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恩親
雖說早就曉得孔府有門世代恩親,但是看着眼前這個才元服的小姑娘,拄着個柺杖,扮做大人的模樣,孔織不禁莞爾。
不過,規矩如此,卻由不得孔織如何感概了,她只得正經八百的俯首,喚道:“姥姥!”
那小姑娘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抬起下巴頦,打量幾眼孔織,老氣橫秋地道:“國公千裏扶靈,辛苦了,俺特意過來瞧你。 ”
雖說小姑娘口氣大,但是語調清脆,並不使人生厭。 她穿着粗布衣裳,扎着肥大的褲腿,看着同尋常的莊戶人家的小姑娘並無二樣。 然而,坐在孔府內院正堂,在孔氏衆人的環繞下,小姑娘卻是扳着臉,半點不怵。
說起這世代恩親,是大華建國前,齊末藩鎮割據時歷史。 當時諸王叛亂,到處兵荒馬亂。 因孔府遠離朝廷,已經斷了朝廷的恩賞。
孔府第四十二代國公膝下只有一個女,就是孔玉。 因爲老來得女,生怕養不活,國公在僕人中尋了個忠厚半分的張禾爲孔玉養母,讓她將孔玉抱回張家養育。
孔府的下人中,有個灑掃戶,原本叫劉末,因進孔府當差,改爲孔姓。 那時的規矩就是如此,外姓人入府當差要改孔姓。
因孔末小心奉承,深的國公信任,受命掌管族譜。 孔末見時局混亂,野心勃勃,想要篡位奪權。 他盜改族譜,將自己的名字地填到族譜上。 充當聖人嫡系血脈。
而後尋了個機會,孔末將國公毒殺。 爲了斬草除根,孔玉自然也留不得。 因此,她又追殺到張家。
張家中也有一女,同孔玉一樣大。 爲了救下孔氏血脈,張禾就讓自己的女兒穿了孔玉的衣裳,救下了小主人孔玉。
孔末回到孔府。 以聖人血脈自居,自己向朝廷上了薦書。 襲了國公爵位。
雖說不少族人曉得此事,但是懼怕孔末yin威。 都是敢怒不敢言。
這以後,孔玉就以張禾女的身份生活在張家。 直到十幾年後,大華開國,恩科取士。 孔玉上京趕考,被授爲太學生。
她給太祖皇帝遞了奏摺,將孔末亂孔的真相稟明瞭。
派人到曲阜查實後。 太祖皇帝將孔末問罪斬頭,同時恩準孔玉回孔府襲爵。
爲了報答張禾的舍女救命養育之恩情,孔玉奏請皇帝,將張家認爲孔府的世代恩親。
她留下家規祖訓,張家地世世代代算是孔府世世代代的恩人。 只要是張家之人,到了孔府,都要待以貴賓之禮。
爲了防止再次出現“僞孔”冒嫡之事,孔家修改了家規。 但凡入府當差者。 都不許姓孔。 要是有孔氏族人想要入府接差事,必須改姓。
鷗舟之母劉慄就是孔氏族人,因少年孤寒,進府當差,改了父族姓氏。
朝廷這邊,爲了更好地尊儒尊孔。 則在京城賜下了國公府,孔家嫡支這方開始離開曲阜,住在京城去。
再說張家,孔玉送給養母張禾一柄龍頭柺杖,從此孔府上下同孔氏內外族人,都要稱張禾爲“姥姥”。
“姥姥”成爲官稱,張禾成爲可以管教文宣公的一品夫人。 爲了表達對養母的感激之意,孔玉還規定,在張禾去世後,“姥姥”的官稱同龍頭柺杖由其長女繼承。 世代相傳。
傳到眼前這小姑娘張原。 已經是第九代“姥姥”了。 她的母親,第八代“姥姥”去年秋天“病故”。
想到這個。 孔織的好心情就淡了。
去年孔蓮回到曲阜後,往來衆人中,就有張原之母。 下令使其“病故”的,應該不是四夫人孔竹,要是她地話,會提前同孔織商議,不會自專。 除了承公主,自然是沒旁人了。
小姑娘手裏拄着龍頭柺杖,像個小大人似的,問起孔織這一路行程。 最後,小姑娘將手邊的竹籃子送上。
竹籃子覆蓋這鄉下人家自己織的藍色粗布,裏面是十來個饃饃。
張原揚起頭來,道:“這是俺爹爹親手蒸的,叫俺送來給你接風用。 ”
孔織再次謝過,小姑娘看着孔織,臉上露出希翼之色,卻是欲言又止,終是沒有說什麼,出府回張羊村去了。
除了張原這個恩親“姥姥”,今日來孔府這邊迎侯孔織的還有顏家的家主顏博士。
在早年孔府嫡支沒有遷居京洛前,孔家中表著聞者以顏姓爲最,孟、曾兩家次之。 在孔府遷居京洛後,嫡支子弟多同侯府、世家聯姻,同顏、孟、曾三家的聯姻反而少了。
在孔竹她們姐妹四人中,只有孔竹娶了顏家子弟爲夫,其他姊妹三人都是聯姻世家。
如今顏家家主顏博士,就是孔竹地大姑姐,一個五十來歲的的老****。
雖說論起來時姻親,但是因世代傳下的習慣,文宣公同顏博士論師生,不論姑表。 因此,顏博士雖然頭髮白了一半,但是在孔織面前仍執學生之禮。
見過了來客,孔織卻是要去拜見一人,那就是孔菊扶正的填房之妻黃氏。
黃氏帶着兒子孔良智,如今住在內宅西院。
受到康和郡君之命,這次孔織在這邊安排完營葬事務後,要接黃氏父子回京。 畢竟孔良智是孔家嫡支子孫,已經十三、四了,不好讓他們在這偏僻的地方一直待著。
黃氏是個內宅男子,並不曉得什麼家族恩怨。 但是三房孔紗被行了家法,妻主孔菊被放逐曲阜,也使得他戰戰兢兢,如驚弓之鳥。
在他心中,原是怨孔紗不守規矩,連累家人。 等見了妻子日夜惦記着爲女報仇,黃氏就有些迷糊了。
對於孔菊地“病故”,黃氏心裏不是沒有疑惑的。 但是想到這邊距離京洛千餘里,妻子又是文宣公嫡親的姨母,他便只覺得自己想多了。
待見到孔織來給他請安,他卻是有些不敢受。 聽說孔織要料理完老太君同現國公的營葬後,要接他們父子回京,黃氏不由地流出眼淚。
妻子死後這小半年,黃氏最惦記的就是自己的兒子。 三房既已經出了孔紗一個逆女,要是兒子受到牽連,往後的親事誰人給做主去?
如今,見孔織這樣說,曉得康和郡君還惦記他們爺倆,黃氏的心纔算踏實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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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洛,棲鳳坊,承公主府。
承王君孔良禮屋子裏,不時傳來淒厲的叫喊聲。 承公主站在廊下,滿臉的擔憂驚恐。 韓寄書帶着侍兒進了院子,將一粒清心丸送到承公主面前,才進了屋子。
屋子裏,孔良禮疼得滿頭是汗,喘着粗氣,紅着眼睛強忍着,攥着拳頭使勁。
兩個收生公公站在牀邊,嘴裏不停地唸叨着,什麼“使勁啊”、“曲腿啊”。
鷗舟神情肅穆地站在牀邊,將一片人蔘放進孔良禮口中,道:“王君且安神,不要慌張。 ”
不曉得是人蔘地功效,還有鷗舟地鎮定感染了孔良禮,孔良禮的呼吸漸漸地平順下來。
這大半月,鷗舟留在這邊照看,幫着孔良禮調理身子,使得孔良禮地狀況比原來好不少。 因此,孔良禮心裏也甚是依賴鷗舟,伸手拉了鷗舟的手,滿是懇求道:“要是萬一……要先保孩子……”
鷗舟回握住孔良禮的手,面上露出鼓勵之色,道:“王君定會平安誕下孩子,王君別胡思亂想。 ”
孔良禮闔眼,眼睛已經止不住滾滾而下,哽嚥着道:“要是真如此,那真是天可憐見……”
不過是安慰話,孔良禮的身子因懷孕初的那次過敏,已經傷了元氣,這次生產不過是搏命罷了。
孔良禮面色泛白,鷗舟心裏嘆了口氣,又拿了片人蔘過來……
院子裏,承公主喫了清心丸,卻不能真正靜心下來。 想起夫妻兩個這大半年的恩愛時光,她只覺得眼睛酸澀難擋,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夕陽西下,似血的晚霞映射進屋子裏,照得紅彤彤的一片。
其中一個收生公公見着滿室紅光,奉承着對孔良禮道:“紅光滿室,定時位小郡主了,王君再使把勁啊!”
孔良禮的眼神已經有些散了,聽了收生公公的話,臉上多了抹紅暈,使勁地咬了咬嘴脣……
“哇……”就在承公主已經自己要堅持不住時,屋子裏終於傳出一聲嬰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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