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氣激烈碰撞,地動山搖。
張狂的風呼嘯而過,像張開的血盆大口,想要吞噬這個世界。
強烈的震動,使蘇錦從睡夢中驚醒。
昏暗的室內,一盞燭光搖曳,將微微搖晃的悠車,投映在橘黃的牆壁。
蘇錦捂住跳得飛快,像要破胸而出的心臟,深深的凝望一眼孩子,雙手掐了個障眼法,讓人誤以爲她依舊熟睡在牀。確認沒有遺漏之後,才咬咬下脣,身子化作一道光,突然消失在房間裏。
墨綠的竹林不知有幾千,或是幾萬年的歲數了。雖然因爲空間法則限制,而無法生出靈智,但畢竟是被泡在濃郁靈氣長大的,與一般的竹子有極大差異。故而竹樓裏傳來的威壓,讓它們感到十二萬分的害怕。
蘇錦的身影慢慢顯現在院中的紫竹下,目光復雜的望着練功室。按照幽篁居的時間流速計算,熊貓閉關也有幾百年了。除去她偶爾遇到棘手之事,暫時出關提供幫助外,他便一直在打坐修煉。比起她這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修士來說,他真的是極爲刻苦。
在這個陌生的年代,熊貓是蘇錦唯一的“知音”。雖然他嘴巴刻薄了點,態度差勁了些,她都未放在心上。這位彆扭的仙獸大人,在她的眼裏,就是一個淘氣的、頑皮的、狡黠的、又寂寞的孩子。孩子的我行我素、放任恣意,都是值得被原諒的行爲,就像孩子學習走路時,都會摔跤跌倒一樣正常。換言之,她以一個母親的眼光和心態來對待他、包容他,即使傲嬌的他並不接受。
如果竹子也有眼睛,那麼就有萬千道視線,緊緊的黏在竹樓上。
每一秒時間,每一次呼吸,都若擠壓着海綿的水,使生靈們的生機快速流失。先是葉,再是枝,後是杆,最後是根,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它們漸漸變黃、變幹、枯萎,死亡……
蘇錦緊緊蹙起眉頭,望望烏雲翻滾的天空,不斷猜測熊貓的現狀: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才能鬧出如此大的動靜,甚至將空間裏的生生不息的靈氣,幾乎抽取一空?
她的步子定在原地,不能挪動一步。紫竹無形的屏障,似乎在保護她,或者是阻止她,向竹樓靠近。她的周圍,無數靈氣化作液態,像源源不斷的水流,用聲速向竹樓聚集。
天與地越來越接近,強者的威壓不斷加大……
許多靈竹沒有挺過劫難,最終化爲飛灰,消失在天地間。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山河破碎,天地變色,一種山崩地裂的恐懼感襲來。指甲狠狠掐住紫竹,蘇錦嘴裏噴出一口鮮血,正巧落到竹節上,轉眼那裏便生出一根怪異的紅色竹枝。現在她可沒有心思理睬異象,迅速從懷裏掏出保命的藥丸,一下子塞了三顆下嘴,盤腿坐在竹下療傷。
待她傷勢稍得緩解,掀開眼簾,便見原先風景如畫的勝地,變得滿目瘡痍。就連那座精美的竹樓,也倒塌成一片廢墟,瞬間瓦解在風中。
忽然,天上雲破日出,一縷光線試探着灑向大地。
蘇錦眯了眯眼睛,有些不可置信。——那盤坐在蒲團上,寶相莊嚴、天人之姿的少年,靜靜的沐浴在陽光裏。
只見他烏髮比墨還黑,肌膚比天山的雪更潔白,衣裳好比星辰彙集的銀河。少年睜開眼睛,那雙漆黑的雙眸子含着淺淺的笑意,彷彿流動着天道軌跡,並不顯得平易近人。他如立於九天之上的聖人,悲憫的俯視人間,讓人不由自主的臣服。
少年抬抬手,一道銀光飛速衝進蘇錦眉心。
蘇錦額頭一涼,傷勢轉瞬便復原了。她訝異的望着少年,目瞪口呆。
少年無視她的眼光,從容不迫的起身,袖子一揮,無數銀光灑落,奇蹟即刻發生!
——平地起山巒,玉帶橫大陸;草木滋生,鮮花綻放;野獸追逐,繁衍生息……
更令人驚訝的是,一座仙霧繚繞、似夢似幻的天宮,以一種奇妙的姿態,出現在半空之中。
蘇錦目光迷離,若有所悟,立刻就地打坐。
少年笑睇她一眼,默默站立一旁,爲她護法。
蘇錦這一坐就是三年時間。直到功法隱隱有突破第四重的趨勢,她才刻意壓抑住洶湧的靈氣,從入定中醒來。“恭喜你!”她欣慰的看着少年,“你進階了?”
“嗯。”少年點頭,露出一個笑容,“我開啓了封印的傳承。”
蘇錦見他沒多說的意思,也不再追問,反而道:“我入定多久了?”
少年告訴她時間,又道:“外間不過三個時辰,你無需擔憂。”
蘇錦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他們兩人之間,好似隔着朦朧的紗,甚至是一條銀河,再也回不去以前。她還挺想念原來那個“壞脾氣”的熊貓了。
少年淡然一笑,並不計較她的態度。他伸手一點,紫竹下便出現一套桌椅,上面擺着冒着熱氣的竹芯茶。清冽的香氣誘人沉醉。
二人對坐品茶。一盞茶後,少年忽然開口,“你想回家嗎?”
蘇錦差點噴出一口茶水。她不能奢望他學會婉轉的說話方式。
“想。”她也不拖泥帶水。
“正好。”少年滿意的點頭,看向狐疑的蘇錦,言簡意賅道:“你與康熙的緣分已盡。”
蘇錦有片刻怔忪,“我能問問緣由嗎?”
“嗯。”少年平淡的解釋,“因爲你生下了雍正帝。”頓了頓,害怕她聽不懂,補充道:“不僅還了康熙的救命之恩,還得到了天道獎賞。說起來,我也是沾了你的光,才能迅速突破。所以,我可以滿足你的一個願望。”
熊貓是真的不一樣了!蘇錦意識到這點,有些失落,“你要回到天上嗎?”
少年默認,優雅的飲下一口茶,“我算到你在崑崙山有大機緣,藉助它的力量,我可以撕裂時空,將你送回。”
“那我的孩子呢?”身爲母親,怎可把孩子棄在喫人的深宮?
少年掐了掐指,“因爲有人篡改命數,算是幫了你一個忙,故而你們還有十年的緣分。”
不會是烏雅氏的兒子吧?那個孩子本來應該是四阿哥胤g。“我還要報答她?”
“不錯。”因果循環,當然要報答。
蘇錦想了想,便打定主意,辭去少年,回到房間裏。
天已經朦朦亮了,康熙正要去上早朝,臨走前過來看妻兒。
蘇錦裝作熟睡的模樣,任他溫柔的親吻落在眉心。
見他轉身離開,她才嘆口氣,暗道:竹本無心,奈何節外生枝。
撤藩大計轟轟烈烈展開,吳三桂很快舉兵反叛。
康熙一點兒也不着急,領着朝臣們在後面指揮,勇猛的八旗子弟衝鋒陷陣,以摧枯拉朽之勢,將叛軍打得落花流水。
戰爭持續了半年,南方各地基本回到掌握之中,康熙心情大好之下,就要御駕親征。一來表示對戰役的重視、對兵將的讚賞;二來嘛,自然是敲打手握重兵的將領。——他可不希望,康熙朝再出個吳三桂!
御駕輕車簡從,熱熱鬧鬧的出發。
蘇錦抱着兒子,目送聖駕離開紫禁城。
在偶然聽到康熙想將胤g記在佟貴妃名下的時候,蘇錦就徹底絕了那丁點的不捨。
夜黑風高,蘇錦將蜜蠟佛珠放到太皇太後枕邊,默默的道了聲抱歉,帶着兒子飄然而去。
兩天後,一封加急奏摺送到前線,康熙展開奏摺,便見太皇太後的筆跡寫着“墨爾帶着孩子走了”。筆畫不甚流暢,顯然寫字之人心情不太平靜。
老太太多年不動筆了,她這回一動筆,便是件驚天動地的大消息!
什麼叫“走了”?她爲何要走?白紙黑字,寫的明明白白,康熙眼前卻模模糊糊,瞧得不甚真切。那些字,在紙片上,跳着醜陋的舞蹈,見者怒髮衝冠。
小太監打碎茶杯的聲音喚回康熙的心神。他沉了沉氣,聲音裏仍然不可避免的帶了幾分火,“李德全,吩咐下去,朕立刻要出發回宮!快!”
李德全本來想問原因,被天子的怒氣嚇得肝膽俱裂,連忙甩了甩拂塵,應道:“!被鶘掌u砂愕吶蘢摺
慈寧宮中。
太皇太後左手扶額,右手腕子上套着一串蜜蠟佛珠,正是陪了她多年的那一串。
老太太睿智的眸子有些紅腫,眼眶下一圈烏青,顯然是久未成眠。她佛也不拜了,經也不唸了,連最愛的花兒也不打理了。
後妃們壓抑着心底的興奮,一窩蜂的擁入慈寧宮勸慰,當然沒忘記拉着孩子。就連對病秧子養子不太喜歡的佟貴妃,也令奶嬤嬤抱着,爲太皇太後解悶來了。
太皇太後被吵得腦仁疼,勉強見了她們一次,就閉門謝客,說是要誠心禮佛,爲前線的八旗將士祈福。
老人家正在煩着蘇錦母子之事,景仁宮又起了幺蛾子。
一個長不大的皇子,要來有何用?佟貴妃這麼想着,就不太搭理養子,下麪人也跟着疏忽。結果一不小心吹了風,孩子就發燒咳嗽。小小的一個人兒呀,難受得滿頭大汗,嘴脣青紫。佟貴妃不太在意,命人宣太醫開藥後,就丟開不管了。
養母愛理不理,生母總是疼愛孩子的。小阿哥是烏貴人身上掉下來的肉,即使兩人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烏貴人依然有份慈母心腸。得知兒子的病情後,她就託着孱弱的身體,往慈寧宮門口,直挺挺的一跪,磕頭求見太皇太後。
有關皇家血脈,太皇太後知道後,一點沒有怠慢。立刻叫人抬了轎子,到景仁宮探視,又命胡太醫爲小阿哥診脈。
烏貴人頂着烏青一片的腦門,緊張的站在牀邊,帕子絞成了麻花都不自知。
太皇太後也不瞧抹淚的佟貴妃,一味的合上眼皮唸佛。
經過胡太醫的施救,小阿哥總算撿回一條命。
一切皆大歡喜。太皇太後敲打了佟貴妃兩句,就準備擺駕回宮。誰知,這時候一個穿青色旗袍的女人,噗通一聲跪倒在她面前。老太太瞧見是那個沒福氣的烏雅氏,抿抿嘴,不太高興。
佟貴妃被烏雅氏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很快反應過來,就要叫人把她拖下去。說什麼也不能讓這個卑賤的女人再給她找麻煩。
烏雅氏不知哪裏來的力氣,雙臂一扭掙開兩個大力嬤嬤的桎梏,朝太皇太後磕了個頭,“老佛爺,奴纔有一件事要請求您恩準。”
太皇太後審視了那張與蘇錦有三分相似的臉,又打量了她渾身素雅的打扮,來了點興趣,“你說說看?”
烏雅氏頓時淚如雨下,“啓稟老佛爺,小阿哥福薄,奴才身爲其母,深感心痛,寢食難安,日夜難寐。請老佛爺恩準奴才帶髮修行,在佛堂裏爲小阿哥祈福,奴才願一生不喫藥,懇求佛祖保佑皇上和太皇太後,庇佑大清萬世江山。”
太皇太後捻動佛珠,沉吟片刻道:“罷了,你心誠志堅,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這樣吧,等皇上回宮,我就跟他說,升你爲德嬪,在宮裏爲你修一座小佛堂,好叫你安心侍奉佛祖。”
睫毛上的淚珠還來不及滴下來,烏雅氏眨眨眼,它們便如花瓣上的露珠般,簌簌的垂落。她結結實實的磕了三個響頭,“奴才謝老祖宗恩典。”
太皇太後沒說話,抬腳走了。
佟貴妃賞了她一記冷眼,扶着宮女的手,娉娉婷婷的離開。
曲終人散,烏雅氏撫摸着臉蛋,隱祕的勾起嘴角。
……
半個月後,康熙回宮,下旨升烏雅氏爲德嬪,命其帶髮修行。小阿哥胤禎與佛祖有緣,將其送到五臺山靜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