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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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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太太,原來是鳳兒的婆婆,雀兒不由細細打量起來,她年紀比杜太太要大一些,瞧起來快到六十了,頭髮已有一半白了,臉上的皺紋也要明顯許多,一雙眼卻很清亮。

見雀兒瞧着自己,朱四太太笑道:“大奶奶可是要仔細瞧了,怕我是什麼惡婆婆?你可放心,我家雖窮了些,也不是那種不把媳婦當人的人家。”雀兒見她雖穿着富貴,一雙手卻骨節粗大,想來當年也是喫了不少的苦頭。

聽她說話直接,並不似旁人一樣繞彎子,雀兒心裏更添一分安定,這肯把話說出來總好過一直把話藏在心裏要人去猜。想到這,雀兒看了眼上座的婆婆,舉止永遠都不可挑剔,永遠都不會口出惡言,但也永遠不會把心裏的話告訴你,而是要你去猜。

雀兒的眉微微皺了下,婆婆昨天話裏的意思,雀兒是能聽的出來的,可是要這樣撐,撐到他們兄弟倆讀書成名,雀兒自問不能像婆婆一樣做到。

旁邊已經傳來笑聲:“朱太太這話說的是,去年大奶奶生的大姐兒,都擺了兩日戲酒,今年得的哥兒,不過就是一日的戲酒,想來杜太太心裏,是更疼姐兒,不疼哥兒。”這說的聲音有些尖利,這廳並不算大,那戲臺離的又遠了些,這廳裏的人全都聽的清清楚楚。坐在主位上的杜太太已經皺眉,朱愫的臉色變一變,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雀兒皺眉順着說話的人瞧去,這人說完話已經端起杯酒來,笑着道:“瞧我這多了兩口酒,就胡說起來,誰不知道杜太太爲人做事最爲公道,況且現下誰不知道,杜家是大奶奶當家理事。”

這話已經指明瞭是雀兒刻薄,才只備一日戲酒,雀兒的手緊緊握住杯子,忍住衝口而出的質問。席上旁人的談笑都停了下來,齊齊望向雀兒這裏,雀兒知道此時更不能讓人看低了去,笑着對身後的丫鬟道:“今日的酒不錯,想是有人喝醉了,你們吩咐廚下,做酸筍雞皮湯來備着。”

說完雀兒笑着道:“雖只是一日戲酒,但今年的酒還好,戲也不錯,諸位可要多喝幾杯。”說着那杯子已高高舉起,她如此,自然就有人回應,衆人重又開始談笑。

轉眼又是賓主盡歡,雀兒瞧着朱愫,頭有些隱隱的疼起來,雖說朱愫出於教養,面上什麼都沒露出來,可是誰知道她心裏怎麼想,此時雀兒倒有些覺得杜二太太雖然說的話很不中聽,總算有什麼說什麼,而無需這樣猜來猜去。

雀兒又在席上敬一巡酒,見衆人的酒也差不多了,吩咐丫鬟把那些殘羹撤下,上了方纔做的酸筍雞皮湯每人痛飲了一碗。這才重新上了茶水點心,談笑着看戲。

雀兒這纔回到杜太太她們所在那桌,杜太太對雀兒點一點頭:“大奶奶,辛苦你了。”朱愫也點頭道:“大嫂處事,確是滴水不漏。”說着端起酒杯:“我該敬大嫂這杯,連日辛苦你了。”

雀兒此時也無心去想朱愫這話是什麼意思,接過酒一口飲盡,旁邊的朱四太太已經笑了:“杜太太,旁的不說,你這兩個媳婦,可都是百裏挑一的,互敬互愛,全無一絲嫌隙。”杜太太一笑:“客氣了。”

席上的人都在談笑,有人已經笑着對朱太太道:“朱太太,你家下月娶新婦,娶得是什麼樣的姑娘,怎麼大家都不曉得?”

這話雖是這人問的,卻是席上人人都想知道的,朱家雖說是續娶,但前妻無子,房裏又沒有姬妾,朱爺是獨子,這嫁過去上面不過就是個婆婆沒有妯娌,這樣人家,對有些因各種事耽誤而沒定親的閨中女子來說,是上好的人家。

除了寧家曾遣人說親之外,旁的張家,王家,楚家這些,也曾隱隱綽綽露出過這個意思,誰知竟被鳳兒這個被寧家休棄的人拔得頭籌,這傳出去,人人都在背後猜測,故此這話一問出來,似乎連戲臺上的鑼鼓都停下來。

朱四太太早年家計艱難,在鄉間也是一把好手,雖說朱家發跡也有那麼二十來年,但性格可沒有什麼改的,把杯子裏的茶一口喝乾,對着說話那人道:“我家新媳婦,確是被寧家所出的,但誰都知道寧家是什麼樣的人,把嫡親的妹妹送去給人做妾,對外還遮人耳目說是她死了,父喪期間就和旁人勾勾搭搭,被人抓了奸,這纔出了妻,偏生這孩子命苦,被婆家休了,孃家吞了她的嫁妝銀子把她掃地出門,若不是她妹妹收留,不知要葬到什麼地方去。”

這話一出口,席上有幾個人的臉紅了起來,雀兒細一瞧,那幾個是張家那些嫁出去的姑娘,朱四太太說這話,自然也是刺到她們,不由低頭一笑,只怕她們從小長到大,也沒被人這樣當面說過。

杜太太眼裏也露出笑意,不過這做主人的還是要出面維持一下,把手伸到朱四太太跟前:“親家太太,你得了好媳婦,自然是喜事,那些事就算了罷。”朱四太太笑着道:“親家太太做事果然公平。”說着眼就往席上衆人一掃:“只是我今日在這裏撂下一句話,我家娶媳婦,是三書六禮娶進門的,以前的事,不過是前塵往事,況且各自男婚女嫁,誰還拿着原先的事嚼舌頭,休怪我找上門,啐她一臉吐沫。”

說完朱四太太這才笑着對杜太太:“我多喝了兩口酒,不覺話多了些,只是有些人,不說她還當你好欺負。”杜太太吩咐丫鬟再給她倒上杯茶:“朱太太的媳婦,那才叫好福氣呢。”朱四太太笑的眼邊的皺紋更深:“都是爲父母的,心疼自家的孩子是自然,怎會去作踐旁人家的孩子,我最瞧不慣那些作踐媳婦的婆婆了。”

杜太太和朱四太太在那裏對答,雀兒的心裏更鬆一口氣,姐姐真是嫁了個好人家,朱爺是有擔當的,婆婆又是個明理的,孃的心總算可以放下。

滿月酒過去,那孩子也起了名字,杜璋,家下人還是叫他小哥兒,而杜棣要棄學的念頭已經越來越堅固,就算杜老爺如何生氣,杜桐在旁同樣勸說,他還是執意不改。這十來天他也不去書房,成日就坐在鋪子裏面瞧掌櫃的和夥計怎麼做買賣,瞧這光景,只怕勸不回來,杜老爺沒辦法,已有些鬆口,可是朱愫那裏,難免有些想法。

這日雀兒正在瞧着莊上送來的東西,盤算着和杜太太說一下,初五就回去陪姐姐,等到初六再回來,一個丫鬟走了進來在雀兒跟前行了一禮:“大奶奶,還請你去瞧瞧我們姑娘。”雀兒見她是朱愫身邊的丫鬟曉環,忙起身道:“這是怎麼了?你們姑娘前幾日不還好好的?”

曉環瞧一眼四周,雀兒已經明白,示意小冬她們出去,曉環這才含淚道:“姑爺口口聲聲說要棄學,也不找姑娘商量,姑娘這幾日喫的也少,睡的就更少,在太太跟前還要強顏承歡,長此下去,怎麼得了?”

雀兒雖知道朱愫心事重,但沒想到她竟然重到這種地步,忙站起身,曉環又道:“我們總是下人,說的話姑娘未必肯聽,太太那裏又在病着,自然不敢驚動,大姑娘還小,還求大奶奶去瞧瞧吧。”

雀兒見她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從袖中抽出塊帕子遞給她:“好了,你家姑娘不肯說,自有她的道理,你也別哭出來。”曉環雖接過帕子,但沒有去擦淚,只是瞧着雀兒,雀兒見她這眼巴巴的樣,雙手按住她的肩:“好了,我又沒說不去。”

曉環這才擦淚行禮下去:“奴婢謝過大奶奶。”雀兒拿過帕子:“你先回去,等午飯後我再去。”曉環心裏明白,又謝過雀兒這纔下去。

雀兒重又坐下,瞧着賬本,上面的字似乎化成黑浪向她湧來,雀兒拿起筆來勾了一筆,哎,面子和裏子,就瞧朱愫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用完午飯,逗了杜琬一會,一歲多的她,雖不會跑,走路極穩,不肯讓人抱,只在地上蹣跚的走來走去,雀兒吩咐奶孃丫鬟照看好她,就帶着小冬往朱愫的院子來。

朱愫屋外靜悄悄的,雀兒先在外面站定,小丫鬟瞧見雀兒來了,忙上前行禮,並對裏面通報:“大奶奶來了。”簾櫳開處,楚四家的迎了出來:“大奶奶屋裏坐。”

雀兒上了臺階,走進屋內,朱愫已迎上來:“大嫂今兒得空?”雀兒見她臉上脂粉沒施,雖帶着笑容,但總有淒涼之感,雀兒伸手扶住她時,明顯感覺到她身上比原先瘦了,想來曉環所言不虛。臉上忙帶着笑道:“前幾日事忙,今兒閒下來,特意來瞧瞧哥兒呢。”

說話中間已經坐下,曉倩端出茶來,朱愫露出一個笑容:“難爲大嫂想着。”奶孃已把杜璋抱過來,雀兒接在懷裏,杜璋已經一個多月,虎頭虎腦,只是睜着眼睛瞧雀兒,雀兒不由一笑:“哥兒卻和姐兒不一樣,姐兒一個多月的時候,只曉得睡覺,哪像哥兒這麼靈。”

聽到雀兒贊孩子,朱愫心情似乎又好一些,只是淡淡笑道:“可惜他沒有姐兒那麼有福氣,有個肯讀書的爹。”雀兒聽話知音,明白朱愫的心事,逗了會孩子,奶孃把他抱下去,雀兒這纔開口道:“二嬸方纔說的,哥兒沒有個肯讀書的爹,是不是還在怨二叔?”

朱愫方纔說出那話,已是有些後悔,聽到雀兒這樣問,忙笑道:“大嫂說的這什麼話,女子家以夫爲天,自然是他說的無有不從,我有什麼好怨呢?”話雖這樣說,但話裏的哀怨是怎樣都遮不住的

雀兒緩緩搖頭:“二嬸這話說的,我就要駁一駁。”駁一駁?朱愫不由坐直身子,她自小家教甚嚴,說話素來都是滴水不漏的,哪有過被同輩人駁的理。

雀兒身子往前湊一些:“二嬸,雖說女子家以夫爲天,可是夫做的不對時,做女子的,自然也有勸諫之事,怎能任由他胡做,二嬸不喜,自然就要和二叔說明。”

朱愫聽了這話,用玉白的手指擦着方纔不小心滴出的茶水,半天才嘆道:“可是經商也是正事,我自然不好勸的。”雀兒脣邊露出笑容:“二嬸既知道,爲什麼還不喜?難道是覺得只有讀書纔是正途?”

這話說中朱愫心事,她猛地抬頭,見雀兒脣邊的笑容,陡然不服起來:“經商也是正事,爲什麼大嫂不讓大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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