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朵般厚重的濃霧籠罩着這片空間,溼漉漉冷颼颼的風颳過,蘇錦撫摸着冒起雞皮疙瘩的手臂打個寒顫。眼前是白茫茫的天地,腳下是鬆軟乾燥的枯葉,耳邊是枝葉搖擺的聲,此時此刻,此情此景,饒是見慣風浪的蘇錦也不由發憷。
未免暴露自己,不明情況時切勿輕舉妄動,打草驚蛇。蘇錦深深呼吸數次,平靜紊亂的心跳,靜靜等待着。
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半個小時……
沒有變化!四周仍然是詭異的寂靜,彷彿自己這個冒失的闖入者。蘇錦挪挪僵硬麻木的雙腿,鬆開緊握的手掌,裏面聚集這密密麻麻的冷汗。
暫時是安全的!直覺告訴她。蘇錦摸摸單薄的褻衣,只着棉襪的兩個腳掌相互摩擦,驚訝的張開粉脣:竟然不覺得寒冷了!真是奇怪。
稍微放鬆警惕的神經,她方纔有心情思考自己的的處境:這究竟是個什麼地方?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她要怎麼離開?
難道是綁架?一個念頭出現在腦海——有賊入室搶劫,不但偷了家裏的銀子,還順便把自己拐帶了?也別怪蘇錦多想,二十一世紀這種案件是在屢見不鮮。
正待感慨一下古代人民也不太淳樸,當賊的更是沒有職業道德,綁架小姑娘又棄之野樹林,簡直是狼心狗肺,喪心病狂。忽然一聲極低的咳嗽聲傳來,一個尷尬的女聲說道:“蘇姑娘,請進來吧。”
《列子·湯問》:“昔韓娥東之齊,匱糧,過雍門,鬻歌假食,既去而餘音繞樑,三日不絕,左右以其人弗去。”“餘音繞樑,三日不絕”,原是形容美妙的歌聲,蘇錦卻覺得這女聲堪比仙樂,勝過韓娥之聲。
擁有如此美妙動聽的嗓音的女子一定不會是邪惡之人,蘇錦莫明相信。即使此間主人非良善,蘇錦也無可奈何。身在別人的地盤,手無縛雞之力的她與刀俎下的魚肉何異?任人揉搓施爲罷了。蘇錦朝着聲源而去,步伐不緊不慢——想通箇中關節,慌張戒備只是笑話而已。
隨着蘇錦的身影向前移動,密集的霧氣緩緩散開,露出一條筆直的道路,又在她身後融爲一體。
行了半刻鐘,大概十步之距處,一座精美雅緻的竹樓在薄霧裏若隱若現。相比來處,這裏的霧氣很淡,淡得如一層輕煙。嫋嫋娜娜的白霧升騰,環繞糾纏着竹樓,空氣中夾雜着沁人心脾的竹葉清香,聞之神清氣爽。似夢,似幻,仿若仙境,疑似天宮。略微抬頭,一塊紫竹匾額出現在視線裏。匾額足有三十釐米寬,中間微拱,上面刻着三個清秀雋永的大字“幽篁居”。蘇錦微微喫驚:她還沒有見過這麼大的竹子呢。
鮮綠色的竹製院門無風自動,咿呀着打開。蘇錦稍稍遲疑,復提步前行。
“請進。”悅耳的女聲再次發出邀請。竹樓分兩層,面闊五間,底層正中爲客廳。客廳的竹門大敞,做出歡迎的姿態。
蘇錦依言入內。不知從何而來的陽光穿過支起的竹窗射入,打破一室的清冷。房間並不大,左右各擺着兩張竹椅,分別共用一個竹幾。幾上有叢文竹,肆意的舒展枝葉,吸收溫暖的日光。
“請坐。”女聲客氣的說道。右邊的茶幾上有個竹茶杯,正汩汩的冒着熱氣。“嚐嚐我的竹芯茶吧,這裏已許久不曾有過客人了。”
“多謝。”許是被女子話中的寂寥打動,蘇錦禮貌道謝,端起茶杯飲用。茶水入腹,暖意頓生。“好茶!”蘇錦不禁讚歎。“這是竹葉炒制的嗎?”
“不是。”帶着笑意的女聲給了否定答案。“原料是竹子上的茶葉。”
蘇錦顰眉,怎麼越解釋她越糊塗了?
“這不重要。”女子道:“倘若有機會你自然會知道的。”
“好吧。”好奇心殺死貓,蘇錦還想好好活着。“你在哪裏,可否出來一見?”蘇錦的目光一寸寸掃過簡單的傢俱,最後停在上方一幅畫在絹帛上的美人圖。“是你?”蘇錦試探的問道。
“你很聰穎,也很大膽。”圖上的女子展顏一笑,斷定是傾國傾城,風華萬千,非文字可書寫,非語言可讚美。
蘇錦收回差點迷失的心神,回以淺笑,暗道:我可是陪着老媽看神話電視劇長大的!
女子似乎看穿了蘇錦的想法,脣角略勾,麗質天成。玉指輕撥琴絃,優美的琴聲如水波盪漾開來。
旭日初昇,鳥語花香,朝霞染紅了半片天空。蘇錦邁着輕快的步伐奔跑這小區的花園,不遠處蘇家爸媽穿着雪白的綢緞衫跟着宗室陳爺爺練太極拳。
蘇家小弟嘴裏叼着個包子飛快的奔出樓梯口,見到姐姐匆匆打招呼:“姐,我先走了啊,要不然又得被地中海老頭抓住。你幫我給爸媽說一聲啊!”
“哎,你跑慢點,小心車輛。”蘇家連忙交代,又問:“你二姐呢?”
“還睡着呢。”話音落地,人影早不見了。
蘇家老幺,蘇綾,今年二十三歲,高智商,活力十足。就讀於華西醫科大學,成績優異。身高一米八五,任校籃球隊長與學生會副主席。
蘇家老二,蘇繡,蘇綾的雙胞胎姐姐,也是二十三歲,高情商,甜美可親。去年畢業與普通大學,開了個服裝店當老闆,偶爾客串服裝設計師,生意興隆,小有資產,有輛愛車mini cooper。
蘇家老大,蘇錦,芳齡二十八歲,智商容貌皆中上,在天府酒店上班,金領級別。獨立居住,愛旅遊,愛美食,愛動物。有愛寵蘇格蘭牧羊犬一隻。是動物保護協會會員。
蘇家家長,蘇曄,花甲之年,歷史學家兼考古學家,供職於四川大學,經營古香齋。愛妻子,愛孩子,愛家,事業有成,風度翩翩,典型的好男人。熱愛戲劇,喜喝碧螺春茶。
蘇家太後,容婷,五十八歲,蘇家真正掌權人,留英碩士,名畫家兼美容達人,經營一家畫廊和一家養生會館。觀其外表,只有四十出頭。喜愛一切美好的事物,對生命充滿熱情。
這是多麼沒有共同語言的一家人啊,偏偏蘇家是親朋好友羨慕嫉妒的模範家庭。
琴聲漸歇,美夢驟醒。蘇錦已是淚流滿面,心臟像被人一刀一刀的割開,鑽心蝕骨的疼。
“唉!”女子的嘆息幽幽響起,把蘇錦拯救出自殘的困局。“蘇姑娘,你的執念太深了。”
蘇錦的眼睛酸澀不已,目光灼灼的望着女子:“我不管你是神是妖,也不管你的最終目的,你既然有大神通,能否幫助我回家?”
“我很抱歉。”女子遺憾的搖搖頭,“我留在此間的只是一縷神識。爲了把你帶到清朝,耗費了我大部分能量。一千年內這幽篁佩都無法啓動穿梭時空之能。”
“你爲何要把我帶來?”蘇錦咬牙切齒的想:你看上我哪點了,我改還不行嗎?
“是靈魂。”女子解惑:“不是每個靈魂都能穿越時空,也不是每個靈魂都受得了時空氣流的侵襲。而你,恰好有七世修成的福緣,靈魂強大凝固。”
她有讀心術!蘇錦駭然。她能知道我心裏的想法。蘇錦眼神微閃,心裏添了些懼意。
“你不必擔憂。”女子站起來,向前兩步,紫色的裙裾流光溢彩,襯托出她的高貴典雅,神祕魅力。“我罔顧你的意願,強行將你帶到大清,是我對不起你。我的神識很快就要消散了,在此之前,我想請你幫我個忙。”
“什麼忙?”蘇錦自嘲的想到,自己還是有那麼些價值的。聽見女子的道歉,蘇錦的不滿減少了些。她從來不是個狠心之人,能對別人的請求視而不見,而幫助的是一個我見猶憐的女子呢?何況,自己根本沒有回絕的餘地。
“幼時,我曾受過一位上仙的救命之恩。如今,這位上線下凡歷劫,我算出他有三次生命危險,希望你能救他於水火。”
“他是誰?我尚無自保之力,又如何能救他?而且,我不久便得入宮爲使女,怕是沒有機會見到你的恩人。”蘇錦心存僥倖,提出疑問。
“上仙轉世之人,就在這紫禁城中。”女子打破蘇錦的最後一點幻想,“幽篁居送於你,這裏面的東西都是凡俗可用之物。具體的情況你可問團圓。”女子一揮廣袖,憑空出現一隻憨態可掬的熊貓圖像,“他是我的靈寵,一直守護着空間。希望你能好好待他。”
“那好吧。”蘇錦考慮片刻,咬着牙點頭。
女子滿意笑道:“你真是個善心的好姑娘。你答應助我,我也不能虧待於你。我這裏有一門適合女子修煉的功法,倘若你能練成,便能再與家人相聚。三百年時光,轉眼就過。”
“真的?”什麼叫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什麼叫絕處逢生?這就是啊!蘇錦被巨大的驚喜砸中腦袋,不確定的反問道。
“當然。”女子頷首微笑。
“謝謝。雖然穿越因你而起,但是我也得感謝你。”蘇錦豁達一笑。
“嗯,不用謝。”女子抱起古琴,遞給蘇錦,道:“這琴也送給你吧。屋裏的東西都是新的,你大可放心使用。吾名紫寰,有緣再見,蘇姑娘。”女子說完,旋身乘風而去,化作天邊的一顆光點。圖中只留一張琴案,一張竹凳,一叢翠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