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鳴鐘已指向六點,天空還是黑沉沉的,在這個初夏季節裏,顯得極爲不尋常。西暖閣內一燈如豆,青花乳足香爐的龍誕香已燃盡,不知是哪裏來的一縷微風,吹動湘竹紗簾,吹散滿室的曖昧氣味。
宛如從飄渺的雲端墜落人間,凝脂般的肌膚泛着惑人的玫紅,一雙玉手圈在男人的脖子上,蘇錦微微喘息着平息他帶來的激情。康熙埋在她的肩頭,深深吸了口清雅竹香,才一個翻身,讓嬌妻伏在自己胸膛上。
“轟隆隆,轟隆隆……”
忽的,一道銀光劃破天際,使紫禁城的景物足足被照亮了一秒鐘。彈指間,暴烈的雷聲響起,天空怒濤翻滾,咆哮奔騰,漫天的大雨帶着雷神的怒火傾盆而下!暴雨抽打着樹木、房屋,掉在泥地裏,砸出一個個坑洞。
雷聲,風聲,雨聲,交織成一片。急雨叩打着玻璃窗戶,發出清脆的噼啪聲。如此大的動靜,忙壞了早起的宮人。蘇錦側耳聽了聽外面急促的腳步聲,聲音猶帶情/欲後的嬌媚,“玄燁,外面似是下起了大雨。”
康熙的瞳仁由深沉的墨黑逐漸變淡,唯有嘴角一抹愉悅的笑容顯示他的滿足。他支起身子,親了親嬌妻的嘴角,調侃道:“咱們起吧,否則李德全就要把地面給跺穿了。”說完,自個兒穿上淺黃色裏衣,掀開帳幔出去,揚聲叫李德全來伺候。
蘇錦偷空兒去幽篁居裏衝了個戰鬥澡,剛出來就聽紅裳在簾子外面說,“奴才伺候夫人起牀。”她迅速套上裏衣,出聲讓紅裳進來。宮女撩開了帳幔,紅裳捧着旗袍配飾等物,綠衣則捧着一應洗漱用品,二人麻利的伺候蘇錦洗漱更衣。
這麼一會子時間,蘇錦邁出暖閣的時候,康熙已在殿內打了圈布庫,李德全捧着毛巾亦步亦趨的跟隨。蘇錦對李德全招招手,親自絞了熱帕子,遞給康熙,笑道:“皇上的功夫勤練不綴,真是風雨無阻!”
康熙對她笑了笑,坐到炕上,接過一杯熱茶,捧在手裏並不喝,“朕這麼勤奮,說不定某日也能成爲滿洲第一高手!”
大家只當皇帝在說笑,紛紛咧開嘴笑起來。
康熙看了看灰暗的天色,猛的產生一種奇異的不好預感,覺得心情不太舒暢,往日甚爲喜愛的碧螺春也苦澀得很,難以入口。遂起了身,朝書桌走去,心裏思考着今日召見哪幾位大臣,擬定一個詳細計劃,爲撤藩積蓄力量。——大清朝的歷史,在這裏拐了個彎。
辰時將至,康熙一邊思索着兵馬錢糧等物,一邊準備起駕上書房,卻見坤寧宮的太監小鄧子跑了進來。他來不及行禮,便大聲的說道:“萬歲爺,皇後孃娘發動了。太皇太後叫奴纔來傳話,萬歲若能抽出時間,請到後面去瞧瞧呢!”
康熙闔上手中的摺子,皺眉想了想,“皇後那裏如何了?太醫怎麼說?”
“太醫給娘娘把了脈,說是娘娘被炸雷驚嚇,動了胎氣導致早產,幸虧娘娘平日保養得好,目前還算順利。具體的情況,還得稍後再看。”
上書房裏大臣們還候着,不能顧此失彼。康熙沉吟片刻,便做下決定,“墨爾,朕還有要事在身,你去坤寧宮陪着老祖宗,一旦有變故,即刻派人通傳。”
蘇錦給康熙披上披風,笑道:“皇上放心,有老祖宗坐鎮,皇後孃娘定能平安產下小皇子。我這就去那邊守着,保證不誤了皇上的事兒。”
康熙深深了看了蘇錦一眼,才轉身叫了撐傘的李德全,數名太監簇擁着御駕往上書房而去。
康熙與衆位心腹大臣在上書房議了一上午,把各項章程、各項任務初步安排妥帖,叫小太監上了茶水,大家坐下來歇息。
此時外間雷電已停止,可狂風和暴雨仍無休無止,不知疲累的肆掠着,泥漿飛濺、落紅遍地,端的是滿目淒涼景象。康熙飲了口熱茶,卻怎的也壓不下那股鬱郁之情,錯眼一看,索額圖也是坐立不安,神思不屬的模樣。
也不知皇後怎樣了?康熙這樣想着,正欲叫李德全去探探消息,就見小毛子飛奔進來,顧不上渾身的雨水,噗通一聲跪下,道:“萬歲,墨爾姑姑請您去後面。”
單單一句話,衆大臣聽得一頭霧水,卻見康熙騰的一聲站起來,大聲吩咐:“李德全,擺駕坤寧宮。”
索額圖手一抖,茶杯就落下來,咕隆隆的在羊毛地毯上滾了兩圈,啪的碎成了兩塊。他右眼皮直跳,連忙站起來,喊了聲“皇上”,眼巴巴的看着皇帝。
康熙繫好披風,看了索額圖一眼,道:“你們都跪安吧,索額圖跟朕來。”他一刻不停的往外走,索額圖抹了把臉,拱手與同僚告辭,尾隨康熙入了後宮。
明珠轉了轉眼珠,也與大臣們告辭,不遠不近的綴在索額圖後面。
坤寧宮裏人很多,卻很安靜,只偶爾能聽見產房裏撕心裂肺的尖叫。後宮裏有些身份的嬪妃、貴人全都來了,在太皇太後的眼皮子底下,全都擺出一副擔憂的神色,卻頻頻往宮門口張望。蘇錦安安穩穩的立在太皇太後身邊,眼珠子一動不動,似是在看着遠方,又似是神遊天外。
康熙一頭闖了進來,靴子已全部溼透,披風也溼了泰半。衆人相互見了禮,就聽太皇太後唸了聲佛號,“阿彌陀佛,皇帝總算來了。孩子已經生下來了,是個大胖小子,可皇後不太好,快進去看看吧。”
宮裏人說話,向來是往輕裏說。康熙心頭一個咯噔,應了一聲,掀開簾子進了裏間。
蘇錦掐了掐手指,卻是陪在太皇太後身邊,並不挪動步子。太皇太後看她一眼,嘆口氣,道:“墨爾,老祖宗不方便進產房,你替我進去瞧瞧。”
蘇錦喫驚的望向太皇太後,只見太皇太後滿目慈祥之色,嘴角帶着鼓勵的笑容。
“遵命。”她福了福身,走進裏間。
屋子裏鴉雀無聲。花開富貴的大紅地毯上,太醫們跪了遍地。大紅色的襁褓包裹着嬰兒,被一個乳母抱在懷裏,垂頭跪在一旁。康熙正坐在牀邊,扶着他的皇後。
赫舍裏被康熙從昏迷中喚醒,臉色十分蒼白,嘴脣也毫無血色。她蠕動着嘴脣,低低的叫了聲“皇上”,偏頭搜索着孩子的身影。好大一會兒也不見孩子,呼吸急促了些許,兩行清淚從她兩頰無聲滾下。
蘇錦頓了頓腳步,從乳母懷中接過嬰兒,抱到牀邊,“娘娘,小阿哥在這裏。”俯下/身子,把嬰兒紅彤彤的小臉放在赫舍裏的視野裏。
赫舍裏抬了抬手,想去撫摸孩子,卻沒有一絲力氣。她期待的看了眼康熙,康熙會意的握住她的手,放在嬰兒黑漆漆的胎髮上,她這才展開了一個虛弱的笑容。這個笑容似乎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以致於她張了張嘴,卻再也吐不出一個字來,唯獨那雙澄澈的大眼,直直的看着康熙,彷彿有千言萬語。
“太醫,太醫!快滾過來,給皇後診治,讓她說話!”康熙怒吼一聲,嚇得太醫們瑟瑟發抖。
一個太醫抖着雙腿上前,蘇錦忙抱着孩子讓開,等候太醫切脈。
靜謐中,一個炸雷在耳邊響起,嚇得太醫手指顫抖。好眠的二皇子也被嚇得大哭不止,蘇錦忙用了些靈力來安撫孩子,半晌才叫他停止啼哭。
切脈的太醫伏在地上,哭喪着臉稟道:“萬歲,娘娘痰湧,已不能……”
“庸醫!廢物!”康熙一時五內俱焚,怒斥着太醫,恨不得將他們踹到天邊去。
此時,太皇太後聽見動靜,拄着柺杖進來,看了看蘇錦懷裏的孩子,又望瞭望緊閉的窗戶,嘆息道:“唉,母子連心啊!皇帝,叫索額圖進來見見吧,別讓赫舍裏帶着遺憾走。”
索額圖就守在門外,聽見召喚,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牀邊,叫着赫舍裏的小名,老淚縱橫,“芳兒,有什麼話就對皇上說吧。”
皇後的眼珠已不能轉動,只死死的盯住牀頂展翅欲飛的鳳凰,吊住一口氣不肯閉眼。
蘇錦見赫舍裏仍瞠目不言,料定她必定有心事,抱了孩子走到皇帝身邊,輕聲道:“皇上,娘娘定是不放心小阿哥。”
她的聲音剛落,便見皇後死沉的目光一亮,眼睛瞪得更大了。康熙只是一時亂了思緒,纔沒想到這茬。此刻一盆涼水澆下來,倒叫他思維暢通了。他迅速的看了眼太皇太後,見老太太只閉着眼唸佛,便大聲吩咐道:“宣熊賜履進殿。”
太皇太後早就宣召了熊賜履在殿外候着,以備不時之需,故而他很快進來,跪在地上,道:“奴才恭聽聖諭。”
康熙的嘴脣附在皇後耳邊,低聲道:“赫舍裏,朕給我們的孩子取名爲胤i,並立他爲皇太子,這下你可以安息了。”說完,站起身來,高聲道:“傳旨,皇二子胤i乃中宮嫡出,身份貴重,朕欲立爲皇太子,以傳大清百世基業……”
康熙言猶未盡,赫舍裏肩膀一垂,呼出最後一息,眼皮一垂,駕鶴西遊。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衆人紛紛叩首。
惠妃身軀大震,垂下頭看着兒子胤a,手裏的帕子揪得死緊。
剎那間,天際黑雲撞擊,雷聲轟鳴,預示着又一場暴雨的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