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突然就象變了個人似的,刁蠻的脾氣無影無蹤。對人們的話十分順從,要她躺着她就躺着,要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好像她已經不是她了。對來看望她的人十分有禮貌,對答得體,沒什麼疏漏。
按卡的話說,“她一下子老了!”這讓卡很不痛快,他覺得他們之間再不像從前了,“我們從前有什麼說什麼,可好了。現在隔着月之山那!”有一天他實在受不了了,衝着媽媽嚷嚷。
芭雅只好用曦還病着呢,你要多體諒她。之類的話把他搪塞過去。而她心裏卻越來越不安,希望曦能儘快恢復。甚至她暗想,只要曦能恢復得像從前那樣無憂無慮,她就像她的母親那樣寵着她,那怕她橫蠻一些也沒關係。雖然她明白這已經不可能了。
曦已經可以起牀了,她常拿把小椅子坐在火塘邊,幫芭雅做些家務,織補衣服,紡線,揀羽毛。不大說話,芭雅常試探她想知道她在想什麼。曦總是回答她說:“我也不太明白呢,等我弄清就告訴你!”
有一天,卡從外面跑進屋子,懷裏抱着一大束藍色的花,高興地對曦說:“曦,你看,夢花開了,花溪那邊可多了。在不採就謝了!我們去吧,他們可一早就去了。”
曦接過花,眼裏流露出一絲光彩難得地笑了。她回頭問芭雅:“我可以去嗎?”
“當然了,去吧,多採些回來。今年給你織幾條裙子,好嗎?”芭雅高興地答應她,順手地給她一件外衣,“穿上它,彆着涼,去吧!”
曦和卡跑出了屋子,芭雅跟着走到門口,看着他們跑下臺階,曦烏黑的頭髮在陽光下散發着暗藍的光。他們跑到湖邊,跳上湖裏的小船,那裏已經有幾個小孩子了,他們看見曦,高興地和她打招呼,爭着給她讓座。
掌船的亞和也高興地向她問好又對芭雅喊:“芭雅嬸嬸,你放心吧,我會把他們在天黑前帶回來的!”
芭雅衝着她揮揮手,喊:“小心那,別往湖心去,順邊走!羅呢?他在哪?”“我在這兒,芭雅嬸嬸!”一個十六七歲的男孩在湖邊另一條小船上衝她招手。“要小心,別離得太遠了!”芭雅揮着手對他們喊。兩條小船竹竿一點,離開了湖岸,向遠處去了。她目送孩子們離開心裏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她覺得曦會這樣離開她,這些天來,她已經愛上這個古怪的小孩子了。
“她會走的,那是她的路!”芭雅猛然聽到一個聲音,她轉頭一看,不知什麼時候祭司已經來到她身邊。
“您說她會走?”芭雅驚異地問。
“是的,她會是你見過最好的醫者。但不是在這學的,我也看不清她的命運,似乎天神給了她另一條路,芭雅,好好照顧她吧。”祭司憂慮地看着遠去的小船輕聲說着,像是說給芭雅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我會找她談談的。今天的話先別和別人說。”
芭雅看着面前這位年邁但還強健、心智聰敏,擁有與上天大地溝通,並能代言的強大力量的祭司,想着他的話一時目瞪口呆。
祭司看了她一眼,笑笑說:“我緩解不了你的擔心,芭雅,不過她會沒事的,很快她就會和別的孩子一起去玩了!我先走了!”
芭雅驚訝得都忘了和祭司道別,眼看着他跟來時一樣悄無聲息的離開。直到火塘裏的一塊碳暴烈開來發出很響的聲音把她驚醒,她渾身一抖,急忙回到屋裏整理火塘。心裏依然驚異祭司的話,雖然曦的父母告別的方式很特別,可這又意味什麼,每個死去的人,不都是化爲彩虹裏的色彩消失的嗎?這和其它的族羣的確不同,不是正因爲這樣,才立下永不和外族接觸的族規的嗎?這是死規,不容更改!而祭司關於曦的話又明明說曦會離開。她要去哪?難道是天神的世界?可有哪個活人能去呢?她要去外族的村子?可這是不可能的,她還是一個小孩,無法穿過月之山和整個森林,再說,那些村子裏的巫醫們治病可不怎樣。她越想越胡塗,最後她決定不想了,也不把今天祭司的話告訴任何人。她試圖靜下心來做家務事,可總是把事做得一團糟。
孩子們下午就回來了,天眼看要下雨,兩個大孩子時間算得正好,趕在下雨前回來。他們正爲今天的收穫高興,忙着把夢花往花房裏搬,收了滿滿一船花,還用竹子紮了竹筏,載了一筏子藥草回來。花也收得正好,顏色濃郁,花瓣飽滿,色彩也多。看着興致高昂的小孩子,芭雅也覺得心情好些了,眼睛在孩子中間搜尋着曦。看見她在石灘上,正在把孩子們從竹筏上搬下來的藥草分類,各種捆成把,打上不同的結,這結只有醫者才明白它的意義。幾個孩子把捆好的草藥抱到依若家。
依若也來到湖灘上,她艱難地挺着大肚子走到曦身邊對她說:“曦,這些都是你採的?”
曦抬起頭來,微微一笑說:“是亞和和羅採的,我只是告訴他們要什麼,山崖,樹枝都是他們爬上去的。”
“你怎麼記得這麼多?什麼時候學的?”依若驚奇地問她。
“媽媽總在我面前弄這些,邊弄邊告訴我。你看這是衣草對不對?”曦平靜地回答姨媽的問題。
“對,謝謝你,曦!我去不了,可這些藥這幾天不採就會失效,而且經常會用到,我正愁呢!”依若真誠地說。
曦高興起來:“我還會在去的,你別擔心!只是,有些我還喫不準,你能教我嗎?”
“當然,曦,我的好侄女!你那麼聰明,我還能找到更好的學生嗎?”依若高興地說。
她們的話站在不遠處的芭雅全聽見了。她覺得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也高興起來,曦有個好老師,自然會成個好醫者。
芭雅正給孩子們把花一捆捆紮好,指揮他們把花送走,忽然她聽見曦高聲叫喊:“姨媽,姨媽你怎麼了?你不舒服嗎?”
芭雅立刻來到她們身邊,扶住依若問:“是要生了嗎?”依若點點頭。芭雅對曦說:“快,快去叫紅嬸嬸她們,就說依若要生了!”
曦不等她話音落就跑開了大叫着:“紅嬸嬸,快來啊!依若姨媽……”她的聲音在湖上迴響,傳的遠遠的……
傍晚天已經放晴,天空明淨清澈。湖邊的碎石灘上已經生起了篝火。能趕回來的人都已經趕回來,人們聚集在湖邊的碎石灘上,頭人和祭司身着盛裝,坐在篝火前,祭司輕輕吟唱着祈禱詞,不時往火堆裏撒着香料粉和酒,除了他的歌聲和火堆發出的爆裂聲,四週一片寂靜,人們都懷着期待的心情默默祈禱,連小孩子們都十分安靜。隱隱傳來瀑布的轟鳴聲。
曦沒有和別人坐在一起,她獨自坐在湖邊的大石後,下頜放在膝蓋上,雙手抱着小腿,看着湖對岸的山峯出神,眼睛跟着夕陽慢慢向上移。山峯上白雪皚皚,在夕陽的照射下變成金色,在玫瑰色的天空中顯的金碧輝煌,異常雄偉壯麗。山腰下是濃密的針葉林,接着混生的闊葉林和針葉林,下面是奇異的各色亞熱帶和熱帶植物直抵山腳。當然,這些,曦看不見。眼前的湖被幾座山峯和它們的山脊圍着,呈葫蘆型的湖面在小的一頭有一座高高的山峯,山腰處掛着一道瀑布直落湖中氣勢磅礴,在它的左右兩側各有一道小一些的瀑布相對流淌,三條瀑布同時落如湖中,水流湍急,激起高高的水霧在空中飄散幾道彩虹橫跨在瀑布之間光彩絢麗。當水流到湖大的一端時變得平緩寧靜,波瀾不興,如鏡的湖面倒映着羣山的峯頂和天空因而湖面顯得色彩斑斕,金光燦爛,湖面看上去似乎沒有出水口。
陽光一點點逝去,湖面漸漸升起一層迷霧,最後一縷陽光從最高的山峯消失了……
與此同時,東邊的一座山峯上突然放射出一團旋目的光芒,再它周圍有一圈彩虹般的光暈,光芒直射湖面,湖面立刻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猶如鑽石般璀璨在崇山峻嶺間熠熠生輝……
在這光輝燦爛的時候,芭雅的聲音從崖壁傳來:“生了……”
似乎爲了證明她的話,一陣嘹亮的哭聲迴盪在山谷裏……
芭雅又接着喊:“是男孩!”
湖畔的人們立刻歡騰起來,紛紛向坦道賀,“他和‘月之花’一道來……”
“一定是個幸運的孩子!”
“會很英俊!”
“會很強壯……”
當芭雅喊聲的迴音落下,湖上的奇景也消失了。人們對這奇異的景象司空見慣似乎不在意。
坦高興得說不出話,不停地和人握手擁抱……
直到頭人微笑着遞給他一包樹葉包好的食物和鮮花,他才清醒一些,將包裹在額頭碰了碰,遞給祭司,祭司接過包裹大聲念出祈禱:“衆神之神;月之神;山之神;水之神以及一切神靈,感謝你們的恩賜與寬容,給我們這個孩子!我們將全力照顧他教導他,使他強壯,使他明理,使他成爲你們的驕傲!”說完他往包裹灑上香料和酒,高聲祝福着把包裹又遞給坦,坦接過包裹衝到湖邊用盡全力把包裹扔向湖中,然後轉身在人們的歡呼中向崖壁跑去。人們也跟在他後面望崖壁去了,留給曦一片歡聲笑語……
曦一動不動,祭司來到她身邊,看着湖水說:“曦,你找了個好地方,這是看湖和山最好的地方了。離家不遠,又沒有人打攪。小時侯我也喜歡呆在這看‘月之花’的到來,我可以坐下嗎?”
“當然,祭司!”曦抬起頭看着他笑笑說。
祭司在她身邊坐下,看着她說:“你不那麼難過了,我很高興。你笑起來是這兒最美的孩子了!”
曦笑了笑說:“我知道,你是爲了讓我高興!謝謝你!”
“不必謝,你可是個聰明孩子。”祭司笑着說:“我知道你有些事要問我,問吧。”
曦靜靜地想了一會問:“我爸爸媽媽不是生病死的,是吧?坦那天在騙我!”
“好孩子,他只是不想你難過,你的爸爸媽媽也不想!”祭司真誠地回答。
曦輕輕地哭起來,過了一會她突然問:“你不贊同坦他們的做法是嗎?”
“不,我讓坦這麼說的,很抱歉,曦。有時世事和我們期望的不太一樣。不過我們總要嘗試這去理解。”祭司平靜地回答。
“我是說他們揹着你去做的事!”曦憂傷地說。
“你知道了?”祭司有些驚異。
“我爸爸媽媽來看我了!”她所答非所問地說:“他們總在湖裏站着不過來,我每次都想走過去可就是過不去!你不贊同他們對嗎?”
“是的!”祭司簡短地回答她。
“爲什麼?”曦平靜地問。
“因爲世上只會多出幾個你這樣情況的孩子!”祭司傷感地說:“他們也許不像你這麼幸運,有愛你的族人。”
“爸爸媽媽也不同意!”曦看着眼前已經變得黝黑的湖面憂傷地說:“我想他們和你想的一樣!”
“是嗎?那麼我很高興,看來我是對的。”祭司如釋重負地說。
“是啊!可我如何纔不去恨他們呢?”曦又抽泣了。
“我聽說,你準備學醫術了?”祭司問到。
“是的,媽媽希望我學。她教過我一些了,我想學完。”曦平淡地回答,但她有些不確定自己的決定是不是對。
祭司溫和地問:“是嗎?你找到醫者的心了嗎?”
“醫者的心?”曦有些糊塗了,反問祭司。
“是的,醫者的心,只有找到它,曦,你才能學得好,才能走近你媽媽,孩子!”祭司回答她。
“那要怎麼找?在哪能找到?”曦急切起來。
“在你心裏,它就在你心裏,你要找到它喚醒它……”祭司溫和地說:“曦,你的命運是如此奇特,帶着希望和奇遇,你會是一個好醫者。會比你媽媽還要好,好好學吧。但你得先找到醫者的心,你得用平和的心和能愛的心才能找到它!”
“我想我得有一段時間才能找到它了,我希望不會太久!”曦還是有些傷感。
“你看,月亮升起來了,多美!”祭司指着東邊的一做山峯說:“有時月亮會被陰雲遮住,有時它不是圓的,可是每一天都是新的,只要月之女神讓它升起來它就那麼美!”
升起的月亮圓潤皎潔,天空也像剛剛織好的藍織錦,點綴着一顆顆星星,像鑽石明淨璀璨。湖裏也有同樣的世界寧靜美麗。
“曦,曦,你在哪,天黑了,快回來吧!”崖壁那邊傳來芭雅的聲音。
“我在這,芭雅!”曦高聲應着,站起身來,扶起年邁的祭司。“我們讓他們擔心呢!”祭司半開玩笑似的說:“我們趕快回去吧。她們一定急了,雖然她知道你和我在一塊!”
第二天一大早,曦和正要出門的頭人、芭雅說:“尊敬的頭人,芭雅,你們能和我回家一趟嗎?我想去收拾一些東西!”
芭雅欣然同意:“好,我們這就去,好孩子,你能來和我們一起住真是太好了!”
“好孩子,這就對了,你有我們呢,這是你的家。”頭人高高興興的說。
曦自父母去世後第一次走進自己的家門,她又一次輕輕嘆了口氣,開始收拾東西。她從牆邊的一個大竹筐裏拿出一個包裹遞給芭雅說:“這是媽媽給依若姨媽的,是小孩子的衣服,媽媽早就做好了,說等她一生就給她作禮物。”
她從儲物間拿了一隻竹筐走進自己的房間把自己的衣服和用品裝好。又進父母的屋子挑了兩樣他們平時最愛的玩意,一把做工精細的短腰刀和一串漂亮的腰飾,把這些放進筐子,蓋上蓋子。來到火塘邊,把一塊白色的獸皮鋪在地上,扒開碳灰,從裏面取出一塊烏黑的被打磨成橢圓形的石頭放在獸皮上包好遞給頭人說:“請您替我保管它把,我爸爸媽媽不能替我保管了!”
頭人鄭重地接過來,對曦認真地說:“曦,我們會好好替你保管它,直到你要用它另開一個火塘!”
曦笑笑說:“好的,到那時我會向您要的!”
芭雅把曦的行李捆好,把屋子裏的東西用席子都蓋上,在屋裏站了一會有些傷感,眼淚就掉了下來。想了想擦乾眼淚,提着東西出了屋子。曦站在門口等她,出人意料她沒有哭泣也沒掉淚,懷裏抱着一包母親沒有紡完的羽毛和她用的紡錘。
頭人最後關上了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