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昔怨
愚大師一呆,旋即思索起來。他與梵溟軒思想的區別便是天與人孰爲本末的問題,若是依梵溟軒的說法,那麼所謂順天逆天雲雲,說到底仍是以自己的好惡標準來判定,有任何選擇亦都是不出天意所料……要知人初萌世事時原是一無所畏,隨着年齡漸長、閱歷漸增,便將一些不可解釋的現象皆歸於鬼神之說。愚大師的年齡實已近百歲高齡,閉關五十年中除了精修武功便是在思考天地間這些玄奧的問題,只是心中抱着先人爲主的印象,認定一切俱是早早安排好的結局,皆不出於天命。他與梵溟軒這樣一個無邪孩童的思考方式自是截然不同,如今被梵溟軒一言無意提醒,心中隱有所悟。
「哈哈哈哈……」愚大師大笑數聲,拍拍梵溟軒的肩膀,柔聲道,「你這孩子倒也有趣,老夫便賭一把天意,權且放過你。反正你武功已廢,縱是日後行走江湖,怕也不免爲人所害,不如便陪着老夫留在此地,或可安度餘生。」他閉關近五十年,每日便只有那隻名叫青兒的大猴子相陪,寂寞得緊,如今見到梵溟軒這般聰明伶俐的孩子,實是非常喜歡,只想與他多說些話,口中說要殺他,心中卻是無半點殺意。
梵溟軒見愚大師一時不動殺機,放下心來。心想這老人這大把年紀還能活幾年?待他老死自可離開這裏……他心中這樣想,口中卻不敢說出來。
那青兒十分機靈,見主人對梵溟軒言笑甚歡,登時將幾隻大桃子直往梵溟軒懷裏塞,弄得梵溟軒手忙腳亂、哭笑不得。愚大師則似是沉浸在思考中,對青兒的頑皮視若不見,默然不語。
梵溟軒生怕愚大師又想到什麼與自己爲難,加上急於知道四大家族的事,忙又追問道:「這行道大會既然是替天行道的意忽,爲何又會弄得四大家族精英盡喪呢?」愚大師長嘆一聲:「行道大會挑選四大家族門內精英,不過是爲了一個賭約。」梵溟軒一呆:「什麼賭約?」不由想到自己這些日子先有與日哭鬼的賭約,再有在須閒號上與水柔清以棋相賭,面上不由露出一絲笑意。
「反正日後你便陪着老夫在此,告訴你也無妨。這本是四大家族的一個大祕密,僅是幾個首腦人物知曉,便是一般門中弟子亦不知道行道大會的真實目的。」愚大師面上現出一抹痛苦之色,「訂下賭約的是我四大家族與一個宿仇,雙方約定每隔六十年便會各遣門中精英而戰,敗者固然一跟不振,勝者亦是元氣大傷……」
梵溟軒面現古怪之色,一個名字衝口而出:「御泠堂」愚大師大奇:「這個名字便是四大家族中也沒有幾個人知道,你卻是從何得知?」梵溟軒剛纔對愚此刻再將詳情說出。愚大師大師說起過寧徊風之事,卻未提御泠堂的名字,此刻再將詳情說出。愚滅帥臉色越發陰沉,低低自語道:「御泠堂竟然不顧約定插手武林之事,看來是被我四大家族壓服整整二百四十年後,終耐不住要重出江湖了。」
梵溟軒問道:「你們賭的是什麼?」愚大師望着梵溟軒,口中冷冷吐出兩個「天下」梵溟軒被愚大師的目光盯在面上,只覺脊背冒起一陣寒氣:「這我就不懂了,天下又不是可以拿在手中把玩的寶物,卻要如何去賭?」
「雙方這一場豪賭,賭的是何方有資格插手天下大事,開創基業、治理國家。我四大家族與御泠堂觀念截然不同:四大家族信奉知天行命,仁治天下;御泠堂則主張武力徵服,枕戈用兵……」愚大師冷笑道,「一將功成萬骨枯,若是以御憐堂的方法行事,這天下戰亂紛爭幾時能定?」梵溟軒大有同感:「是呀,這天下百姓誰不想和平安寧,自是都願意接受仁治的方式。」
「話雖如此,卻也並不盡然。誰都知道成王敗寇的道理,卻總有人相信自己必是那成者之王。爲了博得一份功名,自是巴不得這天下越亂越好。」愚大師一嘆,「且看這數千年來,除了炎黃堯舜禪讓帝位,又有哪一個開國皇帝不是踏着千萬人的屍骨才一步步取得權位的?武力徵服天下雖是急功近利,卻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
梵溟軒隨口道:「那不如雙方合作,用御憐堂的方法奪取天下,再用四大家族的方法治理天下,如此豈不是什麼都解決了?」「兔死狗烹,鳥盡弓藏。這辛辛苦苦得來的天下如何能與別人分享?」愚大師肅然道,「自古皇帝即位,第一件事就是排除異己,惟恐有人威脅到自己的帝位,這等權謀之術你當是小孩子遊戲那麼簡單?何況即便是小孩,在遊戲中豈不也是拉幫結派、呼朋引伴,動輒以武力相爭,可見人性本劣……」說罷長長嘆了一聲。
梵溟軒心中凜然。想到自小與村中孩童玩耍時果然如此,孩子王必是其中氣力最大的,見別的孩子有什麼合自己心意的東西便強行索要,稍有不從勢必引出一番爭鬥。雖只是幼童嬉鬧,但以小見大,莫非人的天性果是如此不堪麼?他實不願做如此想,卻找不到話來反駁,只得喃喃自語安慰道:「那隻是小孩子不懂事罷了,像我與幾個小夥伴間還不是今天吵了嘴,明日道聲歉,便重又和好了。」
愚大師正色道:「這天下大事關係着天下蒼生的命運,可不似小孩們的玩鬧,什麼恩恩怨怨一句道歉便煙消雲散……你不見盛唐之後先有安史之亂,再有黃巢兵變,其後又是五代十國的戰亂,戰火肆虐蔓延下弄得民不聊生、國破家亡。是以我四大家族纔會與御泠堂殊死相爭,決不容他荼毒百姓」
梵溟軒猶豫問道:「我聽說書先生講過那些戰爭,莫非都是因爲御泠堂惹出的禍事?」愚大師微微一笑:「御泠堂二百餘年來都敗於我四大家族之手,倒是給了俗世久違的一份寧靜。」他雖沒直接回答梵溟軒的問題,但梵溟軒細品其語意,心頭不由一震,緩緩道:「若是有一方故意耍賴呢?」
「雙方的祖上皆曾在天後面前立下重誓,決不敢違。這其間又牽扯到數百年前的一段思恩怨怨,你也無須知道太多。」愚大師似是不願多說此事,岔開話題道,「總之四大家族與御泠堂雙方約定,誰賭輸了便六十年不入江湖,任對方去奪取天下。」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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