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孟麟完全不爲所動:“父親,只要兒還有一口氣,就要把你的罪行如實訴之官府。”
俗話說知子莫若父,陳寧清楚兒子的秉性,明白只要是兒子認準的事,便九頭牛也拉不回,想到這裏,他不由得高高舉起木棒:“我把你個大逆不道的逆子,乾脆送你回老家。”狠狠一棒,當頭砸下。
陳孟麟非但不躲,反倒迎上去。他心中是想,真要自己有口氣,就要指證父親的罪行。良心不能泯滅,而父恩又未報答,與其兩難,不如死了省心。那木棒重重砸下,陳孟麟登時腦漿崩裂,身子一歪,倒地氣絕。陳寧氣頭上不顧一切,及至真的親手打死兒子,他也是號啕大哭。直到哭得淚眼模糊,直至要背過氣去。
胡惟庸不放心陳寧,唯恐他不下手,特地過府來査看。一見陳寧守着三具屍體傷感,便安慰道:“陳大人大義滅親,其情可嘉可憫,此事你立下大功,必當給你回報。高官厚祿自不必說,本相就要賞你五百兩黃金,爲令郎好好做一場法事,超度他的亡魂。”
“咳,人都死了,要黃金何用。待到人夜,不要讓人看見,把兩個孩子的屍體偷偷沉人長江吧。”
“不,本相的主意變了。”
“胡相意欲何爲?”
胡惟庸冷笑幾聲:“今夜三更,我要派人將兩具屍體送入楊憲家後園的花窖之中。”
“這是爲何?”
“這說明楊憲殺人滅口。”
“倒是個好主意。”
次日上午,李善長和胡惟庸奉召入宮,都在等待朱元璋選派大臣査案,豈料朱元璋竟然傳旨:“朕巳着錦衣衛去楊憲府中,帶他的書童,還有塗節府中的小廝一同上殿,朕要親自審問案情。”
塗節進宮來奏道:“萬歲,臣府的小廝業已失蹤,不知去向。臣也在找他,但遍尋不見。”
朱元璋冷笑:“塗大人,你這是心虛,把小廝藏起來了,不過可萬萬不能殺人滅口啊!”
“萬歲,臣不敢。”
“哼,如果沒有下落,朕便拿你問罪。”
“萬歲,臣冤枉。”
說話間,錦衣衛進宮交旨:“萬歲,楊府書童文兒業已身死。”
朱元障感到意外:“是如何身死的?”
“萬歲,奴才們是在楊府後園的花窖中發現文兒和春兒的屍體的。據驗,二人皆系被扼身死。”
“什麼,還有春兒?”
“萬歲,怪不得春兒失蹤,原來是被楊府綁架。”塗節搶話說,“這下可脫去了臣的干係。”
“萬歲,這分明是楊憲指使家中人殺人滅口。”胡惟庸不失時機,立刻往斜路上引導。
錦衣衛又報:“萬歲,奴才還在楊府搜出一樣東西。”
“何物?”
“是楊大人同韓宜、凌說、髙見賢、夏煜輪他們五人的結義盟書。”錦衣衛當殿呈上,“請萬歲過目。”
朱元璋看罷,不覺怒火中燒:“好一個小集團,明明是他們結黨,反誣別人結黨,這種奸臣,焉能留在朝中。傳旨,將楊憲、凌說、高見賢、夏煜輪和韓宜五人一併處死。”
李善長趕緊應承:“遵旨。”
胡惟庸在一旁插話:“萬歲,臣有本啓奏。”
“講。”
“萬歲,以楊憲爲首的浙東集團是朝廷的禍患,然其根不除,只怕禍芽還會萌發。”
“何爲禍根?”
“劉基便是浙東集團的後臺。”胡惟庸公開指名道姓攻擊劉基,這等於是向劉基公開宣戰。
“胡大人此言有何憑證?”
“萬歲,劉基與楊憲過從甚密乃盡人皆知,以楊憲爲相是他夢寐以求的目標,如若只除楊憲五人,劉基不動,等於斬草不除根,來春會再生。”
“胡大人此言差矣。”朱元璋付之一笑,“朕爲楊憲出任右相事,曾當面徵詢劉基意見,但劉基並未同意,而是聲言楊憲肚量狹小。像這樣公而無私的忠臣,胡大人對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萬歲,劉基這是以退爲進之策。”胡惟庸極盡攻擊陷害之能事,“劉基貌似忠正,實爲奸詐。此人不只與楊憲等結黨,而且還有覬覦帝位的野心。”
這句話令朱元璋爲之一震,他打下這江山可謂喫盡千辛萬苦,而劉基竟然還有野心。若換別人,朱元璋也許並不在意。而劉基的能量他太瞭解了,這是個可以翻江倒海的人。他不禁厲聲說:“胡惟庸,你身爲宰相,上奏這樣的本章,可不是輕易動本的。這關乎一個人的身家性命,萬不能以一己之私,而憑空杜撰。劉基可也是開國功臣哪。”
“萬歲,浙閩之間有王氣,而氣穴在浙閩之結合部談洋。方國珍即在此起兵,據圖讖所標,如在談洋爲墓,則後代必可稱帝。劉基深諳此中三昧,已令其子在談洋買下墓穴,意圖日後據有大明江山。”
胡惟庸這番話令朱元璋不寒而慄,對於風水之論他是最爲在意的。他直瞪瞪地問:“你所言屬實?”
“臣句句實言,不敢有半字虛僞。”胡惟庸瞭解朱元璋的性情,“萬歲可以派人覈實。”
“不要說了,朕自有道理。”朱元捧把這件事置於心頭之上。胡惟庸早已對下邊做了部署,談洋所屬的州縣,俱已接到了他的指令,誰還敢爲劉基說話。而事實也是,劉基的兒子劉璉也確實在談洋購買了墳塋地。
消息反饋到朱元璋處,他不禁大爲猶豫。要換了別人,他早下令全家問斬了,因爲他實在不相信劉基有謀反篡逆之心。正在拿不定主意之際,劉基聞訊親身人朝請罪。他面見朱元璋三叩之後:“萬歲,臣死罪,敦請聖上處置。”
“劉基,你身犯何罪?”
“萬歲,臣的犬子在談洋購置墓地,是誤聽外人傳言,輕信風水之論,是臣教子無方。”
“卿有大功於社稷,只封誠意伯而無怨言,足見你並無功利之逐。”朱元璋深情地說,“朕不信你會有謀逆的野心,因而遲遲沒有降旨誅殺你全家。”
“臣謝萬歲隆恩。”
“朕不怪你,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朱元璋依然是親切的口吻,“不過,既有這樣大的過失,朕若不加懲處,於朝野也說不過去。這樣吧,罰去你的俸祿。若有難處,朕自會關照你。”
“萬歲天恩,刻骨銘心。”
劉基躲過一劫,但他也沒敢再回原籍,以免皇上生疑。便滯留在京城中,自此鬱悶生病,以至沉湎牀榻,以藥爲餐。這位才高八鬥的謀士,也沒想到竟因此失去了性命。
投毒除劉基藥壺在火爐上“噗噗”冒着熱氣,空氣中瀰漫着草藥的氣息。劉璉用扇子扇火,期待着藥儘快熬好。劉基躺在病榻上,神志是清晰的,但體力不支,已經是坐不起來了。
他乾咳幾聲,對兒子說:“璉兒,爲父看這藥不喫也罷,已是喫了幾副,總是不見效果。”
“父親,藥不喫怎能行,還是得喫,或許這一副下去就見成效了。”劉璉揭開蓋看看藥壺,還差點火候。
家人進來稟告:“老爺,胡相爺前來探病。”
劉璉一口回絕:“不見!”
劉基在牀上有氣無力地:“怎好將人拒之門外。”
“他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劉璉數落起來,“他一向謀害父親,說什麼兒買墓地是爲篡奪大明江山,若不是萬歲英明,險些要了我們全家的性命,這種人就該罵走。”
“璉兒,冤家宜解不宜結,他來探病總是禮節嘛。也許是他意識到以往錯了,以行動來賠不是。”劉基勸道,“你還是出迎吧。”
劉璉不好過於違背父親的意志,彆彆扭扭出去接客,大大咧咧一揖:“胡相爺,請了。”
“大公子,令尊還好吧?本相特來探望。”胡惟庸說着往裏走,他身後還跟着一個人。
劉鏈攔住問:“請問,閣下是……”
胡惟庸代答:“大公子,我還忘記介紹了。這位是太醫院的張太醫,醫術精湛,我特地請他來爲令尊把脈。”
“其實,家父的病用不着再診了。”
胡惟庸進屋來,劉基掙扎坐起:“相爺大駕光臨,下官不勝榮幸,不能下地相迎,甚是抱歉。”胡惟庸急趨幾步上前:“劉大人染病在牀,哪有這多禮數,快請臥牀。”
“不,相爺在此,下官焉能高臥交談。”劉基吩咐兒子,“璉兒,快些給相爺看座。”胡惟庸落座後,親近地試試劉基額頭:“還不覺燙,劉大人,本相早該過府看望,只因冗務纏身,一直延遲至今。”
“相爺身負國家大事,日理萬機,還掛念下官小恙,竟至登門看望,令下官萬分感激。”
“劉大人,我把張太醫請來,讓他給您把把脈如何?”
“這,”劉基不好拒絕,“那就有勞張太醫了。”
張太醫屏神靜氣爲劉基切脈,少許,他勸慰地說:“劉大人無需緊張,在下看,不過是氣血淤滯,並無大礙,容我品鑑一下藥方。”
劉璉遞過藥方,張太醫看過:“用藥也無不妥,大公子,容我看看藥壺。這藥熬得如何?”
劉璉起身來到藥爐邊,掀起藥壺蓋:“太醫請過目。”
張太醫用壺中的木勺攪了幾下,未及開口,胡惟庸那邊叫了一聲:“劉公子,請過來一下。”
劉璉疑惑地過去,他還不放心地回頭看看,待到了牀前:“胡相爺,呼喚我所爲何事?”
“賢侄,我看令尊坐的時間過長。”胡惟庸拉劉璉,“來,咱們兩人扶你父親躺下休息。”
劉基用手推開劉璉,因爲劉璉恰好擋住了他的目光:“傻孩子,怎能拋下張太醫一人,快過去陪伴。”
張太醫蓋上藥壺過來了:“劉大人,你久病之人身體虛弱,還是躺下纔是。我又不是外人,什麼陪不陪的。”
劉璉疑惑地看着張太醫:“請問太醫大人,我這熬藥的方法可對?”
“你這藥火還是太急了,”張太醫指點,“還是要慢火細細燉,這樣藥性方能全都發揮出來。”
“多承太醫指教。”
胡惟庸站起:“劉大人,張太醫看過,我也就放心了。你且慢慢將養,有何需要就讓大公子找我。”
胡惟庸走後,劉璉倒出藥來,晾了片刻,對劉基說:“父親,把藥喝了,也好早些康復。”
劉基再次坐起,試探着喝了一口,藥汁還不覺熱,一仰脖便要一口吞下。喝了一半,他又吐回碗中:“哎呀,不好!”
“父親,怎麼了,莫不是燙了?”
“不,”劉基盯着藥碗,半晌才說,“爲父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怕是被胡惟庸給算計了。”
“父親此言何意?”
“胡惟庸一來,璉兒你便說,黃鼠狼給雞拜年不會有好心,我也時刻着意提防。那張太醫去看藥壺時,胡惟庸突然喊你過來,我也刻意留神那張太醫的舉動。可你的身子曾擋住我的視線,莫不是那時張太醫便做了手腳。”
劉璉一聽也急得跺腳:“看,這便如何是好。”
“璉兒,你去街裏找一家郎中,驗一下這半碗藥是否有毒,我們便心中有數了。”劉基把剩下的半碗藥汁交與兒子。
可是,劉璉回來,檢驗的結果卻是,藥中無毒。這倒叫劉基大惑不解,既是無毒,便又照常將藥喝下。一個月過去,劉基就覺得腹中有個硬結,如石頭一般,一按便疼痛不止。而且劉基的身體漸漸羸弱下來,已經是不能下牀了。劉基長嘆一聲,對兒子說道:“璉兒,我們還是讓胡惟庸算計了,那個張太醫下的是慢性毒藥,不是當時發作,讓爲父慢慢中毒。”
“父親,我們向萬歲告發他,不能白喫這啞巴虧。”
“咳!”劉基又復長嘆一聲,“璉兒,你說胡惟庸投毒,證據何在?沒有罪證也是枉然。”
“那,這事就罷了不成?”
“不能,”劉基眼中閃出光芒,“這樣的人留在朝堂,還佔據高位,於國於民都是個禍患。爲父要向皇上點明此人的害處,讓這奸佞沒有存身之地。”
“可是,父親您已病重如此,不能進宮面聖,您的意見又如何上達天聰呢?”劉璉感到無望。
“待爲父給萬歲上道表章,要求與萬歲見面。”
“父親淨說傻話。您又不能進宮,萬歲還會到家看您不成?”劉璉沒有說出口,您是白日做夢吧。
“據爲父對皇上的瞭解,我想萬歲是會屈駕前來的。”
劉璉也燃起了希望:“那就試試。”
劉基支撐病體,給皇上寫了一封信,說自己已不久於人世,有許多話要對萬歲當面吐露。信件封好,劉基手拿信件又傻了。他呆坐良久,對兒子說:“璉兒,看來這信白寫了。”
“父親,卻是爲何?”
“朝中大臣,無論誰的本章,要想報奏皇上,都要先經中書省。而篩選權就在胡惟庸手中,你想,他會讓我的本章見到皇上嗎?”
“是啊。”劉璉覺得不甘心,“難道好不容易寫的信就白費力氣了。”
“咳,奸相把持言路,已把皇上與大臣隔離開來,如之奈何?”
劉璉忽然一拍大腿:“父親,有辦法了,我們何不繞過中書省,把信直接交到皇上手中。”
“傻孩子,那胡惟庸早已把皇上身邊的太監買通,你送上的信還不是照常會轉到胡惟庸之手。”
“父親,兒有辦法。”劉璉告知,“御膳房的劉太監與兒認過本家,讓他設法把信轉達萬歲。”
“噢,這倒是個可行的途徑。”劉基把信交到兒子手裏。
幾經輾轉,朱元璋看到了信。他沒有對任何人講明,便自己去了劉基府邸。劉基一見聖駕到來,想從牀上爬起接駕,但是已無法做到。朱元璋上前按他躺好:“劉愛卿,你怎就病成這樣?”
“聖駕親臨,臣不能跪拜,罪該萬死。”
“劉先生,不要如此說。”朱元璋眼中噙淚,“如不是劉太監以送夜宵爲名,將你的信轉到朕手,朕還不知你已病重。”
“臣只怕已不久於人世。”
“先生,你不能於朕的江山不顧撒手離去,朕早有打算,要你接替胡、李二人爲相,幫朕重振朝綱。”
“萬歲,臣愧對聖上的眷顧。”劉基喘息着說,“這個宰相臣是做不成了,只能期待來世了。”
“先生,無論如何你不能拋下朕,當初封你誠意伯時,朕內心裏就打算日後重用你,再給你該得的補償。誰料你竟病重到這般地步,難道是上天在懲罰,朕待你不公。”
“萬歲,請恕臣直言。這丞相對萬歲的治國,是大爲不利呀。”
此話與朱元璋的想法不謀而合,他鼓勵劉基:“你說下去。”
“萬歲,胡惟庸把持中書省,已是堵塞了言路,百官的奏章都要經過他的篩選,有利於己者便報送聖上,不利於己者便壓下不報。即如這次臣的奏章,如若不是走劉太監這一特殊路線,只怕也是無法上達天聽。”
“卿言甚爲有理。”
“再者,”劉基繼續說,“胡惟庸在重要崗位上盡數安插自己的親信,百官只知向胡討好,而不知有萬歲。胡也盡其所能,爲他的親信謀利。長此下去,大明朝便不是萬歲的大明朝了,業已是胡惟庸的囊中物。”
“是到了非改不可的時候了。”朱元淳頻頻點頭。
“萬歲,胡惟庸這人奸險狡詐,他在朝中已羅織大批親信,萬歲須防他情急之下狗急跳牆。”
“他膽敢鋌而走險,朕就滅他九族。”
“萬歲,可不要讓他先下手爲強,有時是防不勝防啊!”劉基這才把話挑明,“臣是何等精明之人,卻也被他下毒害得如此。”
“卿且細細講來。”
劉基便將胡惟庸來探病的過程講述一番:“萬歲,臣還不是中了他的暗算。所以萬歲定要時刻留心,他是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的歹人哪!”
朱元璋讚許地點頭:“朕心中有數了。”
“萬歲,請容臣再多言幾句。”
“只管奏來。”
“據臣判斷,萬歲身邊的太監俱已被胡惟庸收買,爲了萬歲的安全,須將他們全部撤換。”
“有理。”朱元璋已是下定決心,“朕回去就辦。”
朱元璋回到宮中,立即着手更換了身邊的太監。然後在朝堂上發佈諭旨,着李文忠同李善長、胡惟庸共議軍國大事,等於是往他們中間摻了沙子。還決定,天下臣民有事可直接上書皇帝,不必再經過中書省,這等於是削去了胡惟庸的特權。不久,朱元璋又設立通政使司,作爲溝通內廷與外廷的聯絡機構,胡惟庸想要閉塞皇上的企圖已是徹底破產。
這一連串的舉措,使胡惟庸預感到末日即將來臨。他不甘心失去已得到的一切,加快了篡權奪位的步伐。除原有的死黨外,他又拉攏大臣陸仲亨、費聚、李存義等共謀大事,同時,掌握兵權的都督毛驤也被他拉人了反叛的陣營。陳寧是胡惟庸的死黨鐵桿,爲了堵住言官對他胡惟庸的反對,一日在上朝時,他對朱元璋提出擢升陳寧爲御史大夫。這也是他對皇帝的一個試探,看看自己在皇帝心目中還有沒有位置。
朱元璋笑着問:“胡丞相,你舉薦陳大人,他有何長處啊?”
“萬歲,陳寧這人最主要的優點便是絕對忠於萬歲。爲了萬歲,他可以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朕聽說他親手杖殺了親生兒子,這樣的人也會對朕忠心嗎?”朱元璋有意詰問胡惟庸。
“萬歲真乃耳聰目明,大臣的家事也瞭如指掌。”胡惟庸爲之辯解,“陳大人之子仵逆,陳大人將其杖殺是恨其不孝,乃除去禍患。他對父母至孝,對萬歲如對父母一般。”朱元璋有意麻痹胡惟庸:“朕相信丞相,也就相信丞相舉薦的人,準奏,即日起陳寧任御史大夫。”
陳寧出班叩頭:“臣謝萬歲!萬萬歲!”
“不要謝朕,當謝胡丞相,若不是他舉薦,朕怎會想到你做御史大夫。”朱元璋一語雙關。
胡惟庸趕緊接話:“萬歲之言臣不敢當,所有大臣包括臣在內,榮華富貴皆萬歲所賜。”
“也算是吧,”朱元璋依然是一語雙關,“朕要是高興了,想給誰個官做,誰就可以高官厚祿。朕要是不高興了,一句話就可以讓他從公侯將相變成一個不值一錢的白丁。”
“那是自然。”胡惟庸有些如芒在背,他決定實施他的計劃,“萬歲,臣的家中有一株鐵樹,昨夜突然奇花怒放,甚是壯觀。鐵樹開花,實爲祥瑞,臣請萬歲起駕前往一觀,以悅聖目。”“有這等事?鐵樹開花,亙古少見,這是上天呈賜祥瑞,開在宰相之家,更說明胡相乃柱石之臣,朕當然要去御覽。”朱元璋爽快地答應,“胡丞相,做好準備,明日午後朕即過府。”
次日一早,胡惟庸即加緊準備。他把那盆鐵樹置放在正廳中,上面吊好千斤重的磨盤。連接的繩索掩於帳後,而大都督毛驤也藏身其間。只要朱元璋來看花,進人這個範圍,毛驤揮刀斬斷連接的繩索,千斤磨盤凌空落下,還不把朱元璋拍成一塊肉餅。
陳寧急匆匆過府來:“胡相,你這樣做是不是神經過敏哪?天下本無事,你是庸人自擾之啊!”
“形勢巳是萬分緊迫,有道是先下手爲強。”
“下官覺得沒那麼嚴重,”陳寧自有他的看法,“皇上若是不相信你了,爲何還同意對我的升職?”
“那不過是障眼法。”胡惟庸自信他最瞭解朱元璋,“你沒聽他言來語去陰陽怪氣的。”
“胡相毛驤也有些膽怯,“若是朱元璋帶多人護衛,我們打虎不成反被咬,豈不反爲不美?”
胡惟庸咬牙切齒:“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帶隨從無論多少,都不能讓他活着走出我的相府。”
“好吧,那就等吧。”毛驤的心情是矛盾的,既盼朱元璋上當,又怕他真的光臨。
胡惟庸也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焦急地等待着。直等了兩個時辰,還不見朱元璋的蹤影。正在不知所以之際,御前劉太監來到相府。從劉基處回宮後,朱元璋已將御膳房的劉太監改任御前太監,使得以往消息靈通的胡惟庸變成了聾子瞎子。
胡惟庸上前迎接劉太監:“公公,萬歲可在後面,你是先行到此打前站的?”
劉太監面無表情:“胡相爺,萬歲他偶感風寒,身體不適,不能前來賞花,特讓奴才通稟。”
“這,”胡惟庸像是皮球泄氣,“我這是白忙活了。”
“相爺,奴才告辭。”劉太監也不多說,轉身走了。
毛驤有點如釋重負地:“這下好了。”
“哼!”胡惟庸氣不打一處來,“我們是讓朱元璋給涮了。”陳寧怯生生地說:“那又能怎樣?再找機會吧。”
“朱元障老奸巨猾,他是不會上當了。”胡惟庸喘着粗氣,“這一切都發生在朱元璋去劉基家之後。劉基這個老賊,定是他向皇上進了讒言,才使我們步步走下坡,越來越倒黴。”
“好在劉基業已身亡,相爺可以出口氣了。”
“哼,可他的兒子還在。”胡惟庸眼中射出兇光,“我要讓劉基斷子絕孫,不能讓劉璉還活在世上。”
“這,”毛驤覺得沒必要再對劉璉下手,“劉基已死,何必再涉及下輩。”
“是啊。”陳寧也有同感,“弄不好露出馬腳反爲不美。”
“毛驤,今後不要你再對朱元捧下手了。”
“多謝相爺。”毛驤覺得真正解脫了。
“但是,除掉劉璉的任務交給你。”
“啊!”毛驤喫了一驚,“這……”
“辦法你自己想,但不許拖延時間,要儘快除掉這個禍害,方消我心頭之恨。”胡惟庸的口氣不容置疑。
毛驤不敢再講條件,他明白如若反對,他的性命難保。趕緊應承下來:“下官儘快去辦,管叫相爺滿意。”
墳墓用青磚砌就,圓形的寶頂已長出萋萋青草。四周栽種的松樹也已成活,由於皇上特批了喪葬官銀一千兩,劉璉還爲父親修建了享殿。他在墓園的牆外搭建了一處茅棚,決意在此守孝三年。每當夜靜更深,劉璉就會想起父親的一生,他用智謀幫助當今皇上取得天下,卻含冤死在了奸臣胡惟庸手中。也不知何時皇上方能處置這個奸相,讓父親的冤魂在九泉下能夠瞑目。
劉璉在茅棚中手捧一部《史記》正在專心致志閱讀,門外闖進來一個頭戴草帽的漢子。他的半張臉遮着:“大官人,趕路、口渴了,討碗水喝。”
劉璉的心思全在書上:“對不起,沒有茶,只有冷水。”
“冷水最好,敗火又涼快。”
“缸裏有,你自己用。”
“多謝了。”漢子從缸裏舀起半瓢水,轉過身去喝。他迅即從懷裏取出一個紙包,將白色的藥面抖在瓢中。然後將瓢扔到缸裏,假意用手背抹抹嘴,“大官人,告辭了。”
劉璉這纔想起來人已走,急忙站起相送。到了門口,那漢子已不見了。不由得覺得情裏欠缺,頗爲自疚地返回。自己也口渴了,舀起涼水咕嘟嘟喝下半瓢。
過了不到一刻鐘,劉璉的肚子便痛起來,而且越來越厲害,直到直不起腰,如同腸子被攪動一樣,疼得他在地上打滾。
討水喝的漢子又無聲地走進來,其實他是毛驤。看見劉璉的情景,他冷笑幾聲:“劉公子,和你爹一樣,你是中毒了。”
“是……你……你下的……毒。”
“然也。”
“你……是……什麼……人?”
“不要問我是誰,我且讓你死個明白。我是胡惟庸相爺派來的,你的父親也是死於他手。”毛驤轉身離去,他之所以二次返回,告知實情,是爲了求得自己的心靈安慰。
劉璉已是氣息奄奄,而且痛徹骨髓。他盡力將自己的食指咬破,在衣襟上寫下“胡惟庸害”,沒容他寫完,“害”字只寫出一半,劉璉便撒手歸西了。
幾日後,地保發現劉璉的死屍,報告給官府。地方官逐級上報給朝廷,最後報到了朱元璋的御前。朱元璋手掐那半幅衣襟和殘缺不全的血書,雖說不能就此指實說胡惟庸是兇手,但是他內心中已認定就是胡惟庸害死了劉基父子。朱元璋決心儘快將胡惟庸除去。
洪武十二年九月,佔城國遣使入明朝貢,而胡惟庸沒有向朱元璋稟報。明太祖抓住這一事實,責問中書省犯有欺君之罪。左、右相胡惟庸和汪廣洋嚇得跪地求饒。但朱元璋決心把事情鬧大,下令錦衣衛“盡囚諸臣,窮詰主者”。在嚴刑拷打之下,御史中丞塗節爲了活命,首先熬不住了,他對主審官提出:“我要面見萬歲,方能招供。”
朱元璋聞聽就要打開缺口,便親自來審問塗節:“你聲稱要見朕,有何重大內情要招?”
“萬歲,罪臣供出內情,可否饒臣性命?”
朱元障稍加思索:“只要你如實招出,朕可以免你死罪。”
“那罪臣就全說了。”塗節奏道,“萬歲,太史令劉基之死,是胡惟庸投毒所致,他還指使毛驤同樣投毒殺死了劉璉。”
“這早在朕的預料之中。”朱元璋問,“還有什麼重大隱情?”“萬歲,胡惟庸結黨營私蓄謀巳久,還有許多高官勳臣參與其中。比如右丞相汪廣洋,就是胡惟庸的同謀。”
朱元璋立刻親自提審汪廣洋,身爲右丞相的他,死活不肯招認。各種刑罰用遍,依然是鐵嘴鋼牙。朱元璋大怒,因爲沒有口供,降旨把汪廣洋貶往海南。汪廣洋走到半路,朱元璋的聖旨又到,因爲在胡惟庸府中搜到了他與胡交往的罪證,明太祖下令將他就地處死。
汪廣洋的死訊傳回京城,他的愛妾陳夫人萬念皆灰,便在樓中懸樑自盡。由此朱元璋得知,這個陳夫人本是犯官陳縣令之女,理應沒入官籍,發到功臣家爲奴,可由於其貌美,胡惟庸做主,把他賞給了汪廣洋。朱元璋大怒,,親自審問胡惟庸等人,面對皇帝的威儀,衆人先後招供,胡惟庸也一一交代了他的罪行。
第二年的正月初六,朱元璋傳旨,將胡惟庸、陳寧、毛驤等人處死;對於塗節,則免於死罪。
廷臣見狀奏道:“萬歲,塗節當殺,不可赦。”
“爲何?”
“他本是胡黨重要成員,只因見其敗績,這才被迫自首,實爲見風轉舵之徒。這種奸臣,留下是大禍患。”
“可朕已當面允他免死。”
“萬歲,生殺予奪權在陛下,當殺則殺。如汪廣洋聖上貶他海南,後又降旨斬首,有何不可?”
“卻也有理,一併誅殺。”朱元璋即下達了死刑聖旨,塗節和胡惟庸等同黨盡被送上刑場。
問斬前夕,胡惟庸高聲喊冤:“冤枉!不服。”
監斬官徐達問:“胡惟庸,你臨刑喊冤,還有何不服?”
“萬歲他執法不公。”
“怎見得?”
“罪臣謀反該當死罪,可是我的後臺他卻不聞不問。”
“你的後臺,他是何人。”
“韓國公李善長。”
徐達眉頭一皺:“胡惟庸,你不要臨死胡攀亂咬,須知這是罪上加罪。”
“罪臣說的是實話,若不是李善長舉薦,我又怎能爬上左丞相的高位。這一切謀反活動,韓國公全都知情並參與了。萬歲因他是兒女親家,就對他網開一面,臣至死不服。”
徐達反駁道:“萬歲絕不像你所說,對待臣民是公正的,對法律從來都是認真執行。”
“不要說李善長了,皇上他對親屬從來都是護短。就說駙馬都尉歐陽倫,因爲他是安慶公主的丈夫,所以他動用官府爲他販賣私茶,大把銀子流水般裝進腰包,誰又敢說個,不,字?”“胡惟庸,你再敢胡言亂語,就割掉你的舌頭。”
“割吧,反正我的命也沒了,還要舌頭何用,但在死前,這話我非說不可,我要讓普天下人都知道,朱元璋不過是個僞君子。他其實比誰都不要臉,不信大夥看着,李善長和歐陽倫,一個是他親家,一個是他姑爺,犯下滔天大罪,也不會丟一根毫毛。”
“斬,嶄!”徐達急切地傳令。
劊子手手起刀落,胡惟庸等人的人頭落地。但是,胡惟庸在法場上的一番話,卻已傳到了朱元璋耳中。他深爲埋怨徐達,認爲不該讓胡惟庸把這些話講出來,這不是讓他這個皇帝難堪嗎?沒有這一番法場陳詞,他可以裝作不知。而如今不行了,等於是胡惟庸死前同他叫陣了,若不依法處治,他會被天下人恥笑,讓百官們背後議論。
朱元璋被逼到了死衚衕,他狠下心來,親自提審歐陽倫。這一販茶案的關鍵證人是河橋巡檢司的檢守,奉召到京後,安慶公主派人給他送去了一千兩黃金,要他爲歐陽倫作有利的證詞。可是檢守沒敢隱瞞,把黃金如數上交。朱元璋讚揚他:“你雖是小吏,但所爲磊落,朕親審就是表明要秉公辦案,你要如實交代,不得作僞證。”
檢守心想,反正是皇帝的姑爺,即使犯罪也不會真的治罪,可恨的是駙馬家的家奴周保,對自己非打即罵。本來販私茶是偷着乾的事,而周保偏要大張旗鼓地進行。自己爲他掩飾,想等無人時放行,而周保則嫌慢待了,把自己打得鼻青臉腫,至今耳朵還聽不清問話。他越想越氣,便照直稟奏了:“萬歲,駙馬爺販運私茶是實,而且已有數年之久。”
“你身爲檢守,爲何不加制止。”朱元璋怒問,“拿着國家的俸祿,不爲國家辦事,反而助長歪風邪氣的蔓延。你們若是早加制止,歐陽倫他又何至於走到這步田地?”
“萬歲有所不知。我們這些小吏,別說在駙馬爺的眼裏,就是在他家奴的眼中,也是連根小草也還不如。休言制止,有一次運茶的大車不足,家奴周保讓小人到民間強徵五輛大車。民間的車聞訊早就逃了,小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徵來四輛大車。那周保一見大怒,把小人打得死去活來,險些要了小人的命。”檢守越說越氣,“萬歲,這個家奴可得用國法教訓教訓。”“想不到他們竟囂張到如此程度,若不是朕親自審問,朕還不會相信。”朱元璋問,“依你看,他們該當何罪?”
“家奴周保,怎麼也得打他二十大板,讓他長長記性,別再拿我們不當人。”檢守思忖一下,“至於駙馬爺,萬歲當面訓斥他幾句也就是了,那錢該賺還賺,就是別太張揚纔對。”
“狗奴才,你倒是替朕作了判決。”朱元璋站起身,“朕問你,販賣私鹽私茶該當何罪?”
“這,自然當是死罪。”
“好,你且聽候朕如何處置他們。”朱元璋回到內宮。
安慶公主和歐陽倫都在忐忑不安中焦急等候,朱元璋親自審理,他們料到事情鬧大了。見到朱元璋回來,安慶公主迎上去:“父皇,您審過了,那個檢守是怎樣說的?”
“哼!好好的公主駙馬你們不做,偏偏去走私,難道你們缺錢嗎?要多少銀子告訴朕,朕給你,何苦違犯國法!”
“父皇,不要聽信他們的讒言,駙馬他沒有走私,這是無恥刁民的誣陷。”
歐陽倫也辯解說:“父皇,兒臣並不缺錢花,斷然不會做違法之事“夠了!”朱元璋怒斥,“你們還在巧言狡辯,檢守他敢冤枉你們?還行賄千兩黃金,虧你們做得出來。”
安慶公主始知事態嚴重,趕緊跪在地上:“父皇,駙馬所爲乃一念之差,都是兒臣的主張,萬望父皇饒恕。”
歐陽倫也跪在地上:“父皇,兒臣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晚了朱元璋嘆氣,“國法難容,朕的女婿犯的是死罪啊!”
“啊!父皇,你不能啊!”安慶公主抱住朱元璋的大腿。
“朕定的國法,朕不能自毀,”朱元璋閉上眼睛,“讓他準備後事吧。”
“不,不,兒去找母後。”安慶發瘋地轉身就跑。
馬皇後已然來到:“安慶,母後來了,你不要枉費心機了,這是你們自作自受。這不是我們的家事,這是國家大事。你父皇制定的國法,如果他帶頭毀廢,那國家還能存在嗎?又何以面對天下臣民?”
朱元障握住馬秀英的手:“皇後,你不怪我?”
“萬歲,你這也是無奈呀!”馬秀英堅定地,“萬歲,不能讓百官和萬民在背後戳你的脊樑骨。”
“朕這一生,有你爲皇後,方能坐穩這個江山。”朱元璋傳旨,“將周保梟首棄市三天。歐陽倫賜死,午門外曝屍一日,以儆效尤。”
安慶公主登時暈倒,馬皇後晃了幾晃,朱元璋將她扶住,纔不致跌倒。但自此以後,馬皇後便一病不起,以致過早地離開了朱元璋,使這個開國皇帝的性格也發生了鉅變。
滅門嘆鐵券天氣有些炎熱,寢宮的門窗洞開,一點風絲也沒有,悶得讓人心情煩躁。朱元璋在御座上已是汗透衣衫,他放下一份奏摺,想靜靜心思,但思緒如潮,怎麼也安靜不下來。他在想一個問題,自己這樣操勞,究竟是爲了什麼。爲了大明江山千秋萬代,能夠做到嗎?秦始皇原想一代又一代傳下去,可是二世胡亥即已亡國。千秋永固的江山是不存在的,萬歲不死也是辦不到的。但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總要多傳留幾百年,朕這大明,哪怕像周朝一樣存在八百年,也就心滿意足了。看來爲這江山的久長,自己還得不辭勞苦。他提起筆來,白紙上留下了他的一行詩句:
百僚已睡朕未睡,百僚未起躍先起。
不如江南富足翁,曰高一丈猶擁被。
近來,朱元璋的心情一直比較壓抑,也就是很不開心。相濡以沫的馬皇後棄他而去,安慶公主的丈夫被他賜死,隨之更是雪上加霜,太子朱標竟也突然辭世。這是對朱元璋的致命一擊,使他的脾氣變得相當暴躁,動不動就發無名火。身旁的劉太監見皇上不開心,便試探着說:“萬歲,天氣悶熱,莫要一直憋在屋裏,到外邊走走,心情會好一些。”
朱元障被提醒,遂決定出去散散心:“劉公公,你不用跟隨,朕自己隨便走走,少時回來。”
劉太監不放心:“萬歲小心。”
朱元璋信步不知不覺到了吉慶宮,這是充妃的住處。他不免又想起了這位胡貴妃,雖說不是專寵,但對充妃他心裏總是放不下。記得一月前到充妃宮中,得知充妃有了身孕,朱元璋爲了保胎,特地又去往寧妃處過夜。屈指算來,也有五個月了,朱元璋在吉慶宮外往來踱步,對於進不進去一時拿不定主意。
宮內,充妃正在與人對飲。此刻已有七八分酒意的充妃,舉着手中的銀盞,兩朵桃花爬上面頰,深情地望着對面的宮女,淚眼婆娑:“表哥,明天你就要出宮了,此一別不知我們何年何月再能相見。”
“半年來,能與表妹同牀共枕,恍如在神仙洞府無二。”原來那宮女裝束者是充妃的表兄,“所幸未被識破,你我二人平安,這是上天賜福,只要彼此有意,總有相見之日。”
“表兄,過個數月半載,你再來同我相會。”
“不,萬萬不可。”表兄連聲反對,“得意不可再往,相聚半年未出差錯,已屬不易。”
“表兄還以宮女面目留宿宮中,諒來無事。”
“日久天長,紙難包火,上次被皇上撞見,就險些原形畢露,切不可再度涉險。”表兄嘆息着道,“現在你已不是當年的胡小姐,你已是皇帝的充貴妃了。”
“表兄,你我原本青梅竹馬當成連理,誰料命運捉弄,竟被那朱元璋強行拆散,而今還得這樣提心吊膽地偷情。小妹可是不願做這貴妃,我是多麼渴望和你生活在一起。”
“咳,今生今世已不可能,就不要再自尋煩惱了。”
朱元璋已然走到了宮門前,那當值太監跟在身後追着說:“萬歲,容奴才進去通報。”
“朕已說過,你老老實實在宮門待著,朕自己進去,無須通稟。”朱元璋大步走進房中。本來上次來此,聽見嬉笑之聲他便心中存疑,而今他要看看充妃是否揹着他有貓膩。
充妃和表兄正在酣飲,突然發現皇上站在了面前,一時間二人全都傻了。朱元璋何等精明,冷笑着問道:“是什麼人,敢和貴妃同桌共飲?”
“萬歲,是妾妃閒來無事,一人飲悶酒無趣,才硬拉這宮女作陪。”充妃給表兄使個眼色,“還不快些退走。”
表兄不敢言聲,抽身要走。
“站住。”朱元璋斷喝一聲。
表兄不敢再挪動腳步,但他始終垂眉低首。
朱元璋又是怒喝一聲:“抬起頭來。”
表兄只得將頭仰起,便露出了頸部的喉結。
朱元淳一步步逼近:“好一個宮女,演戲演到朕的皇宮內苑來了!”
表哥一見事已敗露,急忙跪倒在地:“萬歲饒命,都是罪民不好,如此喬裝只爲看望一下表妹。要殺殺我一人,與表妹無關。”
充妃既不跪地也不求饒:“萬歲,既巳被你撞見,也就無須再加隱瞞。本來我們兄妹自小相愛,卻生生被你給拆散。我們舊情難忘,纔有今日之舉,你要殺要剮衝我一個人來。”
朱元璋眼睛死盯着充妃隆起的腹部:“說,你肚子裏的孩,子,可是你二人私會的孽種?”
“是便是,自然是我二人相愛的結果。”充妃完全是一副不在乎的神態。
朱元璋已是氣得臉色紫脹,刷地拔出佩戴的寶劍:“我把你們這對狗男女,真是膽大包天,竟敢給朕戴綠帽子。”手中劍直刺過去,先將充妃扎個透心涼,又復一劍砍去了表兄的人頭。
充妃用盡最後的力氣,爬到表兄身上,嘴角現出一絲苦笑:“表兄,我們總算死在了一起。”
當值太監這纔想起大事不好,轉身要跑。朱元璋跟進一步,劍鋒插進他的後胸:“你這個奴才,也不是好東西,合夥欺朕,怎能容你。”
太監嘴角咧了幾下,鮮血橫流,倒在了地上。
一直暗中跟隨保護的劉太監問:“萬歲,充妃身死,對人該如何交代。”
朱元障想了想:“就說她身懷有孕,私自墮胎,是而被朕賜死。”
“那,奴才就將他們的後事處理了?”劉太監膽怯地問。
“給充妃起個墳包,日後他的親人或者她的兒子楚王朱禎問起,也好有個去處。”說着,朱元璋從充妃身上抽下一條白玉鏈帶,交給了劉太監,“這個給楚王留個念想。”
劉太監接過:“奴才記下了。”
朱元璋回到自己的寢宮,望着案上堆得寧高的奏章,感到有些力不從心。但是沒人幫他處理國事,而且,他也不相信別人。又坐回案前,拿起一個奏摺打開來,見是御史餘敏和丁舉二人聯名的本章,不覺格外注意起來。兩位御史聯名上表,說明問題的嚴重性。他從頭看罷,不覺倒抽了一口涼氣。國事繁冗,自己怎麼把這個人給忘了。想想新立的皇太孫朱允墳,心中越發沉重起來。太子朱標不幸夭亡,朱元璋本想立四子燕王朱棣爲太子,但遭到大臣的反對。他也難以違背千百年來的慣例,冊立皇長孫允玟爲皇太孫。這個允墳,與其父的性情相同,也是仁厚有餘,剛武不足。遇事優柔寡斷,又過於善良。朱元障擔心允墳日後繼位,難以挑起這副治國的重擔。眼下這個奏摺,倒是個絕好的機會,何不叫他來歷練一下,也好令其學學如何做好皇帝。
劉太監奉旨將朱允墳召到,允墳恭恭敬敬地叩拜:“皇祖父,天色已晚,叫孫兒前來有何旨意。”
“你看看這個。”朱元璋把奏摺交給他。
朱允墳拿在手中,從頭看了兩遍:“皇祖父,孫兒看過了。但不知要孫兒看它是何用意?”
“允墳,假如你現在是皇帝,對這一奏章該如何對待?”
朱允墳腦子裏急速地過篩子。這份奏摺的內容是,天上的星相異常,主大臣謀逆篡位。而韓國公李善長與胡惟庸是至親,又是胡的後臺,胡的升遷,系李善長一手提拔。此人不除,日後對朝廷極爲不利,因爲李善長能力太大了,朝中門生故舊甚多,可以說能做到一呼百應。二臣建議,及早除去這一隱患。
朱允墳想了再三,按自己的思路說:“皇祖父,孫兒覺得這道表章是無稽之談,所謂星相示警,全系無中生有。這樣的表章,不必理睬,丟過一邊便是。”
朱元璋連聲說道:“果然不出朕之所料,你還不是當皇帝的料。要知道,這兩位御史是借星相說事。他二人是爲你日後坐皇位着想,擔心李善長會危及你的皇帝寶座。”
“那也不該無中生有,假借星相害人。”
“孫兒,你還是不懂爲政之道,要達到目的,有時就得尋個藉口。”朱元淳再問,“話已說明,你看該如何處置?”
“這,李善長身爲韓國公,又是皇親,只能教育訓導一下,警告他不得胡來,要謹慎爲官。”
“孫兒,你太天真了。天底下豈有與虎謀皮的事例,要想皇帝座位牢固,就得剷除一切對己不利的因素。”
“皇祖父的意思是,要罷了他的官?”
“說得太輕鬆了,”朱元璋耐心身傳言教,“像李善長這種人,即使在野,仍然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還能一呼百應,必須徹底根除。”
“聽皇祖父的意思,終不然還把他下獄不成?”
“關進大牢也不管用,只要李善長還有一口氣,他的同黨便有幻想,以爲朕的親家總會出獄的,爲亂之心就不會死。”
朱允墳可是糊塗了:“皇祖父,總不能殺了他呀?”
朱元璋的表態令朱允墳大喫一驚:“就是要將他處死,只有這樣,才能免去孫兒你繼位的後患。”
“皇祖父,您殺不了他。韓國公可是有免死金書鐵券的,而且他是免死兩次,兒子還有一次。”
朱元璋冷笑幾聲:“金書鐵券是朕發的,朕就有法叫他沒用。別忘了朕還有一句話,謀逆者不在赦免之例。”
“可是,他沒有謀逆啊!”
“他與胡惟庸合謀害朕,這已是不爭的事實,加給他謀逆的罪名,對他一點也不冤枉。”
“皇祖父殺了他,李家會仇恨您的。”
朱元璋冷笑幾聲:“有道是斬草要除根,所以朕要給李家滅門。”
“滅門!”朱允墳感到毛骨悚然,“他家七十多口全殺?”
“朕活着不怕他們報復,皇爺爺擔心的是你呀。”朱元璋無限愛撫地,“你太寬厚仁愛,朕不能讓他們從你手中奪走大明的江山。”
朱允墳突然跪下了:“皇祖父,孫兒有一請求,萬望應允。”“什麼事,說吧。”
“請皇祖父無論如何饒臨安公主姑媽一命。”
“朕的親生女兒,自然要免死。”朱元璋爽快地同意,“好了,平身吧。”
朱允墳還不肯起身:“皇祖父,孫兒還有話說。”
朱元璋臉繃起來:“你呀,最好不要得寸進尺。”
“皇祖父,你不能讓姑媽成爲寡婦,也不能讓她失去親生骨肉,望您格外開恩,饒了駙馬李祺和兩個孩子吧。”
朱元障沉默許久,才緩緩開言:“按理說,你爲他們一家四口求情沒錯,可你這就是婦人之仁。這不是一個皇帝所應有的性格,朕歸天以後,怕這就是你致命的弱點。”
“皇祖父放心,孫兒也不會對敵人仁慈的。”
“好吧,但願如此。”朱元璋點頭了,“就以孫兒所言,免了李祺一家四口人的死罪。”
劉太監攜聖旨到了韓國公府,宣讀了聖旨,李府上下如聞晴天霹靂。他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貴爲國公且與皇上是兒女親家的李府,竟遭此滅門橫禍。
臨安公主痛哭失聲:“公爹,父皇他一定是聽信了讒言,待兒媳進宮去爲全家人求情。”
李善長與皇帝相處多年,深知朱元璋的爲人:“公主,難得你的一片孝心,你不要進宮了,沒有用的。爲父的死,只是早晚的事。在十年前我就該與胡惟庸一同上法場,晚死了十年已是不易了。只是我沒想到,會連累家小七十多口,誰也不怨,是我自作自受啊!”
行刑之日,天空飄着細雨,像是爲李家哭泣。李善長這位七十七歲的老人,他步履蹣跚,艱難地移動着腳步。跪在地上就要被砍頭之際,他左右環顧一下那些還不諳世事的孫男孫女,禁不住老淚縱橫,仰天長嘆:“天哪,難道這就是我出生人死戎馬生活幾十年,爲子孫後代爭來的榮耀嗎?爾可免兩死,子可免一死,這就是作爲國公得到的金書鐵券嗎?天哪,早知現在,何必當初,我就在鄉村做一田舍翁豈不沒有這滅門之禍!”但是,一切全都晚了,七十多顆人頭落地,刑場一片血腥,令人慘不忍睹。
朱元璋注視着窗外的風雨,計算着行刑的時間。他的面部看不出表情,似乎對這一切都習以爲常。可是皇太孫朱允墳卻悲悲慼慼地走進來:“皇祖父,他們一家全死了。”
“你應該高興纔是,這樣一來,皇爺爺去後,就少了一個奪你皇位的人。”朱元璋在爲他的傑作欣慰。
“皇祖父,您曾說李善長是您的蕭何?”
“是啊,”朱元璋對皇太孫還蠻有耐心,“看來你還是沒能變仁慈爲剛毅,當大明朝需要蕭何時,他李善長就存在。當他威脅到大明朝的存在時,他也就只能成爲長樂宮中的韓信。”
“皇祖父,對有大功的開國元勳,還是應該給予優厚的待遇,時時刻刻掛在心頭纔對。”
“是啊,給他們封公封侯,讓他們的後代世襲,賜建府邸,頒給免死金書鐵券,這待遇也夠豐厚了。”
“皇祖父,有一開國功臣已是病重不起,您一直也沒關心,當年如果沒有他的英勇善戰,大明朝只怕還未能開國呢。”
“哦,孫兒所指何人?”朱元璋心中無數,“是哪位大臣,竟這般重要?”
“皇祖父,是魏國公徐達。”
朱元境竟至半晌無言,默默而立。
朱允墳膽怯地問:“皇祖父,孫兒是錯了不成?”
“啊,沒有,你提醒得很好,朕不該把這開國第一功臣忘記。”朱元璋知道這個皇太孫過於仁慈,真話不能對他說了,“朕聽你的建議,要去魏國公府上去探望他的病情。”
“孫兒也去如何?”
朱元璋想了想:“好吧。”
聞聽皇上到府探病,臥病在牀的徐達不覺驚呆了。他太瞭解明太祖這個人了,感到是吉兇未卜而且是兇多吉少。趕緊爬下牀來跪地接駕:“萬歲駕臨,臣無限惶恐,真是皇恩浩蕩。”“魏國公請起,”朱元璋扶他上牀,“大病在身,何須多禮。快請臥牀休息。”
徐達上了牀,仍不肯躺下:“萬歲在此,微臣怎敢失禮。”“哎,這話就說遠了。”朱元璋顯得分外親切,“你我說是君臣,實則情同手足,甚至比兄弟還親。”
“臣不敢,微臣對萬歲永懷崇敬之心。”
“魏國公哪裏有恙,讓朕看看。”
徐達俯臥在牀:“萬歲,臣是背部生了癰疽。”
劉太監上前掀開徐達衣服,只見他的背部有一拳頭大的包,已是破頭了,尚在流膿淌血。朱元璋眉頭皺了幾下,劉太監趕緊給蓋上了。
朱允玟一旁心疼地說:“魏國公,這一定很痛吧。”
“無妨,也就等於戰爭中被射中一箭而巳,外敷內服同時用藥,再有幾個月就會好的。”
“魏國公是開國元勳,大明第一功臣,能征慣戰,百戰百勝,大明朝不能沒有你。”朱元璋深情地說,“而今北元雖說竄人大漠,但賊心不死,常來擾邊,朕還要靠魏國公康復後北徵破敵呢。”
“臣只要身體一好,立時奉聖命擊敗北元,保我大明江山邊境安寧。”徐達在病牀上表示忠心。
朱元障站起來:“魏國公好生將養,需要時朕派御醫來。”
“臣不敢當。”徐達心說,可千萬別來御醫,劉基要不是胡惟庸領來御醫,也不會死於非命,“臣用的藥還很見效,只是在飲食上注意就可以了。”
“啊,飲食當如何注意?”
“此病最忌喫蒸鵝,如喫這種食物,等於催毒發作,病人不出三天,必然背癰破裂而亡。”
“好,朕就告辭了。”朱元璋走了。
徐達鬆口氣,總算躲過了一劫,看來並無大礙了,朱元璋不會對他怎麼樣了。時值中午,正要用午飯,家人報稱宮裏的御前太監劉公公來了。徐達急忙要下地迎接,劉太監勸阻:“國公爺不要動,奴纔是奉皇上之旨,爲國公爺送來午餐。”他遞上食盒。
徐達接過打開一看,登時就傻眼了。食盒裏赫然躺着一隻油光發亮香氣撲鼻的蒸鵝。待了片刻,他叩頭謝恩:“臣謝萬歲所賜“國公爺,喫了吧。”劉太監催促。
“當着公公的面多有不雅,”徐達敷衍着搪塞,“萬歲賜食榮耀無比,少時自會喫下。”
“國公爺,萬歲是要奴纔看着國公爺喫下食物才能離開。”
劉太監再次督促,“請用吧。”
徐達明白,這是朱元璋要他的命。俗話說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他用手抓起蒸鵝,就往口中送。
徐達的家小看見上前來奪:“老爺,你不能這樣,喫了就沒命啦!”
“咳,你們哪,怎麼全都犯糊塗。”徐達也顧不了許多了,當着劉太監的面,對他的家小說,“這巳是皇恩浩蕩了,我這樣病死,這魏國公的爵位,還可以世襲,你們還可以坐享榮華富貴。”
“老爺,皇上不該這樣待你,你爲大明江山立下無數汗馬功勞“傻話,”徐達教訓家小,“韓國公的功勞小嗎?可他不是七十多口全都問斬了,滅門了。皇上對我徐達是寬宥的,假如我在戰場上戰死不也一樣嗎?不要多想了,只能叩謝皇恩,我不在了,皇上纔會放心,至少我徐達不會對大明江山構成威脅了。”
劉太監有些不耐煩了:“國公爺,喫了吧,咱家還等着回宮復旨呢徐達開口便喫,少時已喫下半隻:“劉公公,下官實在是喫不下了。”
“好了,咱家看也可以了,半隻不算少了。”劉太監走了。
朱元璋聽了劉太監的稟奏,臉上現出輕微的笑意:“徐達還算識相,他也就佔了不少便宜。”
三天後,徐達背癰破裂而亡。
兩名據有首功的文臣武將,李善長和徐達,業已全都身死,明太祖的心安定了許多。
當日,御史餘敏又來進宮求見:“萬歲,臣有要事啓奏。”
“有何本章奏來。”
“萬歲,胡惟庸一案,牽涉官員甚多,且都位高權重,臣難以結案,特奏請萬歲定奪。”
“說吧,都涉及何人?”
“萬歲請龍目御覽。”餘敏遞上一份名單。
朱元璋接過從頭看下:吉笨侯陸仲亨,延安侯唐勝宗,平涼侯費聚,河南侯陸聚,南雄侯趙庸,滎陽侯鄭遇春……一長串名單,開列的全是侯爺和大將,其中大多是跟隨明太祖打天下的淮西人,盡皆戰功顯赫,勇猛異常。這些人,朱元璋可說是熟悉得瞭如指掌。他想,就這些戰將,隨便哪一個,都足以讓朱允墳的寶座不穩!
他似乎漫不經心隨意地動問:“你名單上開列的人,說他們是胡黨,都有確鑿的罪證嗎?”
“鐵證如山。”
“既是罪行屬實,不管他曾立有多大軍功,謀逆者一律斬殺。”朱元璋信口說來,“殺吧,但不涉及家族。”
就這樣,二十多名握有免死金書鐵券的侯爺,在法場上人頭落地。至此,歷時十載,胡惟庸一案纔算了結。株連被殺者共達三萬餘人。
藉着胡惟庸案,朱元璋爲保皇太孫基業安穩,幾乎把開國功臣誅殺殆盡。
邊關接連發來急報,北元主率十萬鐵騎,不斷侵擾犯邊。邊境的二十多座城鎮受到鐵蹄的踐踏,居民死傷過萬,婦女被虜上千,牲畜被搶兩萬多頭。而且北元的搶掠還在向縱深推進。
朱元障緊皺眉頭,他並沒有把北元放在眼裏,覺得他們已是手下敗軍不足爲慮,只要出兵,他們就會狼奔豚突。只是派何人爲大將軍,這事讓朱元璋大費思量。開國武將已被他誅殺殆盡,如今可以統領兵馬的武將還有三人。一個是潁國公傅友德,一個是宋國公馮勝,還有一個是信國公湯和。這三人裏,湯和業已告老還鄉,朱元璋很滿意湯和主動交出軍權,也不想再重新啓用。而傅友德和馮勝二人,全都建有殊勳,兵權過重,功勞過大,只怕日後難以駕馭,而皇太孫就更難對這二人統率指揮了。怎麼辦,朱元璋腦子裏跳出一個人影,他便是左副將軍藍玉。對呀,此人可用,藍玉是常遇春的妻弟,多年從常遇春征戰屢立戰功,他又是已故皇太子朱標太子妃的舅爺,和皇家幾層親緣關係,總比傅、馮二人近得多。從現在就培養他作爲皇太孫登基後的柱石之臣,讓他廣立軍功,握有兵權,建樹他的威望,以保皇太孫皇位穩固,大明朝萬古長存。
朱元璋打定主意,宣藍玉上殿,降旨道:“藍將軍,北元犯邊,戰火燃起,聯委你爲徵虜大將軍,統率十五萬軍馬,刻曰出兵,務將北元騎匪擊潰。”
藍玉得以獨立統領大軍,精神爲之一振:“臣遵旨,謝萬歲!”
“藍玉,朕對你期許甚高,此番一定要將北元的實力打掉,使其近年內不再對我邊疆構成威脅,不要只是趕走了事。”
“萬歲心思末將盡知,定當不負聖望,早傳捷報。”
“好,願你後來居上,超過徐達、常遇春的智謀和勇猛,”朱元璋特別透露,“但願以後大明朝的武將,你就是首屈一指了藍玉大軍的出徵,沒有聲勢浩大的儀式,也沒有向邊關發出邊報。他把大軍分成十數個小股,是暗中偷偷向北進發。待到北部邊境會合時,邊關還不知十五萬大軍已到。更不要說北元了,他們還矇在鼓裏。當時,北元正對明朝三個邊疆重鎮進行侵擾。藍玉的副將問:“大將軍,你我是兵分兩路,還是分三路制敵藍玉早已胸有成竹:“我們決不分兵,而是集中兵力,給北元軍隊以毀滅性的打擊。”
副將不解地又問:“那,我們打他哪一路?”
“我們哪一路也不打,”藍玉言道,“三路都打便要分兵,形不成拳頭沒有優勢兵力,便打不疼他。若打其一路,另兩路則必然逃竄。他們遁入大漠,我們難以再捕捉戰機,便又要重蹈以往對元作戰的覆轍。我大軍一走,他們便重來騷擾,使我軍有力用不上。”
“那該怎麼辦?”副將說,“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我們要深人大漠,埋伏起來。在他返回的路上,打他個措手不及,這樣方能將其主力擊潰。”
“大將軍,那我們就眼睜睜看着三個邊境城鎮被北元的鐵蹄揉躪。百姓被燒殺搶掠,我們不是失職嗎?”
“暫時的損失,是爲了長遠的勝利。”藍玉分析說,“我軍祕密到達,北元尚蒙在鼓中,十五萬大軍的伏擊,對他們便是致命的打擊。再者,北元軍搶掠歸來,就背上了包揪,於我軍更爲有利。”
“埋伏久等,可是個苦差事。”
“戰爭就是流血流汗,這點苦算得什麼。”藍玉傳令,“大軍準備好三天的乾糧和飲水,向大漠縱深全速前進。”
明朝大軍人不知鬼不覺的,在北元返回的路上設下了重重埋伏。半天過去了,沒有敵人的任何動靜。戰士們在酷熱中煎熬,身下的沙子如火一樣燙人。
副將有些沉不住氣了:“大將軍,假如北元軍返回時不走這條路,我們不是白受罪了?”
“這是他們返回老巢的必經之路,要耐心等待。”藍玉也擔心北元主萬一繞道改走他途。
路上傳來了人的說話聲,和車馬的行進聲,是一隊人馬過來了。藍玉傳令:“噤聲,不要暴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