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府衙對恃
從阿瀟出現在山莊裏那一天起,雖然只是用了個簡單的名字,但是慕九就從沒懷懷疑過他的身份,她一直以爲他只不過是個跟家裏賭氣跑出來的小孩而已,幾個月的相處他已經理所當然地融入了整個大家庭當中。他勤勞,靦腆,熱情,也純真,這樣的一個少年,活脫脫就是一個有着良好家教的世家公子的典範。而青衣樓,這個一直被慕九當成是洪水猛獸的惡魔,怎麼可能會跟阿瀟有關係呢?突然之間說他是他們的小樓主,這簡直太不可思議。
收拾完了之後慕九就領着阿瀟和冰冰上了劉四的驢車,驢車上她抱着膝蓋就禁不住想起這些。
阿瀟就坐在車頭的位置,第一次坐這樣的車,他感到很新奇,與韓冰冰兩人不時地指着沿路說笑。加之劉四與他們年紀也差不多,與他們也有話說,車上便更加熱鬧。路上行人看見了,都紛紛回頭望過來。這個美貌的少年看上去就像是老天給凡間最好的恩賜,有什麼理由他會跟作惡多端的青衣樓有關係?
“慕九,你在想什麼呢?”阿瀟見她不言不語,於是挪了過來坐在她身邊。陽光落在他白析溫潤的臉上,耀起一層柔和的光澤。她蹙着眉頭,把臉撇到一邊,心裏忿忿不已。李不說的話向來都很有道理是沒錯,但是,難道這一次就不能錯了嗎?
換句話說,不管李不他們說得再有根有據,她不信,就是不信。
“快到開封了呢!”他看了看遠處依稀可見的城樓,又高興地說。她長舒了口氣,放下託着腮的手,也順着他指的方向望過去,“進城之後我們先在東陽大街集市附近找地方住下,然後再推車出街。”上回他們住的位置就是東陽大街附近的紫雲街,李鐵牛也是在那裏認識的,希望這會去還能夠遇見他,到時有什麼不熟悉的還可以再向他打聽。
阿瀟“嗯”了一聲,又繼續跟冰冰劉四他們說笑去了,而沒過一會兒功夫驢車就駛進了城門。
還是找了上回的客棧,掌櫃的一看慕九寫下的字,居然還想了她來。“您就是兩個月前跟兩位大俠一道來住過的那位小哥兒吧?喲,怎麼一陣子不見,倒變成了這麼俊俏的大姑娘了!”慕九當然是喫了一驚,“你還記得我?”看來她這筆字還真可以算得上一絕了!
掌櫃的說:“本來倒也不會記得,是晌午的時候,沈府的三公子特意來這裏交代,說是如果宮姑娘您們要是再來,就派人去知會一聲。宮姑娘,看不出來您可真是大貴人吶,居然能得沈三公子如此盡心招待,據老朽所知,這恐怕還是頭一位呢!”
沈三公子當然就是沈夢溪。慕九卻是疑惑,他怎麼就知道她一定會再來這家客棧呢?難不成他還能未卜先知?於是再問這掌櫃,不料他卻一問搖頭三不知。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吧!慕九也想得開,掏出一貫錢拍在櫃面上:“開三間房!”“哎呀宮姑娘,這我可不敢收了!”那掌櫃見了這錢竟然看到了燒紅的烙鐵似的,立即把手縮了回去,“四位的房間沈公子都早已經付了房錢了,還特地安排的上房!——幾位,這就樓上請吧?洗臉水我都已經讓人給準備好了……”
四個人便就大眼瞪小眼地跟着掌櫃的上了樓進了各自房間,房裏果然乾淨舒適,一間足有上回兩間房那麼寬敞。本來慕九是打算讓劉四跟阿瀟擠擠,省下一間房的,這會兒倒平白的舒服起來了。而阿瀟和韓冰冰也只聽說過沈夢溪這個人,喝過他的葡萄酒,印象總是模糊。到了此刻,也不由得好奇起來,喫了午飯後,出客棧時就一人拉着她一隻袖子:“這沈夢溪,跟你們很熟?”
慕九搔了搔腦袋:“也算熟吧!一起逃過難,一起喫過飯,一起賭過錢,還一起喝過酒——就差沒一起逛過窯子了!”完了不免又有些得意,回頭跟他們一揮手:“先上街幹活!完了我介紹你們認識認識!”
“好嘞!”劉四高興地拍起手掌,快步趕了車出來。
出門之前慕九已經把菜筐裏的菜儘可能地做了些保鮮處理,因爲根據預計當天肯定賣不完。加上來的時候顛簸,不加防護的話一定會落得慘不忍睹。
到了集市上她先把每樣菜都搬出來一筐,打開蓋子擺在地上。旁邊一路過去擺着的賣紅薯和賣土豆的地攤一見這大秋天的來了這麼一幫買青菜的,而且這青菜還根根鮮嫩水靈,立即就瞪大眼睛直瞅了過來。慕九目光掃了一圈,指着他們跟阿瀟和韓冰冰說:“你們知道怎麼吆喝吧?就跟他們學着就行了!另外這價錢我都記在這本子上了,你們照着價錢賣!”她把小本子從懷裏掏出來一項項遞給他們看,“千萬別弄錯了,跟人態度好點兒!”
韓冰冰惶惶地看了投過來的無數目光一眼,問她:“那你呢?你不在這裏呀?”
“我得去找個人!馬上就回來!”她想了一下就跟旁邊正栓着驢子的劉四說,“四兒,你成天在集市裏跑,對這些東西比較熟,你幫着看着點兒!我去去就回來!”
“好嘞!”劉四痛快地答應了。
慕九離了地攤,順着集市一路走到上回遇見李鐵牛的地方。
李鐵牛卻不在,擺攤的是個瘦小男人。她問:“大叔,原來在這地兒擺攤的那個大鬍子呢?您知道去哪兒了嗎?”那瘦個子上下瞅了她一眼,“你找他幹什麼?”“我,我是他一個朋友,找他有點事兒,您能告訴我他到底去哪兒了嗎?”慕九拿絹子扇了扇風。
“他昨兒被官差解走了!”瘦子沒好氣地說。
“什麼?!解走了?”慕九差點沒跳起來,“他犯了啥事兒啊?”
“不知道!”瘦子晦氣地衝她一呸,彎腰握着板車手把,推着走開了。
慕九怔了片刻,回神後緊追着那人喊:“哎——大叔!他是被哪個官差給解走的呀?”
“還有誰?就是開封府衙唄!……”
老實巴交的李鐵牛居然會得罪官差?這可真是讓慕九跌破了眼鏡!站在馬路中央呆了半晌,是直到有人吆喝纔回神跳開。
跳開後她頓了頓,立即轉身就往街頭奔去。
開封府衙的位置慕九當然知道,當初李不還在附近的空地上賣過藝呢!
“差大哥,我能不能查查昨天關進來的一個大鬍子呀?”
找到暫時關押違反法令的衙門處,她攀着門框問坐在裏頭打瞌睡的胖差役。差役一驚,大概以爲有人來查監,嚇得趕緊坐直。待看清面前站着不過是個小丫頭之後,他立馬又把臉沉下了:“丫頭跑這裏幹什麼?快走快走!”慕九慌忙說:“我是來找人的!”
“找人?”差役把臉湊了過來。
“對!我找一個叫李鐵牛的!他是昨天被關進來的,不知道犯了什麼事!”
差役看了她一眼,拿起旁邊一本簿子來翻了翻,“李鐵牛?……嗯,有這個人。”
慕九一聽高興起來,“那你幫我看看——”
“當街與人鬥毆,碰傷府衙陳師爺的小舅子的鼻子,被押入大牢關押一個月!”差役讀完把簿子啪地一合,仰起頭往下看着慕九,又把簿子揚了揚:“知道嗎?這是大罪!不可以見!”
慕九一愣:“憑什麼呀?死囚還能見一見呢!”那差役卻是把嘴撇得老高,打定主意不理她。她攀着櫃檯瞪了半天,忽然靈光一閃,從袖子裏摸了幾十文銅錢出來:“差大哥,求求你行個通融吧!這李鐵牛是我大哥,我想把他贖出來,你就讓我見一見吧!”
差役睜開一線眼睛,掃了那把銅錢一眼,很是欠扁的哼了一聲,“這就麼幾個錢就想贖人?當衙門是丐幫呢!——不許見”
“你——”慕九氣得炸毛,隔着窗欄指着他的鼻子呲牙咧嘴。想了半天,終於憋出了一句:“你這個死沒良心的,當心生了兒子沒**!”
差役也不是好相與的,一聽這話,立即站起來指着她對罵:“小丫頭片子!你罵誰呢罵誰呢?我老婆正大肚子呢,我讓你咒我讓你咒我!……”
“這是幹什麼?!”
兩個人正隔着木柵欄吵得不可開交,門外突然傳來一道威嚴的聲音。慕九回頭一看,喲嗬!來的人裏當先那一個腰挎大刀身穿大紅官服,走在當中旁邊還有四五個隨從緊緊跟着,不光是有些王八之氣,還很有些牛叉哄哄!不過發話的還不是他,而是旁邊另一個穿府衙捕頭服飾的人。
雖然來的人不可小覷,可她這會兒已經跟差役撕破了臉,於是也不怕事大了,冷着臉說:“我要看我大哥,他不讓我見!”
差役看見來人早已經嚇得面無血色,怔了半晌立馬哈着腰繞了出來:“小的……小的見過萬大人萬捕頭、見過林捕頭!”
“林捕頭”被上司逮到了這一幕,生怕官譽受損,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命人抓過差役就賞了兩巴掌,看得慕九心裏都有些發怵。這位“萬大人萬捕頭”則是冷眼瞪了被打的差役一眼,後又把目光轉向慕九。
這一看,又不由驚呆了!
“你是——宮慕九,宮姑娘?”
“哈——?!”慕九還在暗地裏預備大鬧之後該怎麼通知阿瀟他們來救場,突然間聽到自己名字被這麼爽快地喊了出來,一張小臉立時就僵在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