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到訪,而且還是貴客,王素芳沒有讓陸澤再掌勺,而是決定要親自下廚招待彭明傑跟彭永麗父女倆。
在上次院裏聚會的時候,家裏的肉票都已經消耗了個七七八八,這次算是徹底將最後的肉票都揮霍一空。
陸澤在廚房裏擔任着幫廚,而馬燕則是陪着父親,在客廳裏跟着彭明傑一家人嗑瓜子、閒嘮嗑。
彭明傑撇了眼廚房所在,他壓低聲音,望向好友的眼神裏帶着不滿:“嫂子住院,你咋不跟我說呢?”
馬魁聞言,他故作隨意道:“又不是啥大病,肺水腫的老毛病,這你都是知道的,搞那麼矯情幹啥啊?”
在廚房的王素芳,似乎聽到他們的交談,轉頭對着彭明傑笑道:“本來就沒啥事,明傑你就別操心啦。
中午飯點,菜餚陸續上桌。
午餐很是豐盛,其中一部分是陸澤的手藝,得到彭明傑的認可,他笑着稱讚陸澤是‘文武廚,藝三全'。
在彭明傑說這番話的時候,馬燕還對陸澤眨了眨眼睛,意思是你看我說的對吧,這彭叔叔就是文縐縐的。
彭明傑在意王素芳的身體狀況,跟馬魁直言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跟他開口,千萬不要客氣。
老馬笑道:“你儘管放心吧,要是真遇到需要你幫忙的時候,我指定是不會跟你搞假客套那一套的。”
彭永麗跟着點了點頭,戳了戳旁邊的父親:“您趕緊喫飯吧,您跟我爸的關係,又咋可能會客套呢?”
聽着彭永麗的話,不論是馬魁還是王素芳,臉上都掛着真摯的笑容,彭永麗在小的時候就喊過馬魁二爸。
只不過在長大以後,倒是很少喊過這個稱呼,簡單的一個詞語便令馬魁想起跟摯友這些年來的深厚友情。
家裏其樂融融。
彭明傑隨即掏出準備好的禮物,他竟是給馬魁一家人,包括陸澤都準備了禮物,而且都準備得格外用心。
“老馬,小陸。”
“這是給你們買的鞋。”
“警察靠手更靠腿,雖然你平時都是在車上值班,但也得配雙不錯的鞋,你這尺碼我都記得。”
陸澤跟馬魁都收到一雙新鞋,單單是看那表面的布料就知道是好貨,彭明傑甚至還替汪新也準備了一雙。
給王素芳的是些補品。
“彭叔叔。”
“我收到的咋是習題冊啊?!”
當馬燕萬般雀躍地看向她收到的禮物以後,當即變得滿臉悲催起來,那竟然是她最討厭的習題冊。
在旁邊的彭永麗,忍俊不禁道:“我爸說,燕子你很快就要去參加高考,最實用的東西就只有這些。”
陸澤捂着嘴,憋着笑:“咳咳,彭叔叔確實是有心啦。”
彭明傑那張清癯消瘦的臉上掛着絲絲笑容,看向馬燕,道:“對你而言,任何禮物都不如大學通知書。”
“等你考上大學,彭叔叔肯定給你準備個貴重的禮物。”
“當然。”
“沒考上也有禮物。’
馬燕嘟着嘴:“沒考上也有?”
“對啊,鼓勵你明年繼續考。”
衆人聽到後,齊齊笑出聲來,只有馬燕滿臉幽怨:“我指定能考上,要是考不上,那都怪陸澤。”
彭明傑笑着搖了搖頭:“總不至於是搞對象耽誤了你的學習吧?以我對你爸媽的瞭解,應該是不會的。”
“因爲陸澤是我的輔導老師。”馬燕如實告知,這小半年來,都是陸澤在幫助他夯實基礎、輔導功課。
陸澤跟馬燕的感情故事,不出意外地成爲飯桌上的又一道配菜,彭明傑隨即提起閨女彭永麗也在搞對象。
“年輕人的事情,我們這些老傢伙們都摻和不進去,只要他們的感情穩定就行,奔着結婚的目的去談。”
彭明傑笑着打着女兒跟馬燕:“就是還不知道你們倆人,是誰能先結婚,但我感覺,應該會是永麗。”
馬燕聞言,當即反駁道:“那可說不準,沒準明年這時候,我跟陸澤都已經結婚了呢。
話剛說出口,馬燕就有些後悔,但想撤回都來不及。
馬魁這老父親捂着嘴咳嗽起來。
反而是王素芳的眼睛亮起,對閨女跟陸澤點頭道:“那感情好啊,家裏倒是希望你們倆人早點結婚呢。”
這幾天,王素芳一直都在唸叨,說是想要找個機會,讓馬燕跟陸澤去他家裏做客,跟陸澤的父母見見面。
在這個年代,搞對象並不是兩個人的事情,而是兩個家庭的事情。
之前,汪永革對汪新和姚玉玲談戀愛卻沒提前通知他這件事,就顯得非常憤怒。
如今,陸澤跟馬燕兩個人也談了挺久時間的戀愛,馬魁跟王素芳都知曉陸澤的性格脾氣。
但人家陸澤父母那邊,卻都沒有見過他們家女兒,王素芳覺得這是有點不太合適。
最好是能夠找個機會見上一面。
如果雙方父母對於這段戀愛關係都沒有意見,甚至非常滿意的話,那接下來就是要談婚論嫁。
馬燕臉頰瞬間紅潤起來,她在剛剛說的其實是玩笑話,沒想到卻被母親上趕着催婚:“啊,再說吧。”
陸澤聽到後,卻不同意:“這再說啥啊,等你高考結束以後,我就跟隊裏修個長假,帶你回河北一趟。”
就這樣,馬燕被‘裹挾着同意下來,她嘴上雖還有着“反抗的想法,但心裏卻是沒由來地感到雀躍。
彭明傑一家人沒有在汪家久留,父女倆在當天下午便坐上火車離開,陸澤跟老馬來到月臺送人。
“您跟彭叔關係還挺好的啊。’
“是啊,我們倆過命的交情。”
陸澤笑道:“不過,現在監獄長的工資都這麼高的嘛?今天這些禮物加起來可得要不少錢呢。’
“而且...”
“彭叔他在今天中午的時候,還往我買菜的袋子裏塞了一小沓票,我看了看,糧票、肉票、布票都有。”
馬魁聞言,當即瞪向陸澤:“你別說,你把那些票都給收了?”
朋友之間日常往來走動,送禮物是一回事,直接送這些實打實的票,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陸澤搖頭。
“當然沒有,剛剛上車的時候,我偷摸塞到他的皮包裏面。”
在回家路上,馬魁思索着他之前到彭明傑家裏的時候,在那桌上擺放的香菸,似乎價格同樣不菲。
馬魁心頭忽然就蒙上一層陰雲。
陸澤到汪家,將新的那份禮物送了過去,汪新在收到後直接愣住:“老馬他啥時候變得這麼大方啦?”
陸澤笑道:“這不是老馬送的,是彭叔送的,當監獄長的那個。”
汪新尷尬地撓了撓頭:“那我這應該算是沾了老馬的光。”
“東西送到,我先回去了啊。”
“別別別,哥你先別走,我這邊正好有事情想要跟你取取經。”
汪新忙不迭攔住要走的陸澤,說是有事情要尋求他的幫助,陸澤以爲是老瞎子尋女的那樁案件。
“咋回事?”
“是案件調查遇到困難了啊?”
汪新黨紀搖頭:“不是,這樁案件調查得非常順利,天津警方在得到協同辦案的消息後,非常配合。”
“那是啥事?”
汪新有些欲言又止,陸澤當即轉身,汪新這才說出難言之隱:“其實是在感情方面出現的問題。
“我感覺...我現在跟姚玉玲的相處有些彆扭,但具體哪裏彆扭,我又實在是說不上來。”
汪新在之前從未觸碰過感情,是感情路上的小白羊,如今開啓初戀,他實在是有些承受不住。
陸澤如實道:“感情啊,這更沒啥好講的啦,感情需要維護跟經營,需要兩個當事人互相喜歡跟理解。”
“每個人的感情都是不同的,我只能跟你講這些共通點,但具體如何去談,還是看你們兩個當事人。”
“少年,我就只能祝你好運。”
汪新幽幽地嘆了口氣:“我就是感覺我跟姚玉玲的進展有些太快,再加上我爸有點反對我們倆搞對象。”
“你們這進展還叫快呢?我下個月月底,應該會帶馬燕回石家莊,我們倆說不準在明年就要結婚了呢。”
聽到陸澤這番話,汪新瞬間沉默下去,一度認爲這是玩笑話,但他看着陸澤,發現陸哥神態竟格外認真。
還真不是在開玩笑...
這一刻,汪新的感情觀被顛覆。
“人跟人的感情還真不一樣。’
案件的調查工作相當迅速,天津警方那邊很快傳來最新消息,馬魁得知後還是決定將情況告知給老瞎子。
列車的車頭冒着白煙,嘹亮的汽笛聲一年四季永不停歇,老瞎子爲了找女兒已經走過無數個春夏秋冬。
陸澤跟汪新都在場,老瞎子被馬魁請到餐車這邊,馬魁扶着老瞎子坐了下來:“老哥兒,有信兒來啦。”
“事情還不能完全確定下來,但現在也是八九不離十,根據我們天津那邊同志傳過來的消息...”
“你閨女……”
陸澤注意到老瞎子此刻的身體正控制不住地顫抖。
身爲父親的他,等這個消息已經等待整整十七年的時間,老瞎子哭瞎了眼睛,耗盡了這一輩子的心勁兒。
只有心裏的那股執念,在苦苦支撐着他,讓他似乎能夠永不疲倦地踏在尋女之路上。
沒有精氣神,只剩下軀殼。
“林興國...”
“怎麼.....怎麼會是他啊...”
“嗚嗚...”
“我的閨女啊...”
老瞎子在餐車裏嚎啕大哭起來。
瞎子同樣具備完整流淚能力,這是情感表達和眼部保護的自然機制。
馬魁望着老瞎子,他的鼻樑格外酸澀,因爲馬魁非常清楚,現在並不是案件的結束,而將是痛苦的繼續。
哪怕這對父女最終相認下來,他們父女以後的道路也註定極其難走。
“悲歌可當泣,遠望可當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