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見他神情鄭重,不覺問道:“求娶?你喜歡她?”
謝昭道:“非也。”
“那你......是恨她?”弄玉探究地望着他,可他這般的人,連自己父親的生死都不放在眼中,又怎麼可能去愛人,去恨人?
謝昭微微搖頭,道:“做什麼事,一定要因着愛恨麼?”
弄玉道:“那也不然,只不過,總要有個理由。
謝昭道:“若殿下一定要問緣由,那便是我想讓宣德殿下活得自由。”
“自由?”弄玉只覺可笑,這宮中囚禁了這麼多人,她陳持盈做下那麼多惡,憑什麼和她談自由?
“因爲, 宣德殿下是謝氏一脈,唯一可能自由的人了。”
“你有沒有想過,若是因着謝順之事判了謝家滿門抄斬,她若是嫁給你,只怕死得更快。”
“可起碼, 她也自由過,不是麼?”他抬起頭來看向她,眼底真摯。
弄玉笑着搖搖頭,道:“你還是不夠懂她。”
謝昭不解地看向她,眸子明亮如水,這不是浸淫過世故的人該有的眼睛。
弄玉看向進寶,道:“送謝公子出宮罷,將他的印信收了,不許他再入宮來。”
進寶道:“是。”
謝昭急道:“殿下爲何如此?”
進寶嘆息道:“謝公子,殿下這是在幫你活命呢,快走吧。”
“可是......”謝昭還想再說,卻被進寶強行拉着走了。
伯英看着他的背影,道:“殿下爲何不讓他娶了宣德殿下?如此倒了卻一樁事情。”
弄玉道:“一來,父皇不會同意,二來,他這樣的人,若是娶了陳持盈,倒是折辱了。
伯英道:“那宣德殿下的親事,殿下打算怎麼辦呢?”
弄玉道:“本宮已與禮部的官員交待過,他們會選個合適的人家的。”
伯英微微頷首,道:“奴婢明白了。”
雲光殿中,弄玉甫一進門,便聽得宮門外吵嚷起來。
遣蘭急急走進來,道:“殿下,宣德殿下來了。”
弄玉幽幽道:“來了便來了,難不成還讓本宮去迎接她不成?”
遣蘭道:“不止她們二人呢,還有……………”
話還沒說完,便見裴玄已站在了她面前。
他着着朝服,身形消瘦,容顏如畫,有一種說不出的雍容雅緻,只是眉間微聳,便無端帶了三分冷意。
他這個人,到底是捂不暖的。也難怪上一世她付出良多,他依然心狠得要命。
弄玉掃過裴玄,又看向他身後的陳持盈,不覺輕笑出聲。
裴玄的神色一瞬間便冷了下來,道:“殿下何故發笑?”
弄玉也不瞞着他,坦然道:“從前常見到的事,許久未見,倒有些想念呢。
陳持盈垂着眸,款款走了進來,朝着弄玉行禮道:“姐姐。”
弄玉見他們二人站在面前,只覺厭惡得緊,便道:“有什麼事,說吧。”
裴玄在一旁冷眼瞧着,將她眼中的神色全部收入了眼底,她神色分明如往日般寡淡平靜,卻在一瞬間進發出一抹涼意,那種連恨都算不上的徹骨的涼意。
裴玄下意識地向身側讓了一步,與陳持盈離得更遠些。
可這一次,弄玉卻並未察覺。
他有些落寞地垂了眸,任憑睫羽遮住了他眼底的不甘,道:“謝昭的東西,可是殿下命進寶取走的。
“你們見過謝昭了?”弄玉眯着眼睛,一雙眼裏似乎有火光在燃燒。
裴玄道:“殿下請回答臣,是也不是?”
弄玉道:“是,那又如何?”
“殿下可知道,這印信是陛下親授,任何人都無權取走。”裴玄厲聲道。
“所以,裴大人預備怎麼做?”
“若非臣從九華殿中出來正好撞到,又怎會知道,安平殿下如今已是一手遮天!”
“你把進寶怎麼樣了?”弄玉眼眸微,即便隔了很遠,他也能察覺到她的篤定和認真。
“自是送去九華殿,任憑陛下處置了。”裴玄強自穩住心神。
弄玉看也不看他,便拂袖向外走去。
裴玄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道:“就爲了個宦官,你便急成這樣?你是天生就憐憫宦官,還是因爲他根本就是季風的人?”
“啪!”
弄玉狠狠甩了他一個耳光,凜聲道:“放肆!”
陳持盈忍不住驚叫出聲,道:“裴大人!”
她趕忙小跑到裴玄身邊,望着他臉上的紅痕,道:“姐姐,你怎能如此?今日是我去九華殿見父皇,正好撞見謝昭表兄的,與裴大人無關!裴大人只是憐憫我,這才答應與我一道來向姐姐問個緣由的。”
她還要再說,裴玄卻已推開了她,道:“臣與安平殿下的事,不勞殿下費心。”
陳持盈一怔,眼圈便紅了。
裴玄生生受了這一耳光,他伸出手來,擦掉了脣角的血跡,道:“殿下,方纔或許是臣口不擇言,可殿下也該記住,這宮廷之中,要謹言慎行的遠不止臣一人。”
弄玉明白他話語之中意有所指,道:“本宮不管你想做甚麼,可本宮的人,一個都不許動!”
上一世,季風也曾一個個除掉陛下身邊的人,讓陛下不得不依靠他一人。
這一次,她知道裴玄想要做什麼,可無論如何,她要護住進寶。他是季風的人,絕不能有半點閃失。
“殿下就這麼自信?你說,這個時候,進寶是否已經把殿下供出去了?”
*
“裴玄,你卑鄙!”
弄玉丟下這句話,便匆匆走了出去。
裴玄急急跟上,陳持盈趕忙喚他,道:“裴大人!”
可裴玄腳下根本沒停,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她。
陳持盈心底發酸,正要離開,便聽得遣蘭道:“殿下,奴婢若是您,便再不與裴玄糾葛在一處。他心裏到底有沒有您,您想來比奴婢們更清楚。您被他利用,就這麼高興麼?”
陳持盈冷笑一聲,轉過頭來看向遣蘭,道:“我是被他利用,可若是因此能噁心到姐姐,我也甘之如飴呢。”
“殿下,您......”遣蘭沒想到她會這樣說,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陳持盈幽幽道:“你有空來警告我,倒不如想想,若是父皇知道姐姐如此大膽,該當如何?”
遣蘭望着她的臉,從心底感到恐懼。
她見狀,放肆大笑起來。
陳弄玉,你協理六宮,好大的威風,到現在,也該在我手裏了。
風吹過她的面紗,下面的疤痕早已好了。
九華殿中已聚了不少宮人,院子裏,進寶趴在凳子上,由着兩名宦官一左一右地舉着板子打着。
一下見血,兩下便皮肉崩裂,三板下去,便是神仙也要斷口氣的。
顧問行站在一旁,眉頭緊皺着,道:“進寶,你我父子一場,我實在不忍心看你赴死。你這心裏有什麼事,全招了就是。沒得賠上一條性命。”
進寶咬着牙,道:“乾爹,都是奴才自己個兒想的,奴才無話可說!”
顧問行嘆了口氣,看向行刑的宦官,微微搖了搖頭。
那兩個宦官會意,便越發用力的打起來。
“住手!”弄玉快步走進來,她看向顧問行,道:“公公,父皇可在裏面?"
顧問行迎上來,道:“殿下隨奴才這邊來,沒得污了眼睛。”
弄玉道:“不知進寶公公犯了錯?”
顧問行道:“不過一點小事,不勞殿下煩心的。”
弄玉輕笑一聲,道:“小事便要要他性命,九華殿的規矩也太嚴了些。”
顧問行道:“天子身邊,不得不謹慎些。”
弄玉沒說話,只回眸看向進寶,他尤自忍着,板子落下,他連哼都沒有哼一句。
弄玉心底微痛,生生別過頭去,朝着殿內走去。
*
殿內依舊是陰沉沉的,陛下坐在牀榻之上,見她進來,便直接道:“跪下!”
弄玉微一詫異,趕忙跪下,道:“兒臣不知做錯了何事?”
陛下看向謝昭,道:“正則,你可認得分明,方纔那個命進寶帶了你出宮之人,可是她?”
弄玉微微抬眸,正看見謝昭站在陛下身側,與方纔那個木訥單純的富家公子不同,這一次,他舉止規矩端成,而眸中卻滿是算計謀劃,哪裏還有半點不通世事的模樣?
弄玉一瞬間便明白,自己是中了計。
謝昭道:“正是安平殿下。也正是她,命進寶收了陛下的印信。”
“安平,你好大的膽子!陛下狠狠將茶盞砸在地上,茶盞進裂,劃傷了她的額角。
淑妃忍不住驚叫出聲,她走上前來,用帕子去擦弄玉的額角,道:“這......”
弄玉抬眸看向陛下,道:“父皇,此事的確是兒臣所爲,進寶也只是聽令而已,還請父皇放過他。”
“聽令而已?進寶對你倒是忠心!”陛下冷聲道。
弄玉道:“謝昭乃謝順之子,是兒臣告訴進寶,一旦謝昭存了不臣之心,這方印信將是他對父皇最大的威脅。進寶擔心父皇龍體,這纔會聽兒臣之令。”
陛下聽着,神色略緩和了些,道:“如此,倒是朕錯怪他了?”
“既然如此,方纔進寶爲何不說明?”裴玄踏進殿來,淡淡道,“捱了這麼多板子還不肯吐露殿下半分,若如此都不算忠心,這世上竟沒有忠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