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的時間,無論如何都足夠新教徒首腦罹難並曝屍於聖約翰廣場的消息傳回南方三省了。就如同所有知情人預料中的那般,這消息不啻於一根引線,瞬間就引爆了三省整整三萬新教徒的怒火。
罹難者伯爵伊斯特在新教徒中十分有名望,他慷慨無私,拿出全部的資產來資助新教的發展,他更是奉獻了他的全部精力,用於引導新教徒們與世俗教會做殊死的鬥爭,他的品德被所有的新教徒們所崇拜,他的所作所爲被所有新教徒們所讚頌。
這樣的一位人物不幸罹難了,還被曝屍於聖約翰廣場,新教徒們焉何能不怒火滔天,而伊斯特祕密前往耿納的目的也隨之傳揚了開來,衆人都知,這位偉大之人冒着生命的危險去耿納,正是爲了給新教徒謀取利益,這事情一發生,新教徒的怒火全都指向一人,這人不用說,正是祕密邀請伊斯特會談的國王、羅依十三。
早在克萊斯頓覆滅之時,南部新教徒的心中已經埋下了種子,而這時,他們羣情激憤,異口同聲的討伐國王羅依十三。
“我們要審判喪心病狂的國王!”新教徒們下定了這個決心,沒用兩日,年輕力壯的男人就集合在了一起,大約有着六千的數量,他們推選出了新的領導者,就開始浩浩蕩蕩的往耿納而去,這六千多名新教徒才上路了一天,就燒燬了七間教堂,處死了六名主教,三十名神甫。
按說這些新教徒出動的口號是審判國王,似乎不應該爲難這些地方世俗教會,但是,“審判國王”的口號的只是一個幌子,他們大多數人全都清楚,伯爵伊斯特絕不可能死於羅依十三安排的暗殺,國王可不會幹這樣作繭自縛的蠢事。
他們提出這樣的口號,一是爲了在未來的談判中佔據有利的局勢,爭取到足夠的利益。另外,則是爲了麻痹他們的對手,好能打個漂亮的勝杖。這是他們新推選出的首領庫西男爵籌思出的謀略,但這謀略也只能定個大體的目標,難以徹底約束住新教與舊教之間積年累月的怨恨,這怨恨需要發泄,路上的世俗教會就得遭殃。
其實,任誰都認爲首領伊斯特的罹難,其罪魁禍首隻可能是神聖教廷,這許多年來,艾而多範圍內新教和舊教早就積怨已久,遲早得爆發出一場如四十年前一般的劇烈衝突,但不可否認的是,新教面對信徒遍佈大半個大陸的神聖教廷並不佔有任何的優勢,他們絕不可能取得徹底的勝利,這樣一來,他們就只能侷限於一個範圍內取得勝利,這勝利的關鍵就是第三方的國王陛下,他們如得到國王的扶持,就能在艾而多獲得發展,當足夠壯大時,就能將神聖教廷的勢力徹底掃出整個艾而多。
可以說,歷代新教徒的目標也不過是如此,四十年前,他們從亨利四世那裏獲得了允諾,得到了幾個城市,在法令的保障下,他們安心的發展信徒,日益壯大,而四十年後,他們又故技重施,不外乎也是想從羅依十三那裏得到新的利益,新的發展,他們希望能藉助這次談判,將南方七個省郡徹底聯合在一起,形成新教的底盤,與世俗教會形成南北對抗之勢。
而當羅依十三聽聞這消息後,他起初極爲恐慌,但稍後,他就明白這只是新教徒威脅自己的口號,其目的不外乎是爲了讓自己妥協,好從談判裏得到最大的利益。
這在羅依十三看來並不是一件壞事,他不擔心談判,卻惟獨擔心四十年前的宗教衝突事件重演,然而,局勢並不在他的控制之中,他只能希望都瑞爾能夠顧及到首相身份,不至於糾集大批世俗戰鬥教徒與新教徒在耿納殺的血流成河。
這時,他開始無比怨恨那該死的兇手,他想着,那兇手不出意外的話,肯定就是世俗戰鬥教徒了。這讓他又是憤恨又是無奈,只能又找來艾德裏克商量如何應對可能發生的壞事。
然而,艾德裏克面對這種情況,也只能答覆了羅依十三這樣一句話。
“我只能講,您需要和新教徒進行第二次談判了,希望聖靈主教能夠顧及王國首相的身份,不至於讓四十年前的災難重演。”
“這恰恰正是我所擔憂的……”
羅依十三嘆了口氣,他始終搞不清楚都瑞爾派灰袍法座埃德文讓自己“過目”那兩具屍體究竟是什麼意思,是爲了向自己示威?逼迫王權徹底向神聖教廷妥協?還是都瑞爾向自己表示他的決心,要將四十年前的災難重演?
但不論是那種結果都能肯定的是,艾而多王權的威嚴將不復存在了,而這樣的話……羅依十三瞧着一直守護着王權,不離不棄的摯友艾德裏克,他不知道這事情結束後,他和他的衛隊劍士們又將何去何從?
“我的摯友…..”羅依十三面色黯然,突然想講點什麼彌補的抱歉話語。
“陛下,您不用講,我完全懂得,您的劍士衛隊還有最後一戰,唯一遺憾的是,這一戰並無敵人,他們的長劍也並不能替您掃蕩您真正的敵人。”
艾德裏克打斷了羅依十三的道歉話,因爲這話語聽起來只讓人傷感。
羅依十三長嘆了口氣,轉過頭來,盯着那牆壁上亨利四世的畫像,喃喃的講道:“假如您是生在先王的時代….這時代對您來說可太不幸了。”
“不,您錯了,我從未對此感到後悔,陛下,就從我追隨您意志的那一刻開始。”
艾德裏克講了這句話,向羅依十三施了一禮,就告辭離開了羅浮宮,獨留羅依十三因這句話出神、感動。
等艾德裏克回了老鴿子棚街的公館之後,就馬上發出了召集令,所有的皇家劍士衛隊,無論是否當值,都必須前來公館集合。
也就是因此,奧斯科和卡利德也也響應了召集令,等兩人懷着一種遠比其他人沉重的心情來到公館時,公館已經擠滿了衛隊的同仁,侯客廳已經容納不下這麼多人,所以,大家都聚在樓梯之前,人聲鼎沸,喧鬧的聲音能傳出幾條街遠。
絕大多數人並不知道艾德裏克召集他們前來的原因,但是,他們明白,一定是有重大至極的事情發生了,從皇家劍士衛隊組建之後,就從沒碰上過這樣的情況。
這羣人中唯一的知情者恐怕就是奧斯科與卡利德了,兩人面色沉重,站在人羣中不發一言,他們各自考慮着艾德裏克召集衛隊劍士的目的,想來想去,也只有那麼一個答案。
伴隨着阿巴登的通報,艾德裏克確定所有的衛隊劍士都聚在了一起,並未遺漏任何一人,他就走出了辦公室,站到了樓梯的頂端,檢閱着他和陛下所能完全信任的這些勇士們。
“或許留給我們的只剩下最後一場戰鬥了,我毫不避諱,這場戰鬥不管結果如何,諸位的軍人生涯也就至此而止了。”
艾德裏克剛講出了第一個字,樓梯下的喧鬧突然就完全止息了,當他講完整句話,樓梯下靜得只剩下駁雜的呼吸聲。
艾德裏克講完這句話,將全部人掃視了一遍,他無比欣慰的發現,並未有任何一人的臉上流露出驚訝之意。
“四十年前的災難或許又將發生了,七月的耿納,也許會將被鮮血所籠罩,值此時刻,憑着陛下的忠愛與信任,我們還能做些什麼?”
艾德裏克問了這麼一句,答案早就他的心中。
“您就下命令吧,先生,我們都聽您的。”
大家一致的回答出了這句話,雖然艾德裏克講出的內容可着實夠嚇人的,但是,這並不能嚇倒這些真正的勇士們,他們崇拜艾德裏克不亞於最狂熱信徒崇拜父神,而且,對於皇家劍士衛隊的前途,大家的心裏都已經有了某種明悟。
“我們不可能平息這災難,但我們能用我們的劍,儘可能的挽救一些人的生命,這就是陛下和我對大家的期盼。”
艾德裏克講到這裏,臉色突轉黯然。他真切感受到,王權日漸飄搖,也知道皇家劍士衛隊離解散已經不遠了,也許這次事件結束後,這支爲王權效力的隊伍就不復存在了,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能講些什麼嗎?他只能希望這支被自己統帥的隊伍最後的一戰,是正義的一戰,是憐憫的一戰,是了無遺憾的一戰。
衆人也相繼沉默了,艾德裏克突然注意到了人羣中的奧斯科與卡利德兩人,他瞧到兩人不同別人,臉色更見沉重。
“總有人知道經歷了這場災難之後,皇家劍士衛隊將何去何從。”
艾德裏克心裏感嘆了這麼一聲,他瞧着奧斯科,他的這個同鄉小夥原本應該是有着非凡的前程的,然而,他出生在了一個不幸的國度,又碰上了這不幸的事情,他有心放任奧斯科將這事情置之度外,但是,即便如此,在未來,他又能從所剩無幾的王權那裏獲得什麼?
對於這災難因何發生,艾德裏克並未多講,但是,聖約翰廣場被紅衣衛士守者的屍體,早就瞞不住有心人的估量,對於今天的結果,其實絕大多數衛隊劍士都已經有了充足的心理準備,正如艾德裏克所想,就算這災難過後,皇家劍士衛隊不復存在了,但總算他們最後一場戰鬥行的是正義之舉,軍人生涯至此也就算是再無遺憾。
衆人在沉默中相繼離開公館,回各自的住所安等未來的來臨。艾德裏克猶豫了一陣,始終還是沒開口留下奧斯科。
而奧斯科呢,他心裏又是感動又是懊悔,一方面,他起碼不是獨自奮戰了,但另一方面,他又懊悔正是他的過錯,才引發了這種事端。
“別自我苛責,我的朋友,這是早已註定的,您不受矇蔽殺了那兩人,也總有人會做這件事,唯一的遺憾只是,您被邪惡矇蔽了,殺了兩個無辜之人,您的罪責也就至此而止。”
離開公館之後,卡利德瞧着奧斯科那黯然無比的神色,試圖安慰安慰他的朋友。
奧斯科卻無言以對,卡利德講的正是事實,但他犯下的過錯也是事實,不過,這樣的安慰總歸能讓他好受一點。
“我想,等這事情結束後,您就再無任何理由繼續留在耿納了。”
卡利德又補充了這樣一句話,他無時無刻不在爲他的朋友着想,卻隱瞞着自己心裏的那份傷痛。
“這也得留等我還有性命存在。”
奧斯科蠕動了嘴脣,回了這句話。其後,他和卡利德一起沉默的回了好人街的住所,事已至此,兩人索性就拋開心事,痛飲葡萄酒,只等日子臨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