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 長孫皇後離世
長孫夫人與長孫無忌一起進了宮裏見過長孫皇後,到了夜裏,雪漸漸的停了,那夜風颳在人臉上,直如刀割一般。李麗質,李泰,李治等幾個公主皇子卻站在檐下,望着那巍然挺立宮殿發呆,這風雪的夜凍的他們幾個孩子不停的哆嗦着,他們還是孩子,又自小錦衣玉食,那裏喫過這樣的苦,可是這個時候,他們只能在這裏候着。
就在這時候李世民走至殿門前,眼睜睜瞅着他木然一腳踏出去,一側的從人忙低叫一聲:“陛下,門檻!”虧得他這一聲,李世民纔沒有絆在那檻上,他搶上一步扶住李世民的手肘,低聲道:“萬歲爺,您這是怎麼啦?”李世民定了定神,口氣倒似是尋常了些,只是淡漠的說道:“朕沒事。”目光便只瞧着廊外,廊下所懸的風燈極暗,一側的從人只依稀瞧見他脣角略略往下一沉,旋即面色如常。
他看了一眼還縮在那裏的孩子們,李世民長嘆了一口氣,揮了揮手,讓他們進去瞧瞧,這些孩子們,居然在母妃病重的時候,還大刺刺的給李麗質過生日,所以李世民大怒,罰着他們在這裏站了小半天,但這會子看着他們的小臉凍的通紅,心又軟了,這必竟都是他與她的孩子們啊。
李世民讓孩子們進去以後,自有從人上前爲他圍好了風兜,他開始慢慢的順着長長的迴廊向他的兩儀殿走着,走不多會,大家才覺出不妥來,李世民的步子越走越快,衆人在後面氣喘吁吁的跟着,那冷嗖嗖的夜風直往口鼻中灌,喉嚨裏像是鈍刀子割着似的,剌剌生了刺一般。李德全見李世民徑往北去,心下大驚,直連趕上數步,喘着氣低聲道:“陛下,宮門要下鎖了。”
李世民默不作聲,可是腳下並未停步,夜色朦朧裏也瞧不見臉色,跟着他的幾個人皆是跟隨在李世民身邊多年的人,極少看見李世民這樣失色,當下心裏七上八下,交換了一個眼色,只得緊緊隨着李世民,只是心裏都隱隱的感覺到只怕長孫皇後是不行了。
一直穿過花園,徑直的向前闖着,內庭宿衛遠遠瞧見一行幾個人,立時大聲喝問道:“是誰?宮門下鎖,閒雜人等不得走動。”
李世民身後的人忙大聲叱道:“大膽,御駕在此。”內庭宿衛這才認出竟然是李世民,直唬得撲騰跪下去行禮,李世民卻只淡淡說了兩個字:“開門。”內庭宿衛那裏還敢說什麼,只是慌亂的應了一聲,命數人合力,推開沉重的宮門。
衆人心裏都隱隱猜到了不對勁,可是卻也知道,這時候萬萬不能勸,只得跟着李世民出了宮門,這樣大的動靜,立時驚動了當值統領,他遠遠趕過來,見着李世民正步出內宮門,只嚇得率着當值侍衛飛奔迎上,老遠便呼啦啦全跪下去,那統領硬着頭皮磕頭道:“小人大膽,請皇上起駕回宮。”
李世民淡淡的道:“朕出來走一走就回去,別大驚小怪的。”那統領只得應了一聲,率人簇擁着李世民上了城樓。雪雖停了,那城樓之上北風猛烈,吹得個衆人的身上的鬥篷撲撲翻飛。
衆人都只覺得風吹得寒徹入骨,只打了個哆嗦,李世民目光卻只凝望着那漆黑的城牆深處,過了許久,衆人佇立在城樓之上,風寒凜冽,直吹得人凍得要麻木了一般。
侍衛們手裏皆提着風燈,拱圍在他身側,那淡淡的光亮照着,李世民的臉色平靜的極目眺望,寒夜沉沉,九城寥寥的人家燈火,盡收眼底,看着這樣民生祥和的樣子,李世民微微一笑,看起來倒似泰然自若.
可是,李世民的心裏卻是說不出來的滋味,突厥擾邊,而這時候陪伴了他十幾年的長孫皇後,居然要離去了,他一個人迎着風站在那裏,回憶起了這麼多年的來與長孫皇後一起走過的時光,心裏只餘了愧,只餘了悔,明明她身子好好的,怎麼會突然就不行了?還不是因爲這些天來,他爲了過去的那點舊事,一直沒給過她一點好面子,所以小病變成了大病,才鬧到現在這樣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只是望着那黑夜裏的明燈,知道那每盞燈後面都是一個家的溫暖,他緩緩閉上眼眸,以前只要有長孫皇後在,他不管在多遠,也不管在做什麼,總是覺得還有家在那裏等着他,可是現在,便是坐擁天下,可是他的家在那裏?
北風不停的吹過他的臉上,他卻是黯然的立在北風之中,卻是無限蕭索,直如這天地之間,只剩他一人孤伶伶。
第二天,長孫皇後離世的消息便從宮裏傳了出來,因爲適逢兩國大戰,這喪事也不好大辦了,李世民心裏對長孫皇後就更生了幾分愧疚,未及幾日李世民在心力交憔之下,居然也病倒了,這一下便急壞了衆臣,這時候外突厥,內有憂患,皇上怎麼可以病倒呢?
太子李承乾正在江南徵糧未歸,雖然知道長孫皇後離世的消息以後,他便立時死趕慢趕的往長安去,但要回來只怕也得是幾天後的事情,可是皇上現在就已經病了,衆臣商議了一番,便讓長孫無忌出面去對皇上。
長孫無忌知道李世民都是心病,他走進李世民的內殿,見他正冷着一張臉坐在那裏,一側的太醫正端着藥,一臉的苦色,長孫無忌走到面前,趕緊接過藥勸道:“陛下要保重自己個啊。”
李世民倒似泰然自若:“朕不是好端端的麼?”
長孫無忌有些無奈的看着他,知道他正在執氣,也只得勸道:“皇上,現在突厥小兒正在擾邊,天上的蒼生正在水深火熱之間,您可要保重龍體啊。”
李世民聽到這句話,不由脣角上揚,倒似笑得十分舒暢,然後淡淡的說道:“不錯,這天下全是朕的,朕爲什麼不保重朕躬?”長孫無忌聽他口氣中殊無半分喜怒之意,心裏只是惶然到了極點,只得將藥碗高舉過頭,又跪下磕了一個頭,耳中卻聽李世民淡如清風的說道:“無忌,你起來吧,不用行這樣大的禮。”
長孫無忌卻是不肯起來,只是跪在那裏,然後對着李世民說道:“陛下若是不肯好好將養,臣.......如何去見小妹。”
說到這裏,李世民終於微微嘆了一口氣。聲音很輕,如是自語般的喃喃說道:“我知道,我不該這樣,我知道她也不希望我這樣,可是.......”他沒有繼續可是下去,卻是慢慢端起了長孫無忌舉起的藥碗,慢慢的用勺子在碗裏攪動着,那藥香便漫了一室,長孫無忌這才覺得鬆了一口氣,長長的嘆了一聲,也不起身,只是仰着頭,看着李世民一點一點將藥喝了,這纔在李世民的示意下站起了身,告退請出,當天夜裏,李世民便抱病傳召了衆臣商議突厥之事,長孫無忌當然在列,只是他回到了自己的府裏與長孫夫人在內室時,他長舒了一口氣,然後說道:“侍候皇後的人一個也不能活,只是可惜了小柳。”
這小柳是長孫夫人的一個庶出兄長的女兒,說起來也是她的內侄女,所以長孫無忌纔會與她說上一番,長孫夫人必竟還是女子,心軟了一些,便勸說道:“皇後都去了,也看的出來皇上有多看重了,何必還要下這樣的狠手,可是......”
“連皇後都去了,她就更不能留了。”長孫無忌陰側側的說着,嚇的長孫夫人不敢再繼續多言下去,誰能想到,長孫皇後是自己服用慢性的毒藥自盡的,不能說太醫太無能,只是誰能想到一國的國母會自己求死呢?
長孫皇後再用自己的生命爲自己的兒女,爲自己的家族,去換得皇上對他們的最後的照拂,也在臨終前,得到了李世民親口的許諾,李承乾必爲下任君主,有了這樣的承諾,她才能安心的去了。她知道如果這樣都不能得到李世民的憐惜,那麼,她便是活着也沒有什麼用處。
誰能想到呢?
雖然長孫無忌再獻上這樣的計策的時候,是狠下了心不要自己親妹的命了,可是現在知道一切成功的時候,他的心裏還是說不出來的痛苦,可是又有什麼辦法,他們這樣的大家族的子女,從出生起,所爲的便不是隻有自己一個人的生活,他們要爲一個家族,爲了以後的子孫後代着想,這是天子的姻親,只要李承乾能順利登基,那麼長孫家最少可以三代以內得享榮華,做爲後起的門閥,他們需要這樣的支持,這樣的助力。
可是誰又能體會已經死去的長孫皇後的悲哀,在她看見李世民對她的憐惜的眼光的時候,心裏是不是生了悔,或許她根本沒有必要用這樣的方法來換取自己夫君的憐愛,可是再她後悔的時候,她已經失去了選擇的機會。因爲長孫皇後的死,大唐的政局更加微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