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無忘從半空中降落到一片石林當中, 何微瀾才恍然驚覺天色已黑。
他們所在的四周奇石林立,寸草不生, 唯有石塊之間的縫隙中遍佈一種罕見的荊棘,因爲光線過暗的關係, 深紅色小圓葉儼然成了一個個黑色的斑點。
本在打坐的何微瀾突然睜開眼睛,望向高處站立的無忘出聲:“有點古怪,今天你似乎格外安靜,不像是你的風格。”
即使是在濃濃的夜色中,無忘身上絢麗的羽毛依舊十分扎眼。
“小丫頭,老夫是想給你留些偷偷抹眼淚的時間。”
“誰要哭了?!”秀氣的眉毛輕輕上挑,她覺得自己必須爲自己方纔的失常辯駁幾句, “實際上, 我覺得自己現在很好,生活既平靜又自在,所以,不打算再自尋煩惱去追究那些陳年往事。”
“真的?”
“自然是真的。”像是要說服自己, 她強調道, “人不能一直回頭看,記得有人說過,懂得忘記才能活得開心,否則揹負的痛苦只會越來越多。所以,我正打算按照這樣的人生哲學來實踐自己的未來生活。再說了,別人都能遺忘,我爲什麼不可以?”
她說的前半段話, 無忘聽得有些似懂非懂,但至少最後一句話它是明白了。
所以,當一隻鳥露出捂嘴偷笑的滑稽模樣時,自然引來了何微瀾大大的白眼,然後,隨之而來的,方纔的故作深沉自然是再也撐不住了。
她索性雙腿一伸,順勢躺在了巨石之上,仰面嘆氣:“算了,裝也裝不來,隨你怎麼嘲笑好了。”
時光如流水,自然能一遍一遍地衝刷了曾經濃到極致的愛恨癡狂。
不是每一段愛恨情仇都會有一個清晰明白的結局。從理智上來說,或許這樣的結果對他們兩人是最好的,他當他的血魔君,無需顧忌她這個小女子的看法,儘可隨心所欲縱橫天下,而她則當她的玄英門長老,老老實實地繼續着自己的平淡生活。
只是,即便在心裏無數次地告誡自己不可懷有執念,但一回想起方纔冷淡如冰的眼神,她的心裏除去輕鬆,更多的是苦澀心酸的失落。
無忘倒是意外地沒再出言嘲笑。這丫頭看似沒心沒肺,其實心思細膩,一旦將誰放在了心上,格外珍之重之,無論是親人或者愛人。就算後來想通了當年之事乃是因緣巧合,無法苛責衛君一,但又礙於種種而難以釋懷。
作爲曾經的靈界妖聖,愛憎分明的它很難真正體會到她那樣的心結,但作爲朋友,它能體諒到她的爲難。
這夜過後,何微瀾只句不提衛君一,而與無忘一路向西南,直至目的地——炎漠。
當赤紅色的廣袤荒漠呈現在眼前,何微瀾的眼裏閃過一絲慨嘆。只站在邊緣處,便能感受前方戈壁的如在煉丹爐中的炙熱。
這片赤紅色荒漠之上的天空,遍佈着數也數不清的空間裂痕。光是用看得,何微瀾便覺得膽戰心驚。
而令人感到困惑的是,這些空間裂痕的密集程度與先前經過的星湖略有雷同。星湖與炎漠,進入祕境後,一路行來,唯有這兩處所在的空間裂痕最多也最密集,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原因?
這樣的疑慮在心中一閃而過,秀美輕斂,心中有一種隱隱的不妙。
身後一個興奮的的聲音驟然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這裏是赤血沙漠?!想不到下界一個小小的祕境裏也會有這種地方,不錯不錯,嘿嘿,丫頭,這回我們必定要發大財了,紫血草,炎魔靈蟲,無論找到哪一種,都能煉製成八階火系靈丹,如此一來,老夫進階化形是指日可待呀,我想想看,到底哪一種更好一些……”
顯然,渴望進階已久的朱雀已然被未來的美好景象給衝昏了頭,碎碎念道着,彷彿那“餡餅”唾手可得。
何微瀾沒好氣地重重打了它腦袋一下:“清醒點!空間裂痕怎麼辦,就這麼衝進入?我可不要和你一樣自尋死路。”
肉眼能見的空間裂痕就如此之多,就更別說那些看不見的。而且,這裏又比不得星湖,下水潛進就是了,要想安全從中取到靈藥,自然不能像無忘這樣貿然前行。
當一人一鳥分工協作完畢,何微瀾雖然猶豫再三,還是義無反顧地踏上了這條危機重重的地獄邊緣路。當然了,單單就衝着自家靈寵那要錢不要命的勁頭,最後甚至連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手段都拿出來了,她哪裏還有其他的選擇。
行了不過大半日,何微瀾便因爲體力靈力趨於枯竭而停了下來,原因無他,無忘所傳的神識監查之術耗費太多。當然,如此謹小慎微也是必須的,因爲有了這保命的手段,他們一路上避開了不少要人性命的隱形裂痕。
無忘倒是有心接替她的工作,但卻被她攔了下來。
“咱們倆至少要保存一個人的實力,否則,萬一碰上了七階靈獸,如何應對?”
“說的也是,這赤血沙漠乃是火靈之氣最最繁密的地方,除了適宜火系靈藥生長,那些與老夫同出一系的靈獸想必早就看中這地方了!”無忘說得有些咬牙切齒。那些它能看上眼的好東西,指不定就有其他傢伙在一旁守着。
何微瀾盤膝於地,服了一顆靈丹,調息片刻,便繼續上路。
“咦,居然有金丹修士?”
兩日後,當她再一次以神識掃視周圍時,不禁驚訝出聲。除了衛君一一行人,這是她第二次在青血祕境遇上其他人。
半個時辰後,何微瀾看見一座高大赤紅沙丘後,一名身着青綠道袍的修士緩緩而行,他的身前,有一個將近兩米高的半透明人形物,動作緩慢而僵硬。
“水傀儡?!哈,這人莫不是犯渾了,一個水系修士居然想跑到這種地方來。”無忘見狀,立刻出言嘲笑。
“或許是迫不得已吧。”
那被他們議論的金丹修士,還是真應了兩人之語,是迫於無奈,才跑到這赤炎沙漠抽風來了。
林子墨滿臉愁容地跟在自己的水傀儡後面,本來就不怎年輕的容貌因思慮過甚而更顯蒼老。
從一開始說來,這青血祕境之行本非他所願。
爲了半生水龍體內的金丹,弱水門的實際掌權人杜堯山杜師伯一門心思要來這青血祕境冒險。說得好聽,到時候煉成了洗嬰丹,他們這些立了功的金丹後期修士必定有更大可能獲得賞賜。但誰不知道,祕境之行是九死一生,到時候有命回去就算萬幸。
示意,聽說血魔君杜君一要去的時候,林子墨笑得那叫一個開心,想着有了這尊靠山,那東西就算弄不到手,自己活着回去的可能性也是大大增加。誰知道進入祕境的時候,偏他倒黴,跑到了那八竿子不着邊的角落裏,還沒等趕到地方,就聽說半生水龍的金丹已經順利到手了。
一想到這裏,林子墨就懊惱地直想跳腳。自己來祕境是爲了什麼,還不是爲了這半生水龍,結果呢,罪糟了,功勞卻半點沒撈着。等回去以後,洗嬰丹就算練成了,跟他也是沒半點關係。
再下來,等接到杜堯山新指派的任務時,林子墨更覺兩眼昏昏,暗日無光。自己明明是水系修士,最擅長當然是水系法術,卻必須在這火靈之氣佔絕對主導的赤血沙漠裏晃悠,這不是存心想找死嗎?
唯一慶幸的是,他提心吊膽地在炎漠外圍徘徊了數日,至今尚未撞上致命的危機。
正想着,林子墨猛然感覺一股龐大的靈壓出現在右前方。抬頭一看,高懸的心頓時又落了回去,看來,自己的運氣還算沒背到家。
在這種地方碰上個能說話的,何微瀾心情還算不錯,客氣地寒暄片刻,便大致瞭解了這名修士的情況。
此人自稱林子墨,乃是越州的一名散修。乍聽起來,倒也沒什麼不對,只是,這人的眼睛有些不太老實,總時不時地會偷瞄她兩眼,但似乎又無惡意,不像什麼姦淫之輩。
當然了,就算他心存惡念,何微瀾也不怕他耍詭計,一個金丹後期的修士而已,翻不了太大風浪。再說了,結交此人,說起來,她纔是另有圖謀。
她的目光一轉,落在了前方半透明的水傀儡身上。
“聽說林道友是爲了朋友,纔來這裏尋找火系靈藥的,有你這樣的朋友,那人還真是幸運呀。”
“不敢不敢,前輩稱呼在下子墨即可。至於彭雲,與我乃生死之交,唉,雖說在下專修水系,也不得不硬着頭皮來了。”
這番說辭,林子墨是早就準備好了,如此才能解釋他一名水系修士因何會闖赤炎沙漠。只是,這樣的說辭,也不知道能否矇混過關。
何微瀾意不在此,因此什麼想法都沒有,話鋒一轉,立刻說到了正題:“既然如此,不如我們結伴通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不知林道友意下如何?”
林子墨正中下懷,自然是忙不迭地答應了下來。
見他爽快應下,何微瀾眉開眼笑,心道,有了那肥嘟嘟的水傀儡開路,她這一路上想必能輕鬆不少。
何微瀾這一解脫,林子墨就覺得自己身上的擔子又重了不少,除了耗費心神地負責水傀儡開路,同時又多了暗中保護以及監視何微瀾的任何。
雖然何仙子比他高一境界,所謂的保護估計難以執行,但做不到並不意味着能徹底放鬆。萬一這一位出了什麼差錯,別說是他自己的性命,恐怕整個宗門都會被他拖累。
以上這些,絕對不是他自己的妄想,而是杜堯山杜師伯明確提醒過的。
因此,林子墨即便心裏愁雲漫天,臉上卻還是要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眼光六路耳聽八方,時刻準備“以命換命”,以及老實當那開路的苦力。
唯一值得慶幸地是,這位何仙子似乎頗能體諒他的辛苦之處,時不時地送上幾顆上好靈丹讓自己補充靈力。
只不過,假如他知道何微瀾與無忘的私下對話,想必油然而發的感激之情便會大打折扣了。
“幸好上次留了些青雲丹,正好廢物利用。”
無忘說話一向直白,何微瀾偷偷翻了個白眼,傳音道:“說話別那麼難聽,人家這一路上,水傀儡可是替我們擋了不少災,好歹客氣點吧。”
“又沒人聽見,你那麼小心做什麼,再說了,也不是要他白出力氣,等老夫找到好東西,隨便賞他個垃圾貨色,就能包準他樂得心花怒放。”
“是呀是呀,但咱們進來這赤炎沙漠也有幾日了,怎麼還不見你說的好東西,似乎連垃圾貨色都沒有呀?”
“哼,沒見識的小丫頭,等你見到好東西,就知道老夫到底有沒有騙你了。”
兩人正辯駁着,緊跟在水傀儡後方的無忘突然間停了下來,琥珀色的眼珠警惕地四下掃視,顯然是察覺到了什麼。
林子墨倒也機靈,急忙將水傀儡停了下來,看了看左右,依舊是望也望不到盡頭的赤紅沙礫,乾熱難耐的風呼呼地颳着,沒有絲毫的異常。
“奇怪了,看上去一切正常,但老夫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到底是哪裏漏掉了呢?”無忘搜索了一會兒,滿腹疑惑地傳音給何微瀾。
“是危險還是什麼?”
“雖然說不出來是什麼東西,但我們最好還是先停下來再說,這地方有古怪。”雖然看上去與先前經過的地方沒有絲毫不同,但它的直覺告訴自己,危險就藏在附近。
“那……那些沙子?!”
這時,林子墨突然而來的惶恐聲打斷了無忘心中的疑惑。抬頭望去,遠處駐留不動的赤紅色沙丘竟然微微晃動了起來。不,不對,那不是沙丘,而是沙蟲,成羣結隊、如潮水般傾來的沙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