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田驚訝地看着大旺幾人,沒想到他們會爲了林嵐跟老太太頂牛。
雖然沒直接說什麼, 可大家一眼就看出, 這些孩子在給自己娘撐腰。
想想自己過了年已經16歲, 每次看到老太太罵自己娘,雖然心裏覺得不得勁有話想說, 可不知道爲什麼, 就是不好意思,說不出來。
總覺得喉嚨口被上了一把鎖,把那些反駁的話牢牢地鎖在裏面, 就是衝不開。
畢竟爺爺嫲嫲日常對他也不差,他真的說不出頂撞的話來。
可是大過年的, 嫲嫲竟然這樣不給娘臉, 他也覺得很難受。
現在看大旺他們給林嵐撐腰,心裏更不是滋味。
“喫飯了。”韓老太太覺得再說下去要被氣死,一甩手進了東間, 讓韓大嫂上菜。
韓大嫂就帶着穀米給往上端菜, 林嵐也搭把手幫忙。
韓大嫂道:“他三娘娘你去北炕上坐着吧, 我來就行。”
這種小房子, 像韓青松那種高個子來幾個就顯得擠不開, 更何況這麼多大人孩子。
也幸虧是接了梁檁, 屋子雖然小但是進深大, 南炕北炕分開。
於是南炕上一桌子,老兩口帶着韓金玉和三個兒子,北炕上再一桌, 女人和孩子們。
只是孩子太多,林嵐家五個,大房大閨女前年出嫁了,家裏還有大兒子好田和小閨女穀米,二房現在還有三個,大兒子大富,閨女高粱,小兒子小富。再加上妯娌三個,一炕擠不下。
北炕本來就小,小小的地方要擠下十個孩子三個大人那是不可能的。
韓二嫂見林嵐來了,立刻就爬上炕,捶着自己的腿,“哎呀,可把我累死了,又是做飯又是包餶餷的,直接動不了了。老三家的你可享福,來了就喫,你在下面受累跑跑腿啊。”
高粱一聽立刻也爬上炕,坐在裏面,“娘我給你捶捶腿。”
小富早就在炕上待著呢,娘三個霸佔大半炕。
韓二嫂還給大富使眼色,讓他趕緊上另一邊。
大富看看好田和大旺二旺幾個,他們都在地上站着呢。
韓二嫂使勁給他使眼色,他就爬上去了,“那我坐會兒。”
那邊老韓頭兒道:“好田到這桌來擠擠喫吧。”
好田道:“不用了爺爺,我和弟弟妹妹在這裏喫兩口就行。”
韓大嫂對林嵐道:“大旺娘,你來,咱們在堂屋喫吧,別上桌了。”
穀米看林嵐站在那裏沒地方坐,小聲道:“三娘娘你坐炕沿這裏吧。”因爲上次的事兒,她心裏有些忐忑不安。
她比大旺大了幾個月,素日裏比較安靜老實,除了幹活兒就是幹活,不像高粱那麼會耍滑頭,也不像麥穗嘴巴甜會說。
以前她和麥穗被老太太指使伺候韓金玉洗衣服什麼的,麥穗能賺點喫的,穀米就賺不到。
而且因爲韓老太太整天嫌棄孫女不能幹活就喫飯,天天叨叨,她就特別敏感,更加安靜。
這會兒她雖然想跟林嵐說點什麼示好,卻又說不出來,就有些坐立不安的。
林嵐自然不和小孩子計較什麼,見穀米有些怯怯的,就笑了笑,讓她和麥穗坐就行。
“我幫你娘端端菜倒倒水,你們喫吧。”
穀米就嗯了一聲。
麥穗道:“姐,你咋啦?不舒服啊?”
穀米搖頭,“沒呢,有炒花生,我給你拿啊?”
麥穗不要,“我現在不愛喫,我娘說油性太大,不能多喫。”
高粱聽見就撇撇嘴,“喫幾個啊就油性大?不愛喫給我唄,我可愛喫了。”
麥穗笑道:“在家呢,我三姨家給了好些,我都不愛喫。”
高粱翻了個白眼。
麥穗卻不管她,只跟穀米說話。
韓大嫂把南炕上的菜上齊了,林嵐也把北炕都端上來。
韓二嫂一家子立刻抄起筷子風捲殘雲地夾菜喫,小富還拖拉着大鼻涕,麥穗頓時犯膈應。
她這會兒被林嵐養得又斯文又講究,看到人家嗦啦筷子、吧唧嘴都難受,更何況韓二嫂家把飯桌上所有的毛病都集齊了。
一盆子菜,韓二嫂用筷子翻來翻去,要從裏面找塊肉出來。
高粱就嗦啦筷子,小富一邊吸溜大鼻涕一邊吧唧嘴,大富也好不到哪裏去,身上一股子一冬天沒洗澡的臭油灰氣,直刺鼻子。
麥穗犯惡心,一筷子也沒喫。
小旺本來就不餓,他來之前喫了一碗餃子餡呢。
三旺看不過,皺皺眉,尋思他們這樣沒禮貌,自己要是往盆裏吐口水,爹孃會不會抽他?
想着記着的五鞭子,最終忍住了。
最後麥穗和穀米也下了炕,小旺和三旺不稀罕喫,就讓韓二嫂一家子翻那盆白菜吧。
麥穗想邀請穀米去她家喫飯,反正娘還留了好些肉菜呢。
這時候韓大嫂招呼林嵐幾個,“炕上坐不開,你們幾個到堂屋來喫吧,有小板凳坐着。”
韓二嫂看他們都下去了,更來勁,讓孩子趕緊喫。
林嵐就領着幾個男孩子下去喫,尋思反正都是一樣的菜,沒什麼喫頭。
等到了堂屋,她才發現,大嫂這是厲害起來了啊,下面的菜居然多半是她帶來的,比南炕上的都豐盛。
韓大嫂分了筷子,對大旺幾個道:“趕緊喫吧,喫得飽飽的。”
大旺卻沒食慾,不知道爲什麼明明都是他愛喫的肉,可這會兒跟在自己家比起來,那肉味不一樣。
他都懶得動筷子。
三旺卻不管,走到哪裏他都是喫飽再說。
不用喫小富的大鼻涕,他覺得挺好的。
這時候韓老太太高興地吆喝,“老三回來了,咱們一家子又一塊喫年夜飯。哎,就是老四不在家,要是老四在家,咱們一家人就全乎了。”
聽她那語氣,似乎只能他們那一桌是一家子人,北炕那媳婦兒孫子孫女不是一家人似的。
林嵐就當沒聽見,懶得理睬。
韓大嫂冷笑一聲,對林嵐道:“你看就這樣還叫你們來喫飯呢,總共那麼點肉,都挑挑端他們炕上。咱們和孩子喫口肉湯都心疼死她。其實你端來的菜,比俺做的可好喫,肉又多。”
她讓幾個孩子趕緊喫。
沒分家的時候,韓大嫂還任勞任怨,很少說話,現在感覺怎麼都忍不住,尤其當着林嵐這個分出去過好日子的妯娌的面,一點也不想掩飾。
林嵐也理解她。
如今韓青松的工資不交過來,也沒有軍人工分補貼,家裏日子自然沒那麼好。
不過說起來要差也不會比以前差,畢竟以前還有自己和五個孩子呢,這會兒韓青樺連累不到家裏,韓金玉也賺點工分,就算不賺,起碼不用湊錢和糧食給她上學,按說家裏更寬裕纔對。
不過林嵐一眼就看出,韓老太太現在偏心更過,就想從大房二房女人孩子身上省下來呢。
過年分這些肉,要是慢慢喫,大家也都無所謂。
可非要拿出來單獨做給男人和韓金玉喫,擱誰也不會平衡的。
所以林嵐帶來的菜被韓大嫂分開,大部分放在下面,一少部分端南炕上去,北炕上是沒的。
韓二嫂還在用筷子扒拉飯菜,想從裏面挑塊肉,結果都是些白菜哪裏有肉?
她就喊道:“大嫂,老三家不是端來好些肉菜嘛?怎麼一塊沒看着?我看着有土豆燒肉、雞凍豬皮凍來着,怎麼沒端過來呢?”
韓大嫂沒好氣道:“那炕上呢。”
韓二嫂就撇嘴。
南炕上韓金玉滿桌子看了看,在兩個碗裏看到不一樣的菜,一看就不是自己家的,知道是林嵐帶來的。
但是怎麼也算不上好多!
她立刻繞過韓老太太和韓二哥,跳下地,衝到堂屋來,就看韓大嫂、林嵐等人在下面喫呢,她尖叫一聲:“你們太過分了!竟然在下面偷喫!”
韓大嫂:“什麼偷喫,你三嫂端來的,你三嫂和孩子喫,哪裏不對?”
韓二嫂聽見也衝過來,“哎呀大嫂,你怎麼喫獨食啊?”
韓老太太一聽也怒了:“怎麼回事?老三帶來的大魚大肉怎麼不給我端上來?”
韓大哥見狀就趕緊要到堂屋來端,卻被韓青松摁住胳膊。
韓青松:“大哥,你坐着吧。”
韓金玉看三哥那樣子,分明就是護着林嵐和大嫂,立刻就受不了了,“大哥,俺大嫂可真有意思,是埋怨娘不給她喫還是怎麼着?竟然揹着爹孃在下面偷喫呢,我還從來不知道她也是個耍滑藏奸的呢。”
韓大哥這種要面子顧全大局的,一屋子人一塊說話,要是誰態度略有怠慢或者說句不中聽的他都得難受半天,更何況親妹子這麼明顯地指責。
他臉漲得通紅,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韓青松微微蹙眉,瞥了韓金玉一眼,“就你事多。”
韓青松素日裏很少主觀性地評價某人的缺點,更很少指責別人讓人難堪,不管當面還是背後。所以大家覺得他嚴厲卻又寬厚,雖然怕他卻也尊重他。
這麼說韓金玉還是頭一次。
韓金玉就彷彿被人扇了一巴掌,比韓大哥的臉還紅,氣得說不出話。
韓二哥立刻打圓場,笑道:“那就分開,端過來分下一半,另一半給孩子喫。”
他要過去端,卻被韓青松攔着,韓青松道:“二哥坐着吧。”
韓金玉被家長寵慣了,哪裏受得了屋子裏最有權威的男人對自己不好?
她衝過去搶桌上的那一碗雞凍,這是她最愛喫的。
以往家裏有,都是放在她跟前的。
韓二嫂見狀也要過去搶,但是不敢搶韓金玉的,就搶另一碗土豆燒肉。
林嵐立刻護着小旺起身讓開戰場,大旺動作更快,一把就將三旺也拎一邊,免得被湯湯水水的波及到。
麥穗和二旺從韓金玉衝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讓開,所以就穀米、好田兩人沒來得及,被韓二嫂濺了油水在身上。
韓二嫂就給自己閨女兒子招手,讓他們趕緊過來。
大富大步衝過來,結果不知道誰在他腳底下一絆,他撲通就朝着韓二嫂砸過去,一下子把韓二嫂推倒在飯櫥上。
韓大嫂動作快,一把將韓二嫂的碗搶了去,又一把搶走韓金玉手裏的碗。
韓金玉立刻尖叫起來,“搶我的幹嘛?”
韓老太太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兒,拿柺杖敲桌子:“幹什麼幹什麼!都給我端過來!老大家的,你反了是吧?”
林嵐已經讓麥穗二旺護着三旺小旺去外頭待著,別被波及到。
三旺卻不想走,兩眼瞪得溜圓,攢着拳頭,默默地喊着:打,打,打!
韓二哥聽見趕緊喊韓二嫂端上來,“真是的,一屋子女人就是不中,鬧哄哄的。你們這是幹什麼,讓老三笑話,你們說老三好不容易回來喫頓飯。”
韓大哥也吆喝讓韓大嫂趕緊把菜給老太太端上來,他看着林嵐盛那麼一大碗呢,哪怕分一半也都能嚐嚐。
韓大嫂冷笑一聲,她用肩膀將韓金玉和韓二嫂撞開,端着碗送進去。
韓金玉得意得很,就知道大嫂不敢造反。
韓青松見大嫂過來便讓開地方,走到堂屋對林嵐道:“你和孩子家去喫飯吧,我等會就回去。”
林嵐也想回去,剛要說點什麼,就聽着屋裏韓老太太和韓金玉倆人一人一句數落韓大嫂。
韓老太太:“老大家的,你現在成刺頭了啊,這要是往前幾年,都得押你去大隊批d!”
韓金玉附和:“就是的,揹着爹孃喫獨食,這是大不孝!”
堂屋的穀米嚇得臉蒼白,好田卻跟被人揍一拳頭似的,轉身想衝進去又邁不動步子。
韓大嫂突然把碗往桌上一磕,發出砰的一聲,“韓金玉,你說這話真是喪良心!”
她好像一下子打開了反擊的閘門,腦子裏攢了多年的話源源不斷地往外湧,嘴巴不受控制地繼續:“我喫獨食?今年咱們家就分了五斤肉,留着兩斤,剩下的包餃子,粉皮燴肉一盆,全端在這炕上!另外那點肉我燉了一大鍋白菜,想着一大家子人呢,大過年的也嚐嚐味,結果老太太全挑挑撿在碗裏,也都端上來!那一大盆白菜,他二孃娘扒拉一晚上,也沒找出一塊肉渣來!”
韓二哥尷尬笑笑:“怎麼還這樣,不是大嫂你做飯嘛,你可別偏心哈。”
他沒看清狀況,自以爲開玩笑地說了句。
韓大嫂哼笑一聲,笑聲短促諷刺,“我偏心?我嫁過來這麼多年,不是幹活就是做飯,除了晚上一會兒都歇不着。咱娘年紀大大的,又生了金玉金寶倆寶貝疙瘩。月子是我伺候的!大半夜的把屎把尿都是我伺候的!說我喪良心,誰他孃的喪良心誰知道!”
“臧美鳳,你混蛋!”韓老太太聽她居然敢罵自己和閨女,一下子就火了,破口大罵,“你娘怎麼教你的,這麼沒教養!大過年的?還讓不讓人過了?”
韓金玉也覺得丟人,死活不承認大嫂曾經帶過她,“你說這個幹嘛呢?都多大年紀了?讓不讓人笑話?你也就帶我兩回,那是娘累病了,你也好意思拿出來邀功!”
老韓頭兒則沒動靜,從老四被抓他就有些耳聾眼花,天一晚就開始犯困,喝了一盅酒坐那裏低着頭打呼嚕。
韓大哥也讓大嫂別說這些事兒了,陳穀子爛芝麻的,說出來不怕丟人。
韓大嫂扭頭瞪他,眼睛都紅了,“咋地,我給你們老韓家當牛做馬的,話都不讓我說一句?是想憋死我?年夜飯是我做的,餃子我包的。你知道你娘說什麼?‘啊,大嫂啊,肉都挑挑,放在南炕上啊。老爺們累了一年了,也就喫這一頓好飯,讓他們多喫點。咱們女人,幹活少,少喫點也不要緊,女人嘛,不就是爲男人孩子嘛?’”
她抹了一把眼淚,甩了甩,“我是爲了男人孩子,也是爲我自己男人孩子。怎麼的我是女人,她就不是女人?”
她指了指韓金玉,“怎麼的她活也不幹,工分也不掙,整天跟個千金小姐似的讓人伺候着?飯我給伺候着,衣服我閨女給洗着,她幹嘛了?年夜飯男人喫肉,她咋地就來喫?我累死累活一年,我孩子一口也喫不上!”
韓金玉跳起來就要打韓大嫂:“你是不是瘋了。我可是親閨女。”
韓大嫂毫不客氣地扇了她一巴掌,“你給我滾一邊去,你個喪良心的狗東西!你們是親閨女,親兒子,媳婦兒孫女就是外人,豬狗不如?”
韓老太太聽她這樣罵,立刻喊着:“老大,你是個死人,還不給我揍她!”
她居然又讓男人打自己,韓大嫂終於崩潰了,她大喊道:“他孃的,不幹了!誰也別喫了!”
她一把抓起碗菜就朝着南窗臺砸過去,那碗砸在窗臺上,湯水和菜卻潑了韓老太太和老韓頭兒一身,一下子把正打呼嚕的老韓頭兒驚醒。
“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老大、老二、老三,趕緊拿繩子,把這個潑婦給我捆起來!”韓老太太眼珠子都紅了,抓起柺杖就打韓大嫂。
韓大嫂也紅了眼,頭髮凌亂狀若癲狂,雙手抓着飯桌的邊緣猛地一扯,“滾你孃的!”
飯桌連同上面的碗碗盤盤,“叮叮、咣噹、”稀里嘩啦全部摔在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有點事兒結果沒寫完,先把一章放上來,爲了不讓寶寶們惦記下午二更。應該是在5點左右。寶寶們下午5點以後來看。麼麼噠~~~
…………………………………………會有二更,求作者收藏和留言,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