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是什麼時候,連慄一自己都不知道。
但這可是主線任務,她總能找到線索的。不過就算這麼說了,慄一倒也沒有立刻就找到丈夫的線索。
比如說她今天早晨想到可以去丈夫的書房看一看。書房就在她住的臥室旁邊,雖然沒有人使用,但池母每隔幾天還是會進去簡單打掃,房門只是簡單關住,並沒有上鎖,誰都能進去。
但是呢,慄一起牀、洗漱,存完檔之後,是要藉着洗衣服的藉口去山上廟裏的。等她燒完香從山上下來,有時候杏花會在溪邊等她一起洗衣服,洗完衣服兩個人自然就拉着手去玩了。
然後下午時不時會有小朋友拉着她一起去捉迷藏,慄一精湛的技術令村裏的孩子們特別喜歡在找不到人的時候把她拉去當外掛。
再之後呢,雖然地圖任務大部分清完了,偶爾還是會刷新一兩個新的日常任務。慄一接了任務,就得老老實實去跑腿,掙得一點點錢。
可能是地圖和任務都探索到了一定程度,從鎮上回來之後。慄一發現村子裏開始刷新流動商店了。會有揹着箱子的貨郎隔三差五出現在村子裏,賣幾樣道具。
不怎麼值錢,也沒什麼用,就是糖果、手帕、銅簪子、木鐲子之類的小東西。
應該是買下來送人,增加好感度的東西。
慄一也不吝嗇,框框一頓買。反正她現在的存款買不了大東西,買這些還是可以直接清空的。
杏花收到了手帕、池母收到了銅髮簪,村裏的小朋友們也難得能喫上一次糖。慄一在村子裏的聲望可以說空前高漲。
楚無定自然也有。
雖然他不喫東西,但慄一還是送了幾次零嘴。
“試試?”
她對他說道。
“我覺得味道還不錯。”
楚無定勉爲其難地嚐了一口,沒有評價,但頗爲嫌棄地皺了一下眉,然後把東西推回到慄一面前。
“別喫這些。”他說道。
但下次慄一送過來,這個人還是會嘗一口。真的就喫一口。而且依舊嫌棄得要命。
慄一無法理解。
她後來就改送別的了。
葉子編的小風車、木頭做的一套小小的扁擔水桶什麼的,反正就是些用來哄小孩子開心的東西。楚無定不玩,也不說喜歡,只是擺在房間的櫃子上。
初春漸漸過去,天氣不再時時泛着涼。待到四月時節,空氣暖和起來,村長家的杏花樹終於開花了。
開得極爲熱烈、燦爛,滿樹都是柔軟的花朵,甚至不太像是杏花。
“我覺得是你的錯。”
慄一嚴肅地對楚無定說道。
其實這是杏花的意思。從樹開花的第一天起,她沒怎麼思考,就這麼跟慄一告狀了,慄一想了一下,覺得也有點道理。
楚無定:“……嗯?”
他有點茫然。
但是。
既然對方這麼說了,好吧??
也許是他的錯。
這幾棵樹距離他的房間最近,應該是汲取了太多靈氣。
換言之,有點生長過頭了。
時間的流逝表現出來,終於拉回來慄一分散的注意力,讓她略略有了些緊迫感,開始找線索。
首先,就像之前說的,先去丈夫的書房看看。
書房裏很整潔,靠牆坐落着幾面書架,裏面放滿了書,那種紙墨的氣息充盈整個房間。陽光輕盈落在正中的書桌上,上面擺着的筆墨硯臺、疊在角落的幾本書都乾乾淨淨,可以看得出池母想盡量保持書房原樣,但整間屋子都瀰漫着許久不被使用過的冷清。
慄一先略過了書架,翻了翻桌上的書冊,又看了看畫缸裏面的幾卷泛黃的畫軸,都是些正經文具,似乎沒什麼特別的。
……應該會寫日記吧。
慄一想。
正常來說都會有類似的東西的。
她又到處找了找,最後在右邊的書架上找到了一整排沒有名字只有編號的書冊。
是池歲安寫的隨筆。
慄一:“……”
可怕。
她抽出位置靠前的一本,信手翻開一頁,還沒看清裏面寫的字,紙張字跡忽然變成了扭曲模糊的漩渦,周圍的一切都在褪色抽離,騰空帶來的失重令心跳落下重重一拍。
??視野驟然一黑。
醒來的時候,慄一發現自己是趴在書桌上的。白日裏明媚的陽光變成了溫暖的燭光,有人放輕了聲音在唸書,面前是一方硯臺,裏面盛着漆黑的墨,泛着隱隱的微光。
一支毛筆忽然伸過來,輕輕落進硯臺裏,蘸飽了墨汁。
可能是突然轉換的場景讓慄一覺得暈,又或者說其實心裏想幹這種事很久了。
她忽然伸手抓住了那支筆。
冰冷的墨汁被毫不留情的從筆頭擠出來,肆意流淌在罪魁禍首的每一根手指上。
唸書聲忽然停了。
持筆的那隻手也停住了。
“……”
慄一忽然清醒過來。
她悻悻地鬆開毛筆,把被墨水染黑的舉到眼前觀察了一下。這隻手細細短短的,有種屬於孩童的可愛稚氣,目測年齡應該沒有超過十歲。
思考兩秒,慄一往旁邊看了看,燭火搖曳了幾下,視野跟着晃了一晃。
“一娘?”
旁邊的人輕聲喊她。
墨順着手掌滴滴答答的往下淌,帶來一片狼藉。慄一沒吭聲,旁邊的人輕輕嘆了口氣,握住她的手。
“無聊了嗎?”
那道有些青澀、卻十分沉穩的聲音問道。
接着,他拿出一方素色手帕,垂下眼睛,把慄一的手指一點一點的、輕柔細緻地擦乾淨了。
視野轉換??
回到白天的書房,慄一舉起自己乾乾淨淨的手指看了看,再次把目光投向書冊。
裏面的字消失了,中間夾着一張字帖。
前半張字跡清雋整齊,令人賞心悅目。然而書至中途,偌大墨跡突兀的暈染,直接把整張字帖毀了。
【回憶:字帖(七歲)】
【已收錄】
“……哇。”
這可太有意思了。
捏着下巴思考了半晌,慄一又興致勃勃地往後翻了幾頁,裏面寫的無非是習了幾篇功課、先生教了什麼,又或者說天氣好不好、隔壁院子的樹開花了之類的瑣事片段。
看完最後一頁,慄一將這本隨筆放回書架,又抽出下一本。
“……”
夏日熱烈奔放的陽光曬得人頭頂發燙,村口的路是黃泥鋪的,暴曬了幾天後,哪怕只是行人走過時的腳步快上一些,也能揚起一陣的塵土。
慄一看到年輕一些的三叔,和他那頭年輕一些的、正在踏步的驢。
池父正和身穿長衫、揹着書箱的少年人說着什麼。池母牽着她的手,慄一仰起頭去看她,見她臉上隱隱帶着些憂色。
“不要緊張。”
慄一聽見這麼一句,便見少年人點點頭,忽然抬眼看過來。
“一娘。”
對方輕聲說。
“你和我一起去吧?”
“哪裏?”慄一下意識的問道。
“鎮上。”
剛從鎮上回來的慄一:“……”
“不要胡鬧。”
最後這個邀請被池父和池母聯手否定了。對方的神情有些失望,只能揹着書箱和三叔走了。
之後,可能是過了幾天吧。太陽昇起落下的轉場出現了幾次,瘦了一些有些憔悴的少年揹着書箱回來了。
“一娘,來。”
他從書箱裏拿出書本和筆墨放到旁邊,之後倒出來的就全是好喫的好玩的了。
慄一看看他,又看看滿桌的東西。
“沒有喜歡的嗎?”
對方問道。
慄一沒說話。
她撿起一塊糖,剝開外面薄薄的糯米紙,放進了嘴裏。
環境在她垂下眼的一瞬間發生了變化,慄一面前的書裏,夾着一張皺巴巴的油紙。
【回憶:禮物(八歲)】
【已收錄】
好,這本也結束了!
慄一鬥志高昂起來,雖然她還是沒看清楚那個少年的長相,但記得對方擁有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
把書冊放回書架上,慄一又抽出下一本。
這次又是晚上。
周圍是陌生的、呃,也不能這麼說吧。慄一仔細辨認了一下,發現是在她自己的那間院子裏,只是登錄遊戲之後只有在開局的時候見到過,所以覺得陌生。
不管陌不陌生,總之,慄一是在房屋後面,面前有一架梯子。
慄一:“。”
總之先爬上去看看。
順着梯子爬到房頂,視野驟然廣闊起來。夜幕下沒有月亮,但點點繁星在閃爍,涼爽的夜風拂過,吹散了悶熱的氣息。
踩着咔咔響的瓦片,慄一小心翼翼地在房頂上躺下來。
沒過多久,又傳來爬梯子的聲音。
瓦片咔咔響了一陣,來人慢慢靠近她,坐了下來。
慄一覺得自己被動了一下。
來人讓她躺在自己的膝蓋上,溫暖乾燥的手指穿過慄一的髮絲,動作輕柔地梳理了一會兒,幫她把散落的辮子紮起來。
“冷不冷?”靜了片刻,對方低聲問道。
慄一搖搖頭。
對方便不再說話,只是把寬大的袖子覆蓋在她身上,然後俯下身,輕輕貼了一下她的臉頰。
“一娘。”
他自言自語似的喃喃道。
“別怕。”
視野慢慢地暗下去,重新亮起來的時候,又回到了現在。
慄一打開的書裏,靜靜躺着一條陳舊的髮帶。
【回憶:觀星(十五歲)】
【已收錄】
再之後的書,別說打開了,就連抽都抽不出來。慄一嘗試了幾次,都只能看而不能動,不知道是一天只能看三本隨筆還是需要靠達到什麼要求纔可以解鎖,又或者是需要玩家去推進主線。
等到第二天,慄一又到書房去翻了一下,依舊沒辦法看隨筆。
那應該是後兩者了。
慄一想了一下,覺得推動主線的可能性比較高。就像之前解鎖的回憶,不就是因爲杏花提到了可能是仙人把對方帶走去修仙。
事情又回到了原點,想推動主線就得去修真界。而去修真界,得靠刷楚無定的好感度。
(至少目前來說,看得見的希望只有楚無定。)
或者不讓他找人,換一個要求,讓他帶自己去修真界呢?慄一若有所思的想道。
她翻翻自己的儲物格子,發現了一個東西。
在鎮上買的竹子發冠。
“束髮?”
楚無定重複了一遍慄一的話。
他難得有些困惑。
在漸漸習慣了少女帶着一些凡界的小玩意兒送給自己後,對方忽然又提出這個要求。
慄一嗯了一聲。
“你不覺得散着頭髮很不方便嗎?”
楚無定:“……”
“也許?”
青年有些困惑的笑起來,但還是點了點頭。
“有勞一娘了。”
不管怎麼樣,他同意了。
慄一立刻拿出梳子,先像模像樣地把青年長長的頭髮梳了一遍。其實根本沒有這個必要,楚無定的頭髮又黑又柔順,像一匹光滑的緞子。
??不過總要有點儀式感嘛。
少女柔軟的指尖在髮間穿梭,偶爾木梳落下,輕柔地從上梳至尾端。楚無定幾乎以爲自己嗅到了對方身上傳來的淡淡香氣,但理智卻告訴他,這是門外傳來的、杏花綻放時幽微的氣息。
一娘身上的氣息是冷淡的。
就算她站在你身前、近在咫尺,你也絕對嗅不到一星半點兒的味道。
她冬末初春時湖中的水,觸手生寒。
大概是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梳完頭髮,少女束髮的步驟立刻變得緩慢而笨拙起來。能感受得到她在盡力放輕動作,但手一鬆,頭髮便立刻散了,但本能地抓緊後,又避免不了會扯到頭皮。
少女輕嘶一聲。
楚無定忍不住嘆了口氣。
“很痛嗎?”慄一語氣警惕的發問。
“沒關係。”
楚無定的回答非常巧妙。
慄一不說話了。
晨光微熹,少女靜靜地將青年烏黑的長髮隆進精巧的竹冠裏,然後插上固定的髮簪。
“好了。”
她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青年的長髮梳起,臉頰邊還落下幾縷髮絲,眉眼全然露出來。看在慄一的眼裏,那種隱隱的陰鬱氣息似乎一掃而空,整個人顯得溫和了許多。
“多謝一娘。”
楚無定溫聲說道。
他似乎不太在乎慄一的手藝怎麼樣,只是很高興的又笑了一下。
杏花開的熱烈,但綻放的時間似乎沒有什麼變化。又過了幾天,院子裏的杏花樹便有第一片花瓣從枝頭凋零了。
而楚無定幾天閉門不見客了。
明明是自己家的房間,但村長面對那扇緊閉的木門時,還有有點緊張。他不敢確定門打開之後,楚無定的態度是不是還是那麼溫和。
當然了,最好的情況是,門開之後,空蕩蕩的房間裏是給村民的謝禮。
楚無定已經不見了。
杏花對自己阿爹的想法表示一萬個支持。
慄一沉思:“還是不要吧……”
“也是。”杏花立即改口,“他還沒答應幫你找歲安哥呢。”
其實是我還沒說啦。
慄一想。
雖然楚無定不開門見客,但她還是每天都來看一看,把禮物放在窗框上。
禮物漸漸在窗框上擺了一排。
楚無定依舊沒有動靜。
兩天、三天、四天……院子裏的杏花開到極致了,花瓣漸漸如雨落下,很快在地上堆積成一片雪般的痕跡。
這天慄一從山上下來,往回走的時候遇到了剛從鄰村過來的貨郎。如果買東西能增加好感度的話,那麼貨郎的好感無疑已經被刷到滿值。
因此抬頭見到慄一,貨郎立刻熱情的朝她笑起來:
“慄姑娘!”
他自然地放下擔子。
“來看看今天的貨吧,都是好東西,先給你挑!”
貨郎的竹筐是池父的手藝,又結實又輕便,能裝下不少東西。
慄一簡單翻了一下,給杏花買了一對銅耳環。
前兩天池母補衣服的時候似乎在說黑棉線用完了,買。
池父的煙管上次去外面做活的時候不心磕壞了,也買。
其他的……
再給楚無定帶一把扇子吧。
挑完東西,笑得合不攏嘴地貨郎大方的打了八折。慄一付完錢,兩人一起往村子方向走,走到半路,貨郎半路被要買東西的人了攔下來。
棉線和煙管都放回家裏,慄一帶着扇子和耳環去村長家找杏花。
“一娘??”
杏花撲到慄一懷裏。
“你最好了!”
慄一笑眯眯的摸了摸她頭上的髮髻。
和杏花聊了一會兒,她準備先到楚無定的房間外面,把扇子放到窗框上。
順便數一數上面有多少東西。
都說修真不記年,楚無定不會在裏面待上好幾個月或者好幾年吧?……那她還得另尋辦法。
但在她一步一步接近的時候,楚無定的房間門忽然從裏面打開,一陣夾雜着水汽的風湧了出來。
風吹起少女的髮梢與裙襬,又吹落一樹繁花。
花瓣親吻着少女的髮絲、落在她單薄的肩頭,在慄一略帶驚訝的神情中,房間裏竹冠束髮、眉眼秀麗的青年微微地側過臉,看了向她。
楚無定眼裏的霧氣散了。
那雙漂亮的眼睛的淡淡的灰色,此刻彷彿被陽光點亮,有種令人不敢直視的氣勢。
但這種其實很快便收斂了。
“一娘?”
他再次溫柔的、和煦的,朝她微笑起來。
楚無定能看見了。
這個消息又在平靜的村子裏掀起了小小的風波。村民們再一次登門村長家,想看看這個突然就不瞎了的病人。不過這次大家都比較謹慎,已經不需要村長說什麼了,誰都猜得到這個青年的身份非凡。
幸運的是,村長擔憂的態度大變並沒有出現。
面對村民們的好奇,楚無定依舊應對的溫和且從容,回答很是耐心。
至於原因嘛,還是老調重彈的那兩個字。
凡人。
“仙人對凡人的態度都這麼好嗎?”三嬸跟別的嬸孃嘀嘀咕咕。
“話本裏不是說了嘛,仙人都是降妖除魔的。”
“也不奇怪吧。就像山上廟裏的那位仙人,不也是個好仙人嘛。”
“但是??”
“說不定楚仙人在仙人裏,也是好脾氣的呢。”
大傢俬底下偷偷討論了一陣,覺得最後一個人說的很有道理。既然話本裏的仙人會分好仙人和壞仙人,那自然也會分脾性。
可能楚無定就是脾氣比較好吧。
得出結論之後,三嬸頓時覺得神清氣爽,揮揮手示意大家散會,回家忙去吧。
“一娘!”
然後她又叫住了從旁邊路過的慄一。
“你??”
三嬸的目光掃過慄一鬢邊的蝴蝶髮簪,又看了看她垂下來的一把精緻的辮子,想了想,驚訝的問道:
“你這辮子,是你阿孃梳的?”
慄一點點頭。
“哎呀。”三嬸看起來更喫驚了,但很快笑起來,“好,那就好。”
“我們一娘啊,還是個小姑娘呢。”
慄一:“?”
三嬸哼着歌回家去了,慄一在原地頭腦風暴了幾秒,還是沒明白她的意思。
乾脆不想了,交任務去。
做完今天剛刷新出來的跑腿任務,慄一又回家了一趟。
池父出去做工了,今天這家多給了工錢,但是不包飯。池母把做好的午飯裝進食盒,讓慄一給送過去。
“阿爹,喫飯了。”
慄一已經把整個村子都摸透了,甚至沒怎麼看地圖就找到地方。
“阿孃今天燉了肉哦。”
池父喫飯的時候,慄一就坐在他旁邊,撐着臉頰欣賞周圍風景。該說不說,不愧是新遊戲,建模的質量和細節比起以前的遊戲又上一層,就不懂技術的玩家來說,反正她是看不出破綻的。
目光掃過右前方,慄一忽然頓住,她一下站了起來。
“阿爹,你先喫,我很快回來!”
池父:“?”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家裏小姑娘就拔腿衝了出去,眨眼間就消失在了視野的盡頭。
池父:“……”
他默默地低下頭,繼續喫飯。
姑娘長大了。
長大了的姑娘跑這麼快,倒不是因爲別的,而是因爲看見了楚無定。
??這人居然出門了!
??肯定有隱藏任務!
第一個念頭和第二個念頭銜接的時間甚至不需要一秒,上個想法剛浮現,下一個結論就出現了,身體甚至比大腦先一步行動。
好消息,她沒看錯。
不知道爲什麼出門的楚無定換了件白衣裳,手執摺扇,慢慢走在村路上。在察覺到腳步匆匆的慄一之後,他甚至停了下來,等着她狂奔到自己跟前。
然後他展開摺扇,給她扇了扇風。
“你跑什麼?”
“追你。”慄一回答迅速,“你要去哪裏?”
楚無定怔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幽暗,抬起眼時,仍然是一派雲淡風輕。
“到處走走。”
說是到處走走,但楚無定的目標相當明確。他也沒有支開慄一,而是任由她跟着自己。
兩人穿過村子,來到慄一熟悉的岔路口。
楚無定選擇了去小溪邊。
“一娘知道三叔是在哪裏救起我的麼?”青年悄聲問道。
這個問題如果慄一不知道,那就沒人知道了。午間在溪邊洗衣服的婦人們都已經散去了,小溪邊空蕩蕩的,另外還有一根不知道誰家的棒槌落在了錘衣服的大石頭旁邊。
嗯,新任務。
等會兒撿起來給失主。
慄一帶着楚無定涉水步行到上遊,指了指當時楚無定暈過去的那片空地。
“這裏。”
楚無定走上前,面容沉靜,俯身將指尖浸入水中。
似乎有淡淡的光順着水流飄散。
當時除了人之外,還有一些碎碎的像是玉石的東西。慄一看了就過了,也不知道三叔他們撿起來沒有,楚無定不會是來找那些碎片的吧?
慄一正想着,便見楚無定直起身,扭頭看向了自己。
“是三叔救了我?”
他輕聲問。
慄一困惑地眨眨眼睛:“是呀。”
楚無定不說話了。
他忽然淡淡的笑了一下,帶着慄一往回走,甚至換了個話題:
“我聽他們說,村子裏常年供奉着一尊劍仙像?”
“嗯。”
慄一很自然地問道:“你想去看看嗎?”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從水裏出來,楚無定輕輕點了一下慄一的肩膀,兩人身上被溪水浸溼的衣服瞬間變得乾燥。他們順着慄一每天清晨的路線往山上走。兩個人一個走慣了,一個不覺小路困難,很快便看到了劍仙廟外那棵蒼翠的大樹。
廟宇不算大,也不如何豪華。
非要形容的話,其實有些小、還有些舊。甚至有些地方牆皮脫落、又被香火燻得黑乎乎的,裏面的仙人像也是模模糊糊的,整體來講也可以說是破破的。
但你站在這兒,面對他,自然能感受到一股意念。
這是多年繁盛的香火所帶來的,堅信仙人在庇佑村落的精氣神。
楚無定沒有第一時間進去。
他現在外面繞着廟宇走了幾圈,思考了一陣,又扭頭問慄一:“這就是你每天早上都要來的地方?”
慄一:“……”
慄一:“你別告訴我阿孃。”
少女有些緊張的反應讓楚無定頓覺啞然。
“好。”
他輕聲說。
“但你得答應我一個要求。”
慄一毫不猶豫:“那你還是告訴我阿孃吧。”
這下楚無定真的想笑了。
還有點想捏一捏少女冷冰冰的臉頰。
但他到底沒有這麼做。青年只是一邊笑,一邊邁進劍仙廟的大門,而後仰起臉去看那尊仙人像。
泥像的面孔是模糊的。
但對楚無定而言,這並不成問題。只是看着看着,青年臉上的笑意驟斂,在短暫的探究後,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罕見地流露出幾分訝然。
“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