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十七節 長林豐草之夢
殺了楚王司馬瑋後,平平安安地過了兩年。 在這兩年裏,張華成了真正的肱骨大臣,把朝庭大事處理得井井有條的。 皇上現在每天下朝都比較早,回來後還可以躲在臥室裏很愜意地鬥鬥蛐蛐。
這樣一來,似乎歸不歸隱都一樣了。 反正到哪裏都是過日子。 如果朝政有可靠的人幫忙打理,而他又決不會覬覦皇帝寶座,那皇上還有什麼可憂心的呢?太平盛世的逍遙皇帝,應該是很好當的吧。
我沒料到,這一年春天的時候,皇上還是再次提起了這個似乎早已淡忘在記憶裏的話題。
那天,看着明光殿天前的滿樹桃花,他感概地說:“好懷念江南的桃花山啊,南風,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去那裏呢?”
我看着他問:“皇上是想去那裏看看呢,還是想去……”長期歸隱,從此不問人間榮枯?
他的眼睛裏滿是神往:“當然不只是去看看了,我想和你一起偕老山林,從此相伴長林豐草。 ”
看着他的眼神,我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如果他真這樣想,並打算付諸實施的話。 那就必須早作打算。 不然,弄得不好,我們大晉朝好不容易才得來的這種平安和樂的日子就算是過到頭了。
我試着勸他:“皇上,現在反正有張華和嵇紹他們幫你處理朝政,你又沒什麼好操心的,爲什麼一定要歸隱呢?”
他鄭重地說:“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想啊。 如今國泰民安。 四境安定,百姓富足,我這個時候走,也算對得起天下百姓了。 ”
我知道,他是想走得無憾。 走了,不要還留下什麼罵名。 而現在,似乎正是時機了。
他地表情也似乎在說:此時不走。 更待何時?
既然這樣,我也不阻攔他了。 只要他開心,當不當皇帝都無所謂。 反正我這個皇後也當了這麼久了,也夠了。
於是我對皇上說:“真要走,那我們就好好地跟張華、嵇紹他們合計一下,最好不要引起朝廷太大的波動。 還有,王衍的二女兒今年也十四歲了,可以給太子完婚了。 給他完了婚。 再把治理得好好的江山傳給他,你們父子一場,你也算對得起他了。 ”
皇上點了點頭,然後問我:“我們的喵喵和小小,要不要也給她們招了駙馬再走呢?我們早些年去桃花山可以帶她們去,現在就不能了,不能貽誤了女兒的青春。 ”
這事不提還好,一提我就發起愁來。 因爲。 喵喵今年都快十六歲了,不知有多少人提醒我,喵喵該出嫁了。 我自己的女兒有多大了我這個當娘地難道還不清楚?可也得她自己願意嫁啊,我總不硬塞給她一個駙馬,強迫她嫁吧。
皇上知道後,好幾次納悶地問我:“喵喵爲什麼不願意呢?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這是人生必經的階段啊。 ”
這個問題我也無法回答,所謂兒大不由娘,女兒大了,就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什麼都由爹孃給她做主。
我有點擔心地對皇上說:“喵喵這段時間有點古怪,有時候我看她在這裏伺弄花草,做着做着居然停下發起呆來。 ”
皇上聽了,卻開心地笑了起來:“哈哈,女兒長大了,開始有心事了。 你放心。 她不是不願意嫁。 只是暫時沒遇到讓她想嫁地人而已。 喵喵是長公主,身份如此高貴。 一般的凡夫俗子她怎麼看得上眼?自然要挑個好的。 你自己也是過來人,你難道不知道女孩一旦喜歡發呆,就是有心上人了嗎?”
他這樣一說,我倒有點扭捏起來。 皇上這話,應該只是就事論事,不會還有什麼深意吧?
應該不會了,齊王都已經上西山靜修兩年了,往事早已在歲月裏化爲虛無。 想到這裏,我一陣惆悵。曾幾何時,我也和喵喵一樣,是個會坐着發呆的懷春少女。 如今,女兒都到這個年齡了。
皇上突然轉移話題,跟我說:“南風,我有兩年沒見過九王叔了,真想見見他呢。 ”
這可有點麻煩了,怎麼見呢?下旨宣召他入朝覲見?不合適,人家現在是世外之人,不該再去打擾他的清修。 我再說了,即使宣召了,他不見得會來。 ”
我把我的想法跟皇上說了,皇上馬上表示:“我沒打算宣召他呀,他是我的皇叔,又是塵外之人。 我要見他,當然是親自上山去見了。 ”
原來連這都已經想好了,可見並非一時之念,而是真地打算上山去見齊王了。
我便問他:“皇上打算什麼時候去?”是他一個人去呢,還是我和他一起去呢?
“等太子大婚以後了吧,那時候我心願已了,再無閒事掛心懷,正好在那種遠離紅塵之地與遠避紅塵之人秉燭長談。 ”
既然他什麼都想好了,我自然盡力支持,努力完成他的心願了。 我提議說:“不如臣妾這就把太子招來,讓皇上先跟他說說大婚的事情,看他自己有什麼要求,打算。 ”
皇上跟太子談的時候,我就去喵喵的寢宮找喵喵。 他們父子懇談,我們就母女懇談。
主意已定,我一個人都沒有驚動,隻身去了喵喵住的地方。 小翠帶着人要跟過來,我擺了擺手說:“不用了,我去喵喵那兒,想單獨跟她說說體己話,不要外人在場比較好。 ”
從後院繞過去,老遠就聽見屋子裏像有很多人,咋咋呼呼的鬧成一團。 更讓我訝異地還是,從後院一路走進去,居然連個通傳的人都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
一直走進大廳,纔看見一羣宮女圍在一起擲骰子。 這還象話嗎?公主地寢宮幾時變成賭場了?我大喝一聲道:“你們在幹什麼?”
宮女們慌忙跪下,紛紛磕頭謝罪。
她們我暫且先放着,我首先要找到的我的女兒。 我厲聲問她們:“公主呢?”
“公主早上從娘娘那兒剛回來就被太子殿下接走了。 ”
“有沒有說去哪兒?”
“這個,公主不交代,我們也不敢打聽。 只有陪公主去的阿歡才知道。 ”
我大怒:“那要你們有什麼用?公主的行蹤你們一問三不知,宮中的事務也荒廢成這樣,你們當皇宮是養飯桶地地方啊。 ”
“娘娘饒命!”
“通通給我出去找!把公主找回來了,我再考慮要不要饒你們的命。 ”
其實,這個時候,氣還是次要的,我主要是着急。 宮裏不見了公主,奴僕們居然沒一個人知道她去了哪兒。
我一直在喵喵的宮裏坐到晚上,也沒等到她回來。 派人去東宮打聽,那邊說,太子也沒有回來。 至於太子去了哪裏,他們也說不清楚,還說最近太子的行動總是很神祕,不讓下人知道。
真是膽大包天,我的喵貓是何等尊貴的身份,又是未婚的姑娘,把她偷偷帶出宮就已經很不該了,怎麼還能讓她留宿宮外?
正想先回宮和皇上商量,看要不要出動禁軍搜城。 卻見小翠一臉慌張地跑進來說:“娘娘,太尉府那邊來消息說,太夫人不大好了”
我趕緊往外跑,一邊問她:“來人是怎麼說的?”
小翠說:“沒說很具體,只說病情嚴重,請娘娘務必回去一趟。 皇上得到消息後,立刻派我過來通知您,他自己則在安排車馬儀仗,他要陪您一起回去。 ”
我知道,他是怕我母親這次會一病不起。 他作爲子婿,去送她老人家最後一程。 如果母親的病真地很嚴重,我勢必得守在牀前親侍湯藥,這樣一來,喵喵地事怎麼辦呢?
我滿腹心事地上了車輦,在夜色中回到了太尉府孃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