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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禍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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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變

第二卷天邊

第一百七十四章禍根

這世上大多數人都認爲我少年老成,辦事有魄力而又不乏穩重。當然實際情況是要打些折扣的,而且不同時候折扣還有高低之差,對此只能自我安慰自己終究只是個剛行冠禮的青年,除了從此後不能隨心所欲地落髮剃鬚外,(注1)沒有其他任何變化。我依然容易衝動,這次衝動的後果,當時並沒有什麼體現,於是我便疏忽放過了。若真賦重生,我一定會緘口不言,就當沒看見一般。因爲這事真正探究起來,與我和場面上的人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大的關聯,但是這並不能妨礙場面上的某個人告訴其他一個他所熟悉的人,然後這個人便考慮到了一個陰謀。只是這事時日久遠,事後我便逐漸淡忘了。

回溯過往,猶記得當年我是多麼憤慨難耐,慷慨激昂。我以爲場面上都是自己親近敬愛之人,便沒有多想,只管順着性子發作。

“實言明說,且乞天聽。”熟練地開個稟報的話頭,我將整個事情講了一遍,我甚至講到:“智與王國並無私怨,此爲陛下與天下而爲之。其人縱使有才,然其掀滔天之禍,使無數百姓蒙難,只因其一己私念,不可姑息之。”

“智不知何人調換此賊,因在鮮卑使節之前不敢表露。但我想此人應在陛下之前。”我環視四周,我甚至懷疑了父親,但是看到父親也在看着老師和孟德兄。

“若此人真有如此之才,卻爲難得,殺之豈不可惜。”老師竟如是說,令我大出意外。

“那日賢弟認定之人實爲王國收買之死士,後爲我等驗明正身之時查出。”孟德兄如是說,聽着合情合理。

父親小拉了一下我的衣襟,似乎有些示意。

但我卻並沒有在意,或許我太年輕了。

“哦,誰驗明的?能否讓我去問明?”其實心中開始將信將疑,但是我還是咄咄逼人地點出了這個關鍵人物。

陛下有些不耐煩了,聽明白過來味便說道:“此事,子睿吾兒自己去查吧。心平氣和點,勿繃着箭瘡。哎,你沒有旨意亂去打仗,這種事情,還要攪合,你們輔政卿處置便是了。”

我跪伏於地:“謝陛下恕兒臣擅領兵之罪,但若得正法亂賊梟首,甘受此不敬之罪。臣本憊懶,銀鈴也素慕清淨,願與妻隱居山林,不再煩擾。但只求現下懲處此賊”

陛下忽然喊道:“逆子與我上來!”

趕緊低頭不語躬身前趨,行至陛下案前。

就覺耳邊風聲響起,不敢躲閃,就覺背上一陣悶痛,似乎颳着傷口,竟讓我有些喫痛不住的喊出了聲。伏在案前喘息不停,背後火辣辣一陣刺痛,瞬時激出一身冷汗。

陛下似乎有些後悔,竹簡脫手掉落在我的身邊。稍停頓片刻,忽然大喝道:“逆子罪臣,汝以爲我大漢俸祿是行商坐賈一般,可以討價還價的麼?”

我趕緊認錯,撿起那捲竹簡趕緊放上案面,然後跪伏等待發落。

陛下似乎也消了氣,丟了句“退了,自己去查。”便先離去了。

拜別陛下,三位長輩都過來看我。父親一邊查看我背上傷口,一邊確實有些不高興:“子睿唐突!此事要查明何其容易出去言明,我們便可下去查辦,有何難處。何須在此擾陛下清淨,而且淨說些什麼亂七八糟的理由,陛下怎能不動怒。”老師孟德兄則只問我背上情況如何。

我硬氣地就地坐起看着三位,一位位長輩的臉看過去。

“孟德兄,此人不可留。有才之人若無德行配之,只會釀成大禍。”我相信我猜得沒錯,此事一定是孟德兄所爲。

“此事,你我兄弟下去再說。”孟德兄似乎不願意在朝堂上糾纏,但這句話一說,我相信我猜得沒錯,而且我想他肯定要打算說服我。

“那個絕不是王國,我信銀鈴,我可能會犯錯,但銀鈴都會幫我糾正,而她還沒有錯過。”我堅持補了一句,還“自信”地笑了。

至此,所有錯誤全部無一疏漏地正確完成。

我不想聽孟德兄的勸解,只打算先自己去查。不過我卻沒有走成,正準備離開時,被太監傳來的一道懿旨留住,說皇後宣我入覲。

只能與其他三位長輩告辭,去面見我的義母大人。我心中還在想着,希望坊間的那些傳說她聽不到,否則見面必然尷尬。

當然念着我那位大嘴巴二嫂的囑咐,我很恭敬地稱皇後:“母後在上,兒臣漢越侯智覲見。”

先是一羣人退去的腳步聲,靜謐片刻後,忽聽得一聲溫柔關切之聲:“陛下打你了?”心下暗歎太監選材也不選些嘴風好點的,這纔剛出點小事,皇後便知道了。

“兒臣愚魯,違逆聖意,確是該打。”因爲保不齊我這裏的話還會傳到陛下那裏,還是乖乖地承認自己的錯誤比較好。

“別裝乖了,我在後面聽着呢,你在前面那可慷慨激昂得很,在這裏卻裝什麼孝子賢孫。”沒想到皇後也加入偷聽打探情報的斥候這行了,在她沉迷之前,須得勸她該行。

可我還沒有開始說話,皇後卻忽然探前以手掀開我的衣領。遲疑了半晌,良久,只聽得一聲嘆息。那語氣不像是憐憫,倒更像是失望。不知是不是嫌皇上打得不夠重。又靜了一會兒,義母繼續講了起來,那些言語真讓我緊張至極。

“子睿在朝內這麼久,有沒有聽什麼人說過你茹皇姐有一個孿生弟弟。”皇後聲音竟有些顫抖。

我真希望我當時能昏過去,可惜天不遂人願。我才知道,有時候身體太好了真不是一件好事情。

“兒臣不知。”堂堂大漢皇後竟開始談這種事情,怕已經有些認定我就是她的孩子。此事攤到檯面上,絕不會是件好事。我立刻想到了所有可能性,大部分都是很不好,剩下的則是極不好。

“傻孩子,怪不得會在朝堂前口不擇言。你怎麼會在這裏?你真應該和我那兩個好兒媳婦躲到深山裏。”義母笑了,忽然她語氣一轉,像是要對我忠告:“這裏多危險,你難道一直不知道,一直沒想過麼?”

未待我回答,她忽然一抖衣袖,哼出一聲不屑和世故。

“哼哼兒以爲前幾位皇帝爲何都無子嗣?先皇三十六歲而崩,可竟無一子半女遺世?皇上這麼多妃嬪,十三歲便當了父親,可這麼多年只有兩個活下來的皇子又是爲什麼?”

我承認我一身雞皮疙瘩,背後湧起無盡寒氣。雖然我曾有耳聞,但是沒想到從這個依然擁有美麗動人臉龐的中年女子嘴裏出來,竟讓我開始戰慄。

“那時,你娘只是一個美人,很快便懷上了龍種。”我的心咯噔咯噔地亂跳,從她此句稱呼,我更能感受到面前這個女人是真把我當作她失散已久的親生兒子,只是未能得到我的確證,若我忽然哭着叫孃親,指不定今天就要出大事。

“**處處是非,步步陷阱,一步走錯便有危險。宋皇後是個好人,可他們宋家的男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買通了宮內很多太監宮女,都看着我和其他入宮之人,若有胎兒,便想法設法下藥打掉胎兒。幸得我家之人與太醫令交好,詹事爲申謝族人,是個忠義之人,才幫着保住了我腹中漢家血脈。當我誕下茹兒之時,我甚至一陣輕鬆。知道我和我的女兒都安全了。覺得我就有一個女兒也挺好。生完茹兒,我極虛弱,只能躺着靜養,過了幾日,忽然感覺不適。太醫令才告訴我說我腹內還有一胎,只因宋家耳目在側,便以藥穩住胎兒。那夜將茹兒放在房中哭泣,我咬着一團黃絹,誕下了一個男嬰孩子哭了,禁宮中多出一個男孩,時間長了難免被宋家人發現,便被太醫令詹事商議着送出去了。我目送着自己的孩子哭着被送走,卻無能爲力,心中還想着終究我兒能保着性命。可沒想到,事情還是敗露了,太醫令坐罪死於獄中,那位詹事也毫無徵兆地死在宮裏。連仗義相助的申公都被送到了北面送死。”

我注意到她說到申謝之族時不用汝族,心下更是忐忑。

“後來,娘聽說吾那可憐孩兒身子太弱,沒能救活,還是死了。”這位母親以袖掩面,隱隱啜泣片刻,忽然拂袖正色道:“所以娘知道在這裏若不能爲**之首,便只會被人欺負,連兒子都保不住。”

我甚至能感到她眼中的寒氣。

“所以,我成爲了皇後。兒啊,記住不讓別人騎在頭上,就是你自己登到最高。”義母壓低了聲音,以一種輕柔的聲音告訴我。不過和平地驚雷沒有太大區別。

我唯一能做的只是穩住自己,努力保持一種泰然。然後看着她,俯身拜謝。

我不知道我在拜謝什麼。或許感謝她的坦誠,居然和我,一個其實和她毫無血親的小子說這樣的肺腑之言。

她沒有點破,這是我唯一值得慶幸的,我想像不出,她若逼我承認我是她親子時,我該如何處置。

她只是說,若她兒子能如常人般長大,該有和我一樣的歲數。她的兒子哭着離開,卻又哭着來了。

我沒聽懂,但也沒敢問。她卻自己解釋說,她曾見我哭,她一直記得那天,因被父親訓斥,在旁垂淚不已,她便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問了我的年歲,發現正巧和自己的孩子同歲,早些便知道我自幼無父無母,那兩日我隨護左右不離身旁,她便有了收我爲義子的想法。

最後走時,她忽然問我脖後怎麼回事?我也感覺有些癢痛,回想一下,便說道曾被箭擦傷過,或者什麼其他利刃劃傷過。後來終於想起來,其實好像不是的,我記得我穿那身盔甲,盔甲沉重,讓我總想松領口,應該是穿得時間長,隔着衣服磨的。

天氣越來越暖,朝陽的地方都沒了雪。大步走出那陰沉的大屋,只覺一身輕鬆。看着日頭刺眼,正宜閉眼伸個懶腰,長吁口氣。

等我慢慢適應外面的光線,卻看到對面廊下看着我笑的銀鈴。

我不想提什麼王國,只想過去摟緊她。她說在這裏這樣不好,我說這樣很好。隨口問她一句,看我脖子後面什麼樣子。

她說有一條紅印子,還有些破皮,周圍有些紅包包,我說那是盔甲勒的,還磨破了。

銀鈴憐惜地說道,回去趕緊上些藥,以後十幾日都穿些寬鬆的衣服。

銀鈴還說,小時候我脖子後有一顆痣樣的疤痕,現在倒好,看不見了。

忽然感到一絲不安,覺得需要趕緊去趟父親那裏。

不過,牽着銀鈴的手,又覺得先回去比較好,可以乾點正事。伊人羞紅了臉,卻說真要辦需得抓緊。不過她又發愁說她那事情來得又不正常了。前幾個月有佩兒照顧着還好,這次又一個多月都沒有動靜,怕是離家在外什麼都不應時害的。

我沒敢問那事情是什麼,只能自己琢磨,不過頗費我了幾里路總算是想明白了。

回來後就住父親那裏沒有回平樂館,一是爲了安慰孃親,二是爲了陪伴母親,三是爲了避免阿姆不放心不停去看望我。只能累得我的司徒和宋等人來參見我,這次終於要回自己的住處。我挽着銀鈴曬着仲春的日光,吹着瑟瑟的冷風,看看陽處萌出的叢叢新綠,看看陰處未化的皚皚白雪,冬來春去,穿山越谷,反覆無常,唯一不變的只有我們的歡笑。好像一切的不快都煙消雲散了。

見到我們歸來,衆人欣喜。最開心的當屬張林,據說這幾日他每日除了不停喫東西,就是不停在說當時場面的緊急,廝殺如何慘烈,羌人如何偷襲我,我如何巋然不動,喝退羣敵。他現在就等着我回來證明他說的一切,尤其是他如何勇敢殺敵那部分的正確性,其他人則各有其他關心的內容。

我記得我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心中確有些感慨:“小子,你倒真是個打仗的料。”

我沒有多說什麼,不過他很受用那一巴掌。

我不想多說,每次打仗回來,我甚至都很想努力忘記前面戰場的一切。所以我很快岔開了話題,這次的由頭是我聽到了嬰孩的啼哭。

相對亦悅,新接回來的兩個小朋友很是乖巧,對於其目前的養父的回來沒有表示任何不快。這次的哭泣是因爲一個醒了,餓了,便哭了,另一個被這個哭聲鬧醒,也跟着哭了,緊接着一個稍大些的被吵醒也想哭,結果卻被母親很快又哄安靜了。鈴兒知道此二女嬰情況,在陳倉時便對此兩女很生親近。不過餵奶的過程,我只能躲得遠遠的,和其他人繼續敘話。現在平樂觀三個小孩子,一個刑徒乳孃自己帶着自己剛斷奶的女兒,和兩個戰場上撿回的嬰孩。這三個孩子互相有靈犀,要麼一起安安靜靜,要麼一起鬧。據說宋和徐司徒都有些喫不消,張林倒睡得很踏實。

看見那女子一身縞素,想起銀鈴告知的此女情形,便交代道:等這兩個孩子斷奶,便給些錢讓你與女兒回鄉,能找個人嫁了,也別屈着自己,畢竟女兒得有個父親。

據說最近張林在婢女中混得甚愉快,他說他經常講笑話。那日大堂內外,衆人一起喫飯,算是告捷慶功。中間想助助興,正好我也想聽聽他的笑話,便讓他講了一個。他也不推辭,說這個是從四將軍那裏學的:“四將軍不是漢人。”我點頭說這是廢話。

“但四將軍很好學,沒事便在軍中尋各地漢人學各地方言,然後還就能學個有模有樣。上下將校都很喜歡他,誰都能和他說得,說着說着,就感覺看到親人似的。他也喜歡逗笑,有次喫早飯他和我們在一起,就說鮮卑語裏,只有幾個詞來表量,遠不如我們一張餅,一頭牛,一匹布什麼的,啥東西都有個度量的詞,他們那裏石塊,木頭都用塊嘿嘿泥巴,馬糞樣的都用坨哈哈稀泥樣的都用泡就行了哇哈哈哈所以他說:今天我們喫的是一塊塊餅嗚哈哈”這小子沒有講笑話的水平,自己都憋不住,怎麼逗別人笑,所以我接過話茬:“一坨坨肉,還有一泡泡粥。是不是?來,秋鸞,給我盛泡湯。”

我很鎮定,下面的人就差些了。徐司徒愣是沒憋住,噴了一桌湯水。宋似乎已經聽過,仍是沒有忍住,笑得直喘氣。一衆士卒婢女更是掩面仰俯不止。

“司徒大人,您沒嗆着吧?”說實話,我都有些意外,徐大人竟有些不好意思,不停擺手告罪。我讓他別介意,說畢竟剛打了勝仗,天下得以安穩,該高興高興,這老爺子才重又爽朗笑起來。

午後,子龍來了。他說他來看看孩子。因爲現在孩子還需要餵奶,等過陣,他找到乳孃,他便接走。我說我養就是,他還現下孤身一人,身邊還沒個女人照應,帶個孩子不好。

緊跟着,小馬超帶着一女兩男四個小孩一起來了。與我見過禮,也說要找個乳孃把孩子接走。馬超和子龍倒像哥倆互相還算禮貌地各陳緣由爭奪孩子撫養權,兩個小男孩在旁也默不作聲。倒是最後一個大眼睛的錦袍小女孩,長相清雅秀麗,身手甚是矯健地跳下馬來,口氣卻有些刁蠻無理:“你這白臉將軍好不知羞,未有婚配搶奪女嬰,汝養女乎,養妻乎?”

馬超立刻大喝一聲:“雲鷺,焉能出此惡言!”

那小女孩子兀自不以爲意,仍自相逼。

子龍兄一時竟說不出話,牙關緊咬,一張俊臉有些泛紅,手緊拳握於胸前,終於又鬆開放下。忽然又抬起拱手:“小姐容秉,雲曾娶妻,只惜福薄,夫人早去,未有一男半女遺雲。此女爲雲縱橫戰陣之中,往來屍堆之間,搶於人馬踐踏之前救下。此女與雲雖無血脈之親,雲與此嬰卻有護犢之情。生死之間,刀光劍影,雲尚念定不惜身死亦要救下此嬰。此戰後,若不能尋其生身父母,輒爲義女,以免流落無助,便爲此,望小姐體惜。”

這回換作那個小女孩也說不出話,欲言且止,欲言且止,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看着便紅了,湧出了淚珠,竟就在我們面前哭了起來。忽然間轉身就跑了。慌得另外兩個馬上小孩也趕緊跳下來,叫着二姐便轉身追去。

小馬超倒是小大人似的,自個兒也還沒有完全長利索全,倒像個幾十歲的成人般嘆息,還說道:“舍妹從小被嬌慣壞了,在家沒有人敢惹她,越大說話越不像話。”拱手向子龍以及我們告罪致禮,便攬過幾匹馬的馬繩,牽馬出去了。

子龍兀自站在那裏沉吟,忽然一跺腳:“雲話也重了,彷彿倒把馬小姐看得太下作了。”

忽然轉身向我們道別,翻身上馬便也去了。

其實我也想跟過去看看,不過看着子龍兄跟去,總覺得自己再尾隨而往就不合適了。

剛纔苑內還挺熱鬧,一下子,人馬都不見了。幾個嬰兒也配合,一起昏睡過去,一下子院子內什麼動靜都沒有了。

我回身看看銀鈴,銀鈴仍傻傻地看着苑門口衆人離去身影。

我直接抱起伊人,不顧伊人對於自己忽然被抱起而不明所以的驚愕,直接回屋辦正事爲上。不是俺自誇,就瞧咱的大局觀和臨機決斷,那是相當符合人倫和孝道精神的。

總體說來,我們一直在努力,但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我們之間的孩子們依然徜徉在某處不願意出來。不過我認爲應該不在我的身上,不是銀鈴也說自己的那件事情,距離上次有快一個半月了,還沒有來麼。

當然據說,這也可能就是有了。

時間跳到傍晚的時候,我很疲勞,銀鈴倒是精神抖擻,眼看着臉色都更紅潤起來。男女在此處確有絕大不同。

可惜有人不讓我休息。

孟德兄派了人來。看來,他感覺我一直不去找他,怕我憋什麼“主意”,便主動出擊了。

這個人很特殊。

我屏退了衆人,包括看見來人有些遲疑的銀鈴,我也請她出去了。

“請坐!”我以手示意,到案上尋到酒,聞了是葡萄酒,便笑着倒了一盞遞過去:“這是個好東西。”

“謝謝。”

“不用謝!”我自己也倒上一杯,喝了一口:“你現在姓什麼?還姓夏麼?”

“不,換了一個,不過差不多,我現在姓夏侯。”

“正好,孟德兄的本家。來,好久不見,先敬你。”我舉盞示意,與他一起一飲而盡。

“謝謝,確是好酒,甘美醇厚。”

“日子怎樣?看來蠻受重用,孟德兄竟派你來做說客。”我又滿上兩盞。

“我是毛遂自薦的。”

“我一定要殺王國!”

“我知道。”

“那你還要來?”

“因爲我想問你一些問題,順便來看望一下故人。”

“算了,你見我一次,不是給我一劍,就是給我一刀,我手心前胸後背上都有您的大作,你這次又帶什麼傢伙了麼?”

“呵呵,這話傳出去,對平安風雲侯威名可大大地有損。而且第一劍可不是我刺的!”

“我就誣賴你了,怎麼着?”

“你就沒長大麼?”無賴被誣賴也有無奈的時刻。

“我長大了,你還願意和我在這裏聊?別廢話了,問吧?我很累,問完就送客了。還想要來喝酒明兒請早。”

這無賴搖搖頭,一飲而盡,大喝:“倒酒!”

又喝了一口,這廝開始慢悠悠問:“你想不想死更多無辜的人?”

“不想。”我沉默半晌,想通了一切。

聰明人無需多說,恰巧某一直自恃是個聰明人。

“你相信不相信,有人會不停地找人替下那個王國,而只要他想,他就會有各種藉口讓你永遠碰都碰不到王國?”

他沒有問完,我就有些憤怒了:“我都說不想了,別說了!”

“好,你人不大,心思倒長全了,好了,主人家交代的完事。”這無賴斜靠案上,又喝了一口:“鑑於你這麼痛快,我再問你幾個事情。”

我一飲而盡,將盞放在案頭,大喝一聲:“倒酒再問!”

無賴點點頭,提起酒壺給我滿上,口中嘟囔:“你好的不學!”

“你有好的教我?”

這無賴也算有自知之明,盤算片刻:“還真沒有。”

他喝了一口,忽然貼近我耳邊,輕聲問道:“君可知,只要你伸手,便有可能拿到皇位?”

“那些是假的,純屬謠言。”

“不,有心人那裏就不是假的。只要做一點推動,傳得天下皆知,天下皆信就可以了。”

“我不要。”

“果然沒長大,你要真當了,可以腰斬我,你說你痛快不痛快。”

“要真要腰斬你,你什麼時候不能被我剁成肉糜,說不準在豫章你就變成一泡肉粥了。”

“你這話說得可夠臊氣。”

“和別人學的!”

“盡不學好的!”這無賴也搖頭了,又喝了一口酒:“倒上!”

頓了一陣,這廝忽然有些氣急敗壞:“既然你盡不學好的,那你就不能學得心黑點?臉皮厚點?你知道你的機會有多好麼?天下就能在手。你說你永遠不會用我這樣的人,我也不敢在你手下幹啊!就你,遲早橫死野外!”

“那我也不奪!”我們也知道其中厲害,聲音一壓再壓,最多“倒上!”吼一句發泄一下。

“你明不明白?只要有人如此做,以後就會有人學樣,只要編造一個許久之前宮中龍種被偷出,身世離奇些的狼子野心之人就能覬覦江山社稷,這給了篡位造反的人多好的藉口。我所要做的就是讓大漢道統社稷一代代流傳下去。”

“今諸侯割據勢大,主上闇弱,大權旁落,社稷必爲他人所圖,若是你,這百姓日子恐怕還有指望,若其他人,鄙人真的不敢想象。”這廝居然有了一股悲天憫人的口氣:“誰自幼讀書不是那套仁義道德,我也想,可是這世上事情並非全靠這些天地正義便能解決得妥妥當當。”他又頓了頓:“須得權術和謀術。”

“多謝先生顧念謀劃,但恕智不能從,今我以此取天下,自後必有人以此之道取之,但有貪心野心,此事便無窮盡。我朝典章制度完備,自古以來,未嘗有天下歸一,海內一統如此之久者。未嘗知有更善者,何以僅恃權謀而更之?”

“未想叱吒風雲之諸侯,只是個貪圖平安的稚子,胸無大志之徒。”這惡賊笑了。

“既知民爲重,君爲輕,智何故取輕而棄重?”我也笑了。

“那鄙人就告辭了。”此人大笑一聲,也不知嘟噥了什麼,一飲而盡,站起身來。

“不送。”我沒有喝乾,也沒有站起,只是幽幽地說:“倒是你需小心,那王國是個虎狼之人,籌算之狠毒,權謀之陰險,難免將來會損折你。”

此賊剛往外走兩步,忽然轉身一個大步又坐下不走了,還大聲喝道:“倒酒!”

“唉,哪有你這樣的,說走,我都說不送了,你倒還賴着不走了。”其實我很得意,終究觸動了他的一個隱憂。

“你,謝智,黨人之後,爲何如此心胸狹窄,容不得人?當知黨錮之亂後,天下能人賢士凋零,致使天下政務荒廢,上下綱紀敗壞。我家主公不拘一格,便攬賢才良士,但有一技之長,皆可近身於士,而無計品行,聲望。亂世之中,是爲上之上也。”

“崇德而寡才者,尚可爲君子,不失於教化;重才而輕德者,爲善則善甚,爲惡則惡極。掌之則能助君上九天,爲其趁則能推君入黃泉。今孟德兄雄才大略,氣度非凡,尚不爲患。信否?待得孟德兄之繼有懦弱無力之輩,此番之中心有起貪念者必起內亂以奪其位。君可知今日吳國之事?”

這位夏侯先生終於走了,臉上一直帶有凝重之色。看到這個,我很滿意,甚至有些得意忘形。

銀鈴問我:那不是豫章偷襲我的那人麼?我點頭,很忘乎所以的囂張了一句:爾侍寢便是,無需多問。

經過伊人的耐心教育和撒嬌,我深刻認識到我還沒有得到家中的掌控權。

第二日清晨,伊人則得出結論,我應該是喝多了。

這說明第二日早上我的裝傻充乖還是很有效果的。

裝傻結束還得充大人,那日晨仲道兄來看望我,我和銀鈴加上玉冬便陪他一同聊了一陣。我一直以爲仲道兄只是個博學書呆子,像我們家還在廣信的那位,不過根據今天早上聊的情況,看來此子倒真不愧爲博士祭酒。

談的內容不出天下大計,年輕人就是喜歡談這個。不過需要除去張林,他喜歡談女人。實際上我也挺喜歡的,不過這時只能留在心裏。仲道兄和宋相對來說更投機一點,這兩個人博聞強記,頗多書中典故,我就差不少。銀鈴則坐在我身邊,不時幫我解釋個典故,場面上卻不多說話。

自我朝重作於洛陽,開朝三代之後,豪強之事便日盛,大多是開國功臣或累世官宦之後,皆享薄賦免徭之利。但逢天災人禍,貧民難維生計,唯有賣地借貸過日,而賦稅徭役不減,至始不數年終需連人帶家沒入豪強之家,致使豪強地連阡陌,山連縱橫,湖澤廣袤,而貧者或無立錐之地,或只能委身爲奴,以免於稅賦徭役,雖上有《廢奴令》,而只能爲一紙空文。豪強之家奴因無需擔負稅賦徭役,反倒要比自耕之農負擔要輕,則更有百姓自願賣身爲家奴。

宋還提到,他南訪求醫之時,曾路過一片山川沼澤,只幾戶農家,一問全是當地富家奴僕,他們只需替主人家經營好這方圓十幾裏土地,上交規定數目的此地所出,便無需擔心充當徭役更卒,看着衣物房屋還算整齊。倒是一些山野村落,雖地皆歸農戶自有,卻無男子耕種,田中盡爲老婦幼孺,房屋破敗,衣難遮體。

仲道兄也提到:豪強必與官府相勾結,方得如此不停兼併而無虞。是故,黃巾之亂時,四方豪強紛紛起兵抗賊,非爲大漢,實爲其私利也,而領兵之人多六百石之徒(刺史官秩),可爲豪強官吏之間勾結明證。宋擊掌道:而荊州,因未遭戰亂,官吏豪強自無需糾結不清,楚公爲州牧之時只需將徵調豪強官吏往戰事處派,從則削其力,不從則可以助逆處之。故而,豪強大戶盡皆多入糧錢以贖身,無能官吏則辭官以避禍,此誠善之善也。

我們一齊大笑。

但我卻結束得最早,有些悲傷地說:“此番分封,削了小的,出了大的,數十載後,民知諸侯而不知皇帝,則天下分疆,何日歸一?”

仲道兄亦喟然道:“百年豪強競起,今卻成今爲諸侯並立。若風調雨順還好,遇着洪水災禍,定要天下大亂的呀!這治水之事誰來主持,諸侯之間有私利在心,必以鄰爲壑。積起宿怨,必燃戰火。生民塗炭,如之奈何?”

我像忽然醒了。站起轉身便要出去,聽得銀鈴彷彿提醒般輕咳一聲,才轉身躬身道:“謝仲道兄指點。”

牽出小黑,不及掛馬鞍,直接上馬夾起馬肚便跑。這個時辰我想長輩們應該都在上林正宮偏殿,至於議事還是處理朝務或者待詔,我便不知曉了。這場大仗後,除了給我放假,其他事情該履行,應該不會落下。

果如其然,他們甚至看着我都有些驚訝,父親直接不客氣笑道:以爲你還在睡懶覺。不過我沒有開玩笑的心情。

父親聽完我的彙報,並沒有什麼驚奇,看來似乎他早就考慮過。老師安靜地在旁,臉色輕鬆,卻並沒有關心我們這邊的討論,似乎在出神,要說自從老師爲輔政卿後就經常這樣,頗有大隱隱於朝之感。倒是孟德兄坦然說道:“汝之越隔於南嶺之南,自成一路水系。嶽父處河套,黃河百害,唯富一套(漢武帝經營朔方後,就開始有這樣的民諺),可謂萬全。楚公修了兩年雲夢澤,子睿也見過,就爲將來泄洪。至於愚兄之魏,地勢本就略高於周邊數國,無虞其他。子睿能考慮到此事,甚好。只可惜未見當日之妙也。”

我當時就愣在當場,原來一切早已安排好。回想當時我不願糾纏其中,便沒有參與父親老師他們的討論。結果到現在也就只有我矇在鼓裏,沒有弄明白。

我甚至開始懷疑,我前任的死都是設計好的。

我什麼也沒有說出來,半晌,起身告辭,他們也沒有挽留的意思,只任由我安靜地拍着小黑脖子離去了。

銀鈴等着我,她似乎早知道我會這樣回來,甚至都沒有問我在那邊聽到的回答。

因爲,她直接說了出來。

“鈴兒早知道?”

“看着圖便猜到了,本打算等以後出了事情再解釋給你的,但現在似乎不需要了。”

我點點頭。

那晚我睡得很早,也許是真累了。

第二日天氣很好,風中傳來陣陣花木青草之香,空中傳來啾啾鳥鳴之啼,被這個多災多難的春天憋屈許久的人絕不願意再窩在屋子裏。我不想管那些事情了,於是我開始主動出擊,尋訪故人。這次卻換作銀鈴覺得累,不想跟我去了,我要留下來陪她,她又不願,說需得去看看,哪怕看望一下衆卿之中的故人也好。我記不得我與那些官員有多少交情,說到交情也就司徒公之下太常一脈還說得上。

來而不往非禮也,所以,首先先得去看望一下仲道兄,以免“非禮”他。

自然,他應該是與他的老師在一起的,於是我還能看見小蔡琰和那位任樂師,不過卻沒有看見她。

很難說清我當時的感受,我只是拍掌笑看着所有人說:人都在,甚好。

蔡叔父倒真不把我當外人,一見面,便喚我過去看琴譜,說是離兒新作,甚至對牛彈琴地問我感覺如何。

坦率地說,我認爲這很不確當,我認爲以我在樂律上的“造詣”,是完全不能給出任何合理化和建設性的意見。最多根據蔡叔父沉醉的臉部表情,也不懂裝懂,皺着眉頭作欣賞狀,慢慢看過,佯作沉思約半刻後,點頭稱好,最多再加一句,甚好。

事實上,我也就這麼做的。

果然,蔡叔父完全贊同我的看法,還說離兒往昔所作多少會有些沉溺凝滯,拖泥帶水,此番卻輕快靈動而不乏穩重。

任小姐卻自謙道,其實是有人幫着她完成的。

根據任小姐臉部表情,我大膽地插嘴:我知道此人是誰。

任小姐很驚訝,問我如何知道?

“小姐忘了在路上我借給此君一枝笛子?”我笑道,當然我不僅因爲那件事才知道。

任小姐恍然,臉卻立刻紅了起來。

當場其他人完全屬於無知加糊塗的狀態,並很希望從我這裏問出點什麼。其實我知道很多細節。不過作爲小黑的主人兼朋友加戰友,我實在不便於把小黑那晚乾的苟且之事說出來。比如說我不能這樣描寫這位仁兄的細節:此人的坐騎是母馬。

同樣,根據來而不往非禮也的古訓,孟德兄那裏我也是要去的。

我學習那個流氓的方式,坐在那裏,直接要酒。

孟德兄帶着難以名狀的笑臉看着我,親手給我倒上。

“子睿,爲何而來啊?”

“你派說客來尋我,就不許我回訪麼?”

“那自然可以。”

“我姐不在這裏麼?”還是需得防着琪姐,要不以我這麼囂張對她夫君,必然會被無條件鎮壓。

“哪個姐?”此君依然笑着,不緊不慢問道。

注1,vip中省略,公衆版本中會有,請vip用戶有興趣的可以等兩章後去看公衆版,畢竟你們是花錢的,而那個註明沒什麼太大營養,卻很長。

注1:思來想去,終究還是憋不住注一下,雖然古代存在“毛髮骨骼受之父母,不可棄之”這樣的意識,但是存在一個時間節點,即男子在弱冠後(二十歲),女子在及笄(十五)之後。有些人卻堅持認爲從小開始就不能理髮剃鬚。尚記得有位仁兄曾在留言區留言稱,看見子睿剃鬚,就再也不看了,說我什麼都不懂。我當時說對不住,我寫得不好。但我並不認爲我是錯的。其實即便是成年後修剪頭髮和鬍鬚並非那麼嚴格被禁忌,即便在貴族大戶家也是如此,畢竟古籍中有這種手藝人存在,當然主要工作是修剪,而不是落髮。至於我爲何這麼回覆是因爲其實寫到子睿剃鬚已經有不少章了,我想,這位讀者看到這裏才決定不再看下去大抵不應該是因爲這個他所認爲的疏漏,而是我寫的不好,這就我爲什麼那麼回他的原因。其實那位讀者只需考慮最簡單一件事情,古代畫中小孩子無論是壽桃頭,阿福頭,還是左右兩個小沖天辮他們的小腦袋上都有不少是光着的,我們正常小孩在不剃頭的情況下能長得出來那個頭髮分佈麼?古代有些帝王像的鬍鬚爲何沒有下頜上的部分,或者乾脆到了中年都靜面無髯,難道皇上也需淨身麼?當然這就是開個玩笑。頭髮鬍鬚還是需得人不時修剪的。此段註明思來想去,不注,怕以後還會有人問,注了太長。所以,在vip版本中我不會貼上這個,免費版本時補看。其實不僅這個,還有人提到我在說話中用過很多我,還說古人都不是用我的,應該用吾,餘之類詞,當然還是說我什麼都不懂。對此我很爲難,到現在我一發解釋一下,說兩句話:“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詩經》中《黍離》,春秋),“人爲刀俎,我爲魚肉。”《史記》,西漢)這兩句話都很有名。我就不多解釋了,我寫的東西裏有吾,有我,完全是看用哪個字讀得順。還有人說那個時候沒有五言詩,都是四言詩,還以曹操《短歌行》爲例,當然還是說我什麼都不懂其實曹操還有一個《蒿裏行》,他的一個兒子叫曹植寫過“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其實,再延伸一點,他的另一個兒子曹丕寫過中國文學史上可查的第一首七言詩。不好意思,忽然覺得不吐不快,稍微解釋一下,叨擾各位看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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