姐妹各懷心思地來到如晴的寫意居,負責留守的小丫頭們一見着如晴,立馬歡天喜地起來,“姑娘總算回來了。”然後眼巴巴地望着如晴。
如晴被盯得頭皮發麻,這次回一躺海寧,收穫確實豐厚的,家裏每一個人都準備了禮物的,自家老爹老哥嫂子們的禮物早就起程時就事先捎了回來,李氏,如善如美三人的禮物則還在車上。而小丫頭們的禮物----
一旁的藍茵很會察言觀色,連忙道:“姑娘可回來了,奴婢這便去準備準備。”然後轉身時與小丫頭們狠狠使了眼色。
桃紅與藍茵很有默契,趕緊又跑了下去通知其他丫頭了:二姑娘三姑娘來了,大家把嘴巴守緊一點,千萬別露了口風。
如晴領瞭如善如美進屋後,丫頭們倒了茶後,大家便閒話家常起來,親親熱熱的,還真是姐妹情深。
如善一邊喝着茶水,一邊暗中不動聲色觀察隨後進來的沉香玲瓏,及玉琴侍書四人,見她們每人一個包袱,頗沉重,並且很是保護,又見廳堂裏擺放着好多個箱籠,而下人小廝們還正努力往這兒搬着,個個大小不一,有的箱子還鑲金留銀,三色繡鑲邊袖子裏的手不由自主握得死緊,脣角不自然閃過一絲僵硬,呷了口茶,若無其事地笑道:“妹妹此次回了躺老家,想必收穫頗豐吧?瞧這幾個丫頭,走路都有勁了。”
如美本來還找不着話題可聊的,府裏的鎖事,外頭的八卦都被她說光了,也找不到切入點,正抓耳撓腮,這回見如善開門見三說了出來,倒也鬆了口氣,再也顧不得裝矜持,連忙道:“那肯定是了。四妹妹最是惹人憐愛,連我娘都時常在我面前誇獎呢。這次回老家,肯定得了不少好處吧?”一句話總算說順後,如美臉皮也就厚了起來,看如晴帶着自然紅暈的臉寵,只顧着低頭喝蜂蜜水,忍不住推了她一把,“哎,我的禮物呢?”
如晴露齒一笑,望着如美笑眯眯地道:“三姐姐還是和先前一個樣,就是喜歡做強盜。放心吧,就算少別人的,也不敢少三姐姐你呀。”然後讓沉香打開其中一個箱籠。如善如美連忙伸長了脖子去看,但爲了怕讓人瞧到,屁股仍是不離椅子,只是一雙烏黑的眼已急急地射了過去。
當簡單粗糙的箱籠一打開開,裏頭用躁紙包裹着的一股鹹腥味,如善故意捏了鼻子,一臉嫌惡,“這是什麼,這麼臭的味兒。”說着起身便去瞧了個究竟。
如美見她起了身,也不落人後,連忙跟了過去。
沉香連忙伸手撥開躁子,笑道:“其實也沒什麼的,就是海寧的一些鹹魚,姑娘可愛喫了,每頓必喫。洗乾淨了放在海碗裏,放點蔥蒜薑末,再放些沼興酒一起蒸了,可下飯了,尤其早上喫粥,咱姑娘要喫三大海碗呢。”雖然沉香說得有誇張之嫌,但也不差了。兩姐妹望向如晴,一個不可思議:“妹妹還真能喫。當心喫胖了身子。”
如美則直接多了,“你上輩子是豬抬股的呀!”
如晴呵呵地笑着,也不生氣,只是笑眯眯地說:“能喫就有福唄,我這個人一向有喫福,瞧,這些箱子裏頭的呀,全是海寧的特產,大伯母便整了一整車匹給我,這是鹹魚,這是海寧特產的榨菜,下稀飯喫絕對夠味兒,還有糉子和南湖菱,朋伯母真好,知道我愛喝蜂蜜,這回也裝了整整兩大口箱子。”說着如晴把每個箱子都打開來,裏頭全是一些喫的,如善如美失望不已,卻也鬆了口氣,心下好過多了。紛紛輕盈了步子,又重新坐回原位,一邊瞧着丫頭們忙進忙出,又一邊磕瓜子喫西瓜。聽說這西瓜還是海寧產的,皮薄、汁多、味甜,淡淡地含着一層粉色的沙,喫在嘴裏甜脆入味,回味無比,甘冽酥甜,不自覺地,又喫了好些。直到肚子脹脹,再也喫不動後,則各自領了自己的禮物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尤其是各自帶來的下人也各一人抱了兩顆大西瓜離去。
等她們離去後,玲瓏驀地打了個手勢,只見從裏頭衝了一羣小丫頭出來,眼看就要嘰嘰喳喳個沒完,被沉香一個眼神喝止,遂安靜下來。
玉琴用手勢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指了指外頭,小丫頭們狠狠點頭,表示明白。然後玲瓏這纔打開各個箱子,玲瓏從裏頭各拿了好些好喫的,好玩的,還有每人一些叉環耳飾的,每個小丫頭們都按等級分了若干個。小丫頭捧着一堆喫食的與金銀珍珠類的珠飾歡天喜地離開了。
如晴卻叫住其中一人,“青巒,桃紅,你二人先把東西擱下,我有話要問你們。”
青巒桃紅恭敬站在如晴跟前,如晴輕聲道:“我走後,二姐姐三姐姐有沒有到我屋裏來過?”
青巒搖頭,“姑娘放心,您走後,我和桃紅都死守着這道門。二姑娘三姑娘也並沒來過。”
桃紅也跟着點頭。
如晴點頭微笑,“很好,你們做得很好。”然後又笑眯眯地道:“所以我在海寧大喫大喝,也不會忘了你們兩個。喏,玲瓏,把我特意給她們帶的禮物呈上來。”
玲瓏一個“好咧”,手腳麻利地刨開鹹魚,箱子底下露出一個包裹來,桃紅二人眼都直了,忍不住引頸相望。
沉香一個威嚴瞪視過去,“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姑娘賞賜你們,恭敬受着便是。何苦做出山豬兒進城的模樣來,沒的讓人笑話。給我把眼睛收回去,管它金山銀礦,還是山珍古玩,都給我把表面功夫做好。”
桃紅二人立馬垂手肅立,目不斜視,頭低45度角,恭敬又不卑不亢。
如晴看得很是滿意,忍不住給沉香讚賞的目光。
沉香受此鼓舞,又板直了板杆,繼續訓斥,“姑娘誇你們,也只是姑娘好說話,你們可別以爲自己做的事就令人滿意了。我告訴你們,還差遠了。雖然屋子裏看似乾淨,實則到處都不乾淨,小幾子下頭在灰,燈罩也沒抹乾淨,還有,窗欞,椅子,茶杯,櫃子,統統都不過關。姑娘臨走時吩咐你二人看屋子,並不只是把門鎖上就完事,還要用心打理。明白嗎?”
“明白。”
玲瓏打開包裹,裏頭居然是幾串銀子,沉香接過,一人一串,“收下吧,這是姑孃的一點心意。姑娘說過了,看在你們忠心侍主的份上,直接銀子賞賜。但下次若是做得不夠好,就得扣銀子了。”
二人又恭身謝過,如晴照例唸了幾句,放她們離去,又隨沉香在寫意居走動一圈,雖都不盡如意,但大至上還算滿意,至少茅房裏是乾淨的,沒什麼太大的臭味。院子裏也還算整潔,沒有落葉雜草橫生。她時常愛坐的鞦韆也還是滿乾淨的。如晴忍下心底的不滿,對小丫頭們先褒後貶,再給了一兩吊錢以作賞賜。算是恩威並施。
當天晚上,沉香幾人把大大小小的箱籠按着珍貴不一全都歸了類,全鎖進一口鐵製百納銅鎖大箱子,分門別類,足足弄到深夜才搞定。幾個人類得夠嗆,不過瞧如晴這空置多年的百納箱總算能塞滿,也頗有滿足感。
第二日,如晴又去看望了兩位嫂子,何氏與知禮感情深厚,有愛情的滋潤,小日子過的也就舒坦。三嫂子與知廉也相處不錯,林氏已有身孕五個多月,但仍是生龍活虎的樣子。
串了門子後,如晴又開始準備給三嫂子的孩子做些小孩子兒穿的衣服什麼的。便縮在屋子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惹得府裏諸人都感嘆四姑娘真是有規矩又乖巧,老太太真是會**人。這話傳進老太太耳朵裏,則變了個味兒,在一大家子用飯時,老太太當着衆人的面,對如晴道:“最近成天都躲在屋裏頭做甚?”
如晴回答:“給文哥兒和三嫂子的寶貝做些小衣服,天氣漸漸熱了,得給爹爹和母親做雙透氣的布鞋,我還想着,再給爹爹繡個荷包。前兩日無意中發現爹爹的荷包都老舊了。”
如晴一襲話惹得大家感動不已,何氏道:“不必麻煩了,你侄子衣服夠多了。就給你三嫂子做吧。”
林氏趕緊道:“還是別做了。有這份心意就成了。沒的熬壞自己的眼睛。”
李氏則感動地道:“還是情丫頭貼心,沒枉你爹爹把你記到我名下。”目光似有似無剜瞭如善一眼,似有得色。
如善心裏冷笑一聲,似有不屑。但面上卻不動聲色。
方敬瀾呵呵地笑着,欣慰地望着如晴,目光慈愛。“晴丫頭如此懂事貼心,爲父甚感欣慰。你大伯父都寫信來與我,直羨慕我生了個懂事乖巧的女兒,哈哈---”
如晴甜甜地笑着,“還不是託爹爹的福。爹爹孝順祖母,疼愛兒女,爲女兒們撐起了一片天,讓我們衣食無憂。做女兒的,無法替爹爹分憂解勞,只能略盡一份孝道了。爹爹,這是女兒應得的。”
方敬瀾聽得很是感動,又誇了如晴幾句。
老太太則插話道:“得了,晴丫頭一個荷包就把你給心買了。我先前怎麼不知你有如此好打發來着?”
方敬瀾訕訕的,汗顏道:“當年是兒子年輕不懂事,多次惹母親生氣,還請母親看在兒子年幼無知的份上,不要與兒子計較纔好。更何況,更何況---”
如晴接過話來,“更何況,爹爹都一大把年紀了,兒女成羣,孫子都有了,奶奶您還是給爹爹留點面子吧。”
一句話惹得衆人哈哈大笑,方敬瀾臉色脹紅,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瞪着如晴無耐搖搖頭,嘴裏直罵:“小丫頭真不像話,豈能編排老子的事。”
老太太則笑得眼淚都流了,她忍不住拍瞭如晴一掌,笑罵道:“貧嘴的丫頭。你爹爹母親兄嫂都被你表面的乖巧矇騙了。什麼給小侄子做小衣服,給爹爹母親做鞋子荷包的,我看呀,還不是怕被我捉來打牌,生怕輸了錢哭鼻子。”然後又與大家解釋了一通,“在海寧那段日子裏,這丫頭也是天天縮在屋子裏繡花,她大伯母還誇她來着,我先前也還得意欣慰,覺得這丫頭果真懂事多了。哪知,哪知----你們猜猜,她爲的是什麼?”
“是什麼呢?”衆人異口同聲問道。
老太太忍着笑道:“這丫頭偷偷在夏媽媽面前說,唉,這陣子運氣實在是背,每次打牌都輸得好慘。可是叫住了又不好不去,只能借繡東西不去了。不然,大伯母她們的賞錢儘早要敗光。這可是我的嫁妝呢。”老太太學着如晴的語氣,惹得衆人又鬨堂大笑,紛紛笑罵如晴好個財迷。
如晴被說得怪不好意思的,紅着一張臉兒,不高興地擰着眉,嘟着脣,以表示不滿。但衆人哪裏理她,紛紛你一言我一句地說她小滑頭,小財迷。
如善聽得很不是滋味,忍不住夾了筷子菜到方敬瀾碗裏,聲音甜甜,“爹爹,這是您最愛喫的紅燒茄絲,多喫些。喫完飯後,纔有力氣與女兒對弈呢。”
方敬瀾爽郎大笑,笑呵呵地道:“嗯嗯,好好,好久沒下棋了。等下咱們父女來切磋一二。”
如善笑吟吟地:“好,到時候輸了爹爹可別耍賴哦。”
“哈哈,爲父雖許久未下過棋,但要對付你一個小頭片子,倒也是綽綽有餘。”
父女倆又說了好些話,李氏又坐不住了,忍不住在桌底下踢瞭如美一腳,示意她也表示一下。
如美心裏確實有氣的,見不得如善得到父親全部目光,忍不住大聲道:“爹爹,您確實該多陪陪二姐姐的。不然,萬一二姐姐又做出什麼丟臉的事來,那可不得了。”
一時間,衆人目光都帶着複雜與嘆息。
知禮夫婦無耐搖頭,知廉夫婦不發表任何聲明,只是頗覺面上無光。老太太和如晴低頭喫飯。如善臉色氣得通紅,方敬瀾則神色慍怒,瞪着兩個女兒,又是嘆息,又是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