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着蚊蟲叮咬又坐了一會兒,直到蒼穹已經黑透了,尹幽蘭才起身,這個時候了,汪煶總該回去了吧。
懷裏抱着盛滿的熱水瓶,悶頭回到宮凌曦的病房門前,走廊裏靜悄悄的,燈光映在手臂上白得發亮。
纖細的手指觸到門把手的剎那,胳膊肘被人拽了一把,尹幽蘭整個人向身後跌去,還沒來得及驚呼,就狠狠撞進一人胸膛。
夏天衣衫單薄,尹幽蘭從他的氣息中分辨出了此人的身份,立刻僵硬地如石雕一般。
那人從背後緊緊抱着她,語氣沒有往日裏的溫潤疏離,卻句句透着發狂的狠辣,“你,到底是誰?”
汪煶,發生過這麼多事情,你還有臉問我是誰?剛剛纔在腦海中閃現的情景再次回到了尹幽蘭的眼前,憤怒的情緒悶在胸口噴薄欲出。
“你放開!”尹幽蘭拽着他的手臂掙扎起來,尖利的指甲刺進他手臂,印下血色的痕跡。那條手臂橫在自己脖子前面,竟然一動也沒動。
尹幽蘭心下一發狠,張口就咬上去,耳邊聽到他的悶哼聲,腥甜的血味瀰漫在口腔。
忽然眼前的景象平着旋轉了一百八十度,背後傳來的痛楚和冰冷讓尹幽蘭難過地閉上了眼睛。
“說,你到底是誰?”汪煶橫着滴血的手臂將尹幽蘭抵在牆上,已經是怒吼了。這裏是VIP病房,入住的人本就很少,護士們也都有眼色,就算看到這樣的陣仗也不敢過來,以免不小心得罪人。
尹幽蘭被他怒吼的聲音逼得睜開眼,看到他泛紅的雙眸中映着自己憤怒的表情。
這輩子,他們只有越來越仇恨了嗎?
應該是的吧。
尹幽蘭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的雙眼,盯着盯着,冷若冰霜的嘴角竟漸漸勾起,手中的保溫瓶蓋暗中鬆了鬆,伴着鮮花般的微笑,保溫瓶脫手往汪煶身上丟去。
聽到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裏霸道地迴盪,片刻之後宮凌曦總算挪到門口,“怎麼了?”宮凌曦打開門的時候,看見眼前的兩個人愣住了。
汪煶飛快放開了抱着尹幽蘭的雙手,尹幽蘭聽到宮凌曦的聲音也迅速往一邊跳了一步。汪煶的身旁,保溫瓶斜斜歪倒了地面上,瓶蓋不知丟在哪裏,瓶裏的水灑了一地,汪煶的半截褲腳都溼透了,炎炎夏夜,還是能在明亮的燈光下看見那些水都冒着熱氣。
“凌曦,我先走了。”汪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頭也沒回的丟下這一句,一瘸一拐地走了。
尹幽蘭則一句話也沒說,拽了拽衣服上的褶子,從他面前側身進了房間,直奔洗手間去。宮凌曦也沒有多問,只是關門的時候,一眼瞥見潔白的地面上,有那麼一絲殷紅的血跡。
急忙喫了藥,尹幽蘭雙手撐着洗臉檯,仔細端詳着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那個自己是那麼的陌生。本應該冷硬的眼神中,竟是水光盈盈,你心軟了嗎?
尹幽蘭,你怎麼可以心軟?
剛纔尹幽蘭把裝着滾燙熱水的水瓶打開蓋子丟在他腳邊,只是想逼他放開自己。卻沒料到,他第一個反應並不是一步跳開,而是抱起她遠離開水潑濺,全然不顧一整瓶開水都倒在了他的腳上。
小的時候,林絮曾故意用開水燙她,尹幽蘭知道,那一定會起泡,留下的疤痕還是後來去了國外才除掉的,疤雖然除掉了,她也還是記得那種疼痛。
汪煶啊,當年我受了那麼多的痛苦你都可以冷眼旁觀,那麼今天的這點憐惜又是做給誰看?
宮凌曦關上門回過身就看見洗手間的門開着,便一步一步挪過去看個究竟,到了門口,就看見尹幽蘭立在鏡子前,手裏還緊緊攥着一個藥瓶。
藥瓶有點眼熟,難道,那藥不是用來……
“幽蘭……”宮凌曦試探着叫了一聲,聲音很輕,生怕驚擾了她。
她緩緩回頭,展現着宮凌曦面前的,卻是淚眼迷濛的尹幽蘭,宮凌曦覺得自己的心一下子疼起來,在他的觀念裏,女人只是玩物而已,而眼前的這個女人,卻是一點一點,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一般。
他想問汪煶對她做了什麼,想問她是不是受了委屈,可是不知道怎麼的,這一刻他竟然是一句話也問不出來。
尹幽蘭發現了宮凌曦眼神中的異常,抬手擦了擦眼角,又回覆了以往的冰冷表情,“我走了……”她不知道留在這裏會發生什麼事,也害怕宮凌曦會追問,只好先走,她還想不到要怎麼回答他。
再一次擦肩而過,尹幽蘭頭髮上的香氣輕輕拂過宮凌曦的鼻尖,又一次,宮凌曦覺得,他離尹幽蘭這麼遠,怎麼也無法接近。
關門的聲響在背後響起,宮凌曦抬頭打量尹幽蘭方纔站立的地方,竟發現在洗臉檯上靜靜躺着兩粒藥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