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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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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站在木匠鋪門口,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先抬頭看了看那塊被燻得發黑的木匾——“福源記”,三個字歪斜卻有力,邊角處還沾着幾星陳年木屑。他摸了摸袖口裏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紙,上面是昨夜夢中那尊神像的草圖,線條簡練,卻將樹形法器與神女姿態勾勒得極盡微妙:樹幹虯結如龍脊,枝杈舒展似掌託天,樹冠不繁不密,只生三枚葉片,葉脈蜿蜒成風紋;神女斜倚其下,魚尾輕蕩於水池之中,指尖點在樹根一側,彷彿正將一縷信仰之力悄然渡入樹心。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而入。

鋪內鋸末味濃重,刨花堆在牆角,像一層薄雪。兩個學徒正蹲在地上拼接神像底座,見李景進來,忙放下手裏的鑿子,躬身行禮:“李老闆來了。”

李景頷首,目光掃過屋內牆上掛滿的神女像——或立於浪尖,或撫琴於礁石,或手託海螺仰望穹頂……皆是千篇一律的柔美、溫順、俯視衆生的姿態。他不動聲色,只道:“今日不訂傢俱,想請你們雕一尊神像。”

學徒互視一眼,其中一人連忙應道:“您要哪一款?‘慈瀾’‘聽潮’‘垂鱗’還是‘引汐’?我們都有樣稿。”

李景搖頭,從袖中取出素紙,輕輕鋪在木案上:“不是這些。我要這一尊。”

學徒湊近一看,登時怔住。

這尊神像太怪了。

沒有高舉雙臂的儀式感,沒有腳踏浪湧的威儀,甚至沒有半分神明該有的肅穆——神女懶散地倚在樹下,裙裾微揚,笑意慵懶,像是午後小憩,又似靜待風來。最古怪的是那棵樹:既非梧桐亦非菩提,更不像地下世界任何一種已知林木,枝幹扭曲如古篆,樹皮皸裂似龜甲,偏偏每一道裂痕都隱隱泛着青白微光,彷彿內裏藏着風息。

“這……”學徒撓頭,“李老闆,這樹……咱們沒雕過啊。”

“所以才找你們。”李景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沉穩,“樹要實心,不可鏤空;材質用青檀木,三年以上老料,樹皮要保留原色,不能上漆;神女面容照舊,但神情須改——不要笑,要似有所思,眼簾微垂,脣線平直;魚尾浸水處,刻三道淺波紋,波紋盡頭,各嵌一顆黑曜石籽。”

學徒聽得直眨眼:“黑曜石?那可是貴人用的供奉材料……咱們鋪子沒備這個。”

“我出。”李景從懷中取出一枚銀幣,輕輕放在案上,銀幣邊緣已磨得發亮,卻仍壓得案面微微一沉,“今夜子時前,我要看到粗胚。”

學徒臉色微變。地下世界銀幣流通極少,多以貝殼、骨牌計價,一枚真銀幣,足夠買下半個鋪子。他不敢多問,只低頭應下,雙手捧起素紙,指尖微微發顫。

李景轉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對着兩人道:“另外,這尊像,不許報給神女教巡監使備案。”

學徒猛地抬頭,額角沁出汗珠:“李老闆,這……不合律令啊!未備案神像若被查出,輕則罰沒家產,重則……”

“重則如何?”李景緩緩回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你們以爲,我這些年送進神女教‘淨心殿’的香火錢,真只是爲求平安?”

兩人頓時噤聲。

李景不再多言,拂袖而出。陽光自頭頂幽光石灑下,在他肩頭鍍了一層灰白,卻照不亮他眼底那一片沉靜如淵的暗色。

他沒回家,也沒去碼頭,而是拐進一條窄巷,穿過七道岔口,最終停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門環是一條盤繞的蛇形銅釦,蛇目嵌着兩粒渾濁的琉璃。他抬手叩了三下,節奏緩而頓,如心跳停歇又復起。

門開了一線,露出半張枯槁的臉,顴骨高聳,眼皮鬆弛,左眼蒙着一塊黑布,右眼卻亮得嚇人,像燒着兩簇冷火。

“李老闆?”沙啞嗓音響起,帶着濃重的地底黴味。

“是我。”李景遞過一張摺疊的紙條,“我要三枚‘蝕骨釘’,三張‘隱息符’,還要一盒‘霧影墨’。”

那人沉默片刻,接過紙條展開一瞥,瞳孔驟然一縮,隨即側身讓開:“進來。”

屋內無窗,僅靠幾盞幽藍磷燈照明。四壁掛滿褪色布幡,幡上畫滿扭曲符文,地上擺着七口陶甕,甕口覆着浸油麻布,隱約有腥氣透出。李景熟門熟路地繞過甕陣,在角落一張矮凳上坐下。那人取出一隻木匣,掀開蓋子——裏面靜靜躺着三枚寸長黑釘,釘頭呈螺旋狀,泛着鐵鏽般的暗紅;另有一疊黃紙,紙上硃砂繪就的符紋竟在緩慢遊移,彷彿活物;最後是一隻青釉小瓶,瓶中墨汁濃稠如血,倒映燈火時,竟似有風掠過水麪。

“蝕骨釘,入膚即融,七日蝕盡經絡,無藥可解;隱息符,貼於眉心,可蔽氣息三炷香;霧影墨,畫符不顯痕,唯風神所啓方現真形。”那人將匣子推至李景面前,“價碼翻倍。”

李景沒看價格,只伸手捻起一枚蝕骨釘,指腹摩挲釘身,忽然問:“你信神女?”

那人一愣,隨即嗤笑:“我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還信神?”

“那你信風麼?”

那人怔住,右手下意識按住左眼黑布,指節發白。

李景不再追問,取出銀幣放在匣旁,起身離去。走出鐵門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枯葉墜地。

回到家中,天已擦黑。李景徑直走入後院祠堂——這並非供奉祖宗之所,而是他私設的“淨室”。四壁刷着鉛灰漿,地面嵌着三十六枚銅錢,錢眼以硃砂連成星圖;正中一張石案,案上空無一物,唯餘一方青石硯臺,硯池乾涸,卻無半點塵埃。

他洗淨雙手,焚一炷安神香,隨後取出那張素紙,鋪於硯臺之上。閉目凝神片刻,指尖蘸取一點清水,在紙背緩緩書寫——不是文字,而是三道風痕:第一道橫貫紙脊,如刀劈雲;第二道斜掠而下,似鷹擊空;第三道盤旋收束,若龍潛淵。寫畢,他將紙覆於硯池,以掌心覆之,默運精神力如絲如縷,緩緩滲入紙背風痕之中。

剎那間,紙面微震,風痕泛起淡青微光,繼而隱沒。整張素紙變得輕若無物,卻沉如磐石——它已不再是圖紙,而是神像之“契”。

子時將至,門外傳來輕叩。

李景收起素紙,打開門。

木匠鋪學徒抱着一個裹着厚布的木匣站在階下,額上全是汗:“李老闆,粗胚好了。”

李景接過匣子,指尖觸到木料微涼溼潤的質感,知道這是剛刨好尚未來得及陰乾的青檀。他未拆封,只點頭道:“放桌上。”

學徒依言而行,卻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那石案——空空如也,卻讓他莫名脊背發緊,彷彿案下蟄伏着什麼不可名狀之物。

李景送走學徒,反鎖祠堂門,取出粗胚。

那樹形初具輪廓,枝幹粗糲,卻已能窺見風骨;神女身形尚顯僵硬,但倚靠姿態已帶三分倦意。他並未急於開光,而是取出霧影墨,以細毫筆蘸墨,在樹根隱祕處,悄然描畫三枚符印:一爲“縛靈”,二爲“納信”,三爲“隔察”。墨色入木即隱,非風神精神力不可觸發。

做完這些,他盤膝坐定,雙掌虛託粗胚兩端,閉目調息。

識海深處,風渦驟起。

一道純青精神力自眉心湧出,如細流匯入江河,無聲無息滲入樹幹。那精神力不走表面,專尋木質纖維最細微的脈絡,順着年輪層層下潛,直至樹心最幽暗處——那裏,一團混沌未開的木髓正微微搏動,像一顆沉睡的心臟。

靈風的精神力輕輕一觸。

木髓倏然舒展,如花瓣初綻,內裏浮現出一枚青色種子虛影——正是他神國法器本體投影!

風息湧入,種子輕旋,根鬚延展,扎入木髓深處,與整株青檀徹底交融。與此同時,粗胚表面泛起極淡青光,光暈流轉,竟在樹皮之上凝出三道天然風紋,與李景先前所繪風痕嚴絲合縫。

開光,成。

李景緩緩收力,額角滲出細汗,卻面露笑意。

他將粗胚置於石案中央,取出三支未燃香燭,插於銅錢星圖三點——天樞、天璇、天璣。隨後屈指一彈,三簇幽藍火苗憑空燃起,火苗搖曳,卻不發熱,只將粗胚籠罩其中。

火光映照下,樹影投在牆壁上,竟緩緩拉長、變形,最終化作一道挺拔身影,衣袂翻飛,獵獵如旗。

李景靜靜看着那影子,忽然開口:“風神大人,契約已立。”

話音未落,祠堂四壁銅錢齊震,嗡鳴如風過鬆林。石案上,粗胚微微一顫,樹皮縫隙中,一縷極淡青氣嫋嫋升起,在半空凝而不散,化作三個古拙文字:

【信·承·誓】

字成即散,不留痕跡。

李景卻知,契約已烙入天地規則,再不可逆。

他取出昨日趙海所授功法玉簡——《青嵐引氣訣》,此法不修丹田,不凝氣海,專引天地風息入脈,借風勢淬體、借風痕鑄骨、借風嘯開竅。玉簡入手冰涼,內裏卻有微風流動之聲。他將其按於粗胚樹幹之上,低聲誦唸第一句口訣。

剎那間,粗胚震動加劇,樹皮青光暴漲,竟從縫隙中滲出三滴青液,懸浮半空,晶瑩剔透,內裏似有微型風暴旋轉。

李景毫不猶豫,張口吞下。

一股磅礴清氣轟然炸開,直衝四肢百骸!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十指死死摳進青磚縫隙,指節泛白。經脈如被無數細刃刮擦,又似有狂風在血管中奔湧咆哮。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將那股撕裂感壓下,按照口訣導引氣流,一圈,兩圈,三圈……

半個時辰後,李景緩緩站起,吐出一口濁氣。那氣離口即散,卻在空中凝成一道細長白痕,久久不散——風息入體,已初具形質。

他攤開手掌,心念微動。

掌心風旋乍起,捲起地上幾片枯葉,葉緣竟被削出極細裂口,斷口光滑如鏡。

成了。

他看向粗胚,樹影依舊清晰,但那青光已內斂,只餘溫潤光澤。他知道,從今往後,只要有人向這尊神像祈禱,哪怕只是心中默唸一句“願風佑我”,信仰之力便會經由樹身,悄然匯入他體內——那神女雕像,不過是一層薄紗,真正汲取力量的,是這棵樹,是他。

翌日清晨,李景照例去碼頭。

晨霧未散,碼頭上已人聲鼎沸。他負手立於棧橋盡頭,看着漁夫們赤着腳在溼滑木板上奔走,魚簍堆疊如山,銀鱗在幽光石下閃成一片碎光。他忽然抬手,對着遠處一艘剛靠岸的漁船輕輕一揮。

風起。

不是狂風,只是恰好拂過船帆的一縷清風,卻讓那面本已鬆弛的帆“嘩啦”一聲鼓脹如滿月,船身隨之輕快一躍,穩穩卡入泊位。

周圍漁民愣住,紛紛抬頭看天——穹頂幽光恆定,絕無風源。

李景卻已轉身離去,背影從容。

他回到城中,沒有回鋪子,而是走進一間新開的香燭鋪。鋪面不大,但貨架上擺滿各色香料與符紙,最醒目處,是一排新制神像——其中赫然有一尊,與他昨日所訂一模一樣:神女倚樹,青檀爲材,魚尾浸水,三道黑曜石波紋熠熠生輝。

店主是個瘦高漢子,見李景進來,眼中精光一閃,卻只笑道:“李老闆,您來得正好,昨夜剛到的新貨,您看看合意否?”

李景拿起那尊神像,指尖撫過樹幹,感受着內裏隱隱搏動的風息,嘴角微揚:“合意。全都要。”

“一共九尊,每尊三枚銀幣。”

李景掏出錢袋,數也不數,將九枚銀幣推過去。

店主收錢,低聲道:“李老闆,這像……不備案,但香火錢,照舊交‘淨心殿’。”

“自然。”李景頷首,“每月初一,我親自送去。”

店主目送他出門,待人影消失在街角,這才迅速關上門,從櫃檯暗格取出一張薄紙,以特製藥水塗抹——紙上漸漸浮現字跡:“風像已布,九尊齊備,信者九人,皆爲碼頭執事。”

他吹乾墨跡,將紙摺好,塞入一隻竹管,吹響一聲短哨。屋頂陰影裏,一隻灰羽信鴿振翅而起,爪上竹管在幽光下劃出一道微不可察的銀線,直射向城市最幽暗的穹頂裂縫深處。

而此時的李景,正緩步走過第七條街。

他忽然停下,望着街角一面佈滿裂痕的銅鏡。鏡中映出他的臉——面色如常,眼神卻比往日更深,更靜,彷彿一口古井,井底沉着整個風暴。

他抬手,對着鏡中自己,緩緩握拳。

拳心微熱。

那裏,一粒青色種子,正悄然萌發第一道根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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