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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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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沙塵霧中,日暉普照漫地。

清悅的銀鈴聲自遠處傳來,叮鈴叮鈴,打破沙漠的死寂。

一羣駱駝從凹地裏翻上沙嶺,爲首開路的是雪暗天,長途跋涉,精神也有些不濟。

後面秦霜低垂着頭,微眯着眼簾,一手拿着劍,另一隻手不知道何時已然鬆開了繮繩,耷拉的順貼着駱駝背,由着駱駝步子的顛簸,疲倦的身子也時不時移動位置。持續兩天的勞累,純白的衣物也有些泛黃,長袖一動,便能抖落一層塵土。

鬢髮也有些凌亂,幾縷青絲垂在臉側,低着頭,光線打照着臉蛋,只些微看清他越發削尖的下巴,脣角有些乾涸,怎麼舔,也不會有溼潤的感覺。

一連兩天沒有遇見驛站,翻過這片沙嶺,再走不遠,就能見到綠洲了。算了時辰,差不多旁晚的時候,他們便能到達下一個歇息地。

數十天的趕路,大家都有些累了。

每個人的臉色都有些蠟黃,很萎靡。

秦霜的左右是“死囚雙奴”,天下會用劍的一等一高手 ,現在是歸步驚雲所屬。穿着花哨,皮囊好,打扮嬌滴滴,愛嬉笑玩鬧的是“雙奴”;嚴肅清冷,穿着跟死了爹的是“死囚”,一動一靜,一熱一冷,一攻一受,一插一入快活似神仙。按“雙奴”的話說:這是蒼天賦予的,一種交合的極致完美,甚好,甚美!

秦霜初次聞言,驚了不小,後一笑而過。

後面跟着的是阿離阿原兩位,阿原底子足,精神頭很好,而阿離就有些兩眼發虛,讓着阿原牽着他的繮繩走。楊真落在最後面,一直盯着秦霜的後腦勺。

“雙奴”越過少主,和他男人比劃,見人不理睬他,後回身去和阿離打諢,“哎,離小子,你家原大哥幾天沒幹你,你就這般沒精神?”

一句話說的打瞌睡的人險些從駱駝背上跌下來,得虧阿原伸手扶了一把,他才穩住身子。

“賤不賤啊你,死開。”

“不要。”雙奴大眼睛無辜的瞪啊瞪!

阿離氣的不小,兩眼翻白,心知自己和他說不通。心裏暗罵,這個不要臉的東西,說話總跟喫了屎一樣,想那時還委屈的攤手說:“不是幹,那是什麼?明明就是。”

任是旁邊楊真那淡定的傢伙也被這話震驚到了,自此,躲着他走道。

“今晚可以睡覺了,我得先研究一下。”沒人理他,那人就撇嘴掏出那捲男男春宮圖,上飄逸隸書《百花盡》

“黃花芬芬絕世奇,重陽錯把配萸技。開遲愈見凌霜操——”他幾句一念,專心研磨着,前面秦霜心裏禁不住一笑,強忍着沒笑出來,這些話,他這幾天聽習慣了都,想不到這羣小子這麼開放,公然當着他的面兒調情不說,還是個沒節制的。

還一天比一天情況嚴重。

動作着輕咳一聲,微微蹙眉,伸手揉揉惺忪睡顏,後向後伸出骨節分明的手,調整姿勢,沙啞的微笑道:“什麼好東西,也給我瞧瞧!”

衆人大眼瞪小眼,少主那架勢,顯然不能不給。“雙奴”糾結半天,還是乖乖上交了,嘿嘿笑道:“少主,輕點兒翻,可別弄壞了這寶貝。”

“嗯。”秦霜掃他一眼,一頁頁慢慢翻着。

書皮是上層的料子,滑膩細緻,有人皮的觸感。封面是寶藍色打底,一方掛滿藤蘿的垂門後面是木製軒窗,橫插一枝桃花開的妖妖豔豔。兩個男子正做着什麼,秦霜也並無興趣,案幾上橫躺着的是個色若桃花,白皙如雪的粉衣男子,鬢髮一角沾染着一抹奇藍,眯起的眼角紅粉施予,溺水一般的神情,左腿緊緊纏繞着對方強健的腰肢,而垂落在案幾邊緣,腳踝處,一條鮮紅的血線正暗暗流動。

一滴血珠落下,詭異的飄在空中,不及落地。

上首的男子頭側向裏,並看不見相貌。

秦霜翻動幾頁,畫面實在限制,索性合上。

“沒收。”

說完,把東西收在腰間。

雙奴不願意,忙說,“少爺,這是我借的。”

“哦!”他笑了笑,“和誰借的?我去和他說。”

那小子口無遮攔,想都不帶想,“我們雲少爺。”心想看你敢不還。

“雲兒?”

“恩恩。”

秦霜一皺眉,很是生氣,“銷燬。”

然後,再不說話,拿出衣內的木笛開始吹,吹到中途,又捲起衣袖內側,輕輕擦拭着笛子,後再吹。

寂靜的沙漠,除了風吹沙石的聲響,便是伴着叮鈴悠揚起的笛聲,絲絲入耳。

秦霜面色從容,說不出什麼情緒。只是眉宇間本自帶着愁出來的。

一路沿途,他們去了不少地方。

在驛站停下,安頓好,驛站裏外都是嶄新的,秦霜甩給堂頭一錠碎銀,便詢問小廝半年來,可有什麼新鮮事發生。

小廝站在一邊,開始吐沫橫飛。

這裏雖說人煙稀少,但南北東西往來的人也不在少數,走南闖北的,稀奇事自然是多。這人是愛惹事的動物,那裏有人就少不了有些事端。

所以說,人都很麻煩!

“小哥,坐下說。”

秦霜以手抵着下巴,給那人倒了一碗茶水,悠悠閒閒,笑眯眯的等着聽故事,他喜歡聽故事,到了那兒都會找個人給自己說說,解悶兒。順便也能打聽不少事。

那小廝瞧着秦霜一行人,也不是好惹的,也不敢真坐,看着後面雙奴彎起的眼,剛想坐下,又瞟到一邊的死囚,心道還是站着吧!腰一直,胸一挺,越發的直。

說着說着,小半個時辰,秦霜心裏也開始打哈欠,遇到個話嘮,廢話忒多。阿離罩不住了,站出來就不滿道:“你能不能簡單點兒?誰偷了誰,就直接說好了,爲什麼要從小偷出生開始說?”

小廝讓他一吼,就愣住了,開始結巴:“都說…說…教導從小開始。”

“你——”

“阿離,你去睡吧!”又對阿原說,“你也去吧!”

後看看往自己身邊湊近了的雙奴,隨後道:“你們倆也去吧!楊真也不用待著了,雪暗天留下。”

接着繼續,就聽那小廝說:“那一年…”

“哪一年?”秦霜保持笑容,提點着要好好說清楚。

小廝一愣,撓撓頭,笑道:“好像去年冬天。”然後他眉飛色舞的說了一個真實的故事。

去年冬天,北風捲地,百草折,胡天飛雪,漫天路。

浩瀚的沙海,冰雪遍地,雪壓冬雲,濃重稠密,狐裘不暖錦衾薄。那一夜,雪下的極大,落在沙地裏都不及風乾,到處都瀰漫着蕭瑟。

就在這座驛站內,來了一羣江湖浪人,個個佩刀帶劍,氣煞兇惡,一進來就砍了堂內的木柱,氣急敗壞,衝着一位披頭散髮的漢子道:“你這嗜血的魔鬼,生靈屠殺,今日我等要爲門下死去的亡魂血仇。”

那漢子形狀似猛虎,手拿寒人的長刀,滿身戾氣野性,正配着店裏的酒撕咬着自己帶來的生肉,弄的滿臉血腥,當真和個野獸一般,店主也不敢讓他離開。

漢子穿着破爛單薄,蹲在板凳上,他的對面安靜坐着一個8左右歲的男童,乖巧的極,臉孔小巧,清秀靈動,一雙大眼睛蒲扇般的開合,本自低垂腦袋,揪着白饅頭小口抿着,這時卻驀然抬頭,一雙水盈盈的大眼睛祈求般看着對面的男人,眉宇間隱忍着那股沉毅,捏緊拳頭。

從進來就沒說過一句話,衆人只當他是個啞巴,還攤上那麼個瘋子爹爹,怪可憐的!

漢子望了男孩一眼,淡淡的道:“我的刀今晚不喝血,你們快快離開,饒你們狗命。”又伸手摸摸男孩的額頭,“兒子,快喫。”血糊糊的手在孩子黑亮的髮絲上帶過,一根髮絲上滑下小血珠,在昏暗的燈光下,詭譎的極。而後他繼續拉扯生肉,除了那點聲響,店裏一時安靜的極。

男孩聞言,竟有些感動之意,在喉嚨間輕“嗯”一聲,有些漸呈悽戚,竟然淌下淚來。

誰知這時,那漢子卻一巴掌掃過來,直打得他飛出身子,重重的撞在牆壁上,小臉蛋上紅痕立現,腥味的血染紅了他灰白的衣衫。就聽漢子怒道:“哭什麼?沒用的東西,還不給你老子滾?”

男孩立刻吞嚥了淚水,一抹臉,沒了剛纔的悽楚,猶若警惕敏感的小狼,眼內精光閃過。

他爹的瘋血病又發作了,那雙血紅的眸子佈滿嗜血的光芒,激動的連手都在發抖,那柄刀若深知主人的意願,忠誠的嗡嗡發出難以忍耐的聲響,在漢子拿起刀的時候,他趕緊爬起來,對着裏面的人大聲道:“你們快些逃命去。”一連數月沒開腔,此時,喉嚨深處隱隱作疼。

那場殺戮從來也不是他能阻止的,他的父親發起瘋來,連他都會性命堪憂。

刀身利寒生冷,一刀把人當中劈成兩半。小半個腦袋落在孩子的懷裏,腸子腎臟鮮血滿目,而他的表情也沒有了以前的驚慌,愧疚的抱着那半個腦袋,淡定的極,望着滿地的屍體,一臉哀憐無奈,而他卻沒有一絲辦法阻止。

過去的幾年中,這樣的畫面時時刻刻伴着他,甚至進入他的夢,但是,他仍然不能做到麻木,他一直在努力阻止,父親越來越瘋,越來越狠,他以爲他們應該活在深山老林裏,終其一生,不再踏入江湖半步。

也就在那一刻,他希望自己能變強變大。那樣,若不能阻止他爹的殺戮,那就只有一個選擇:殺了他爹。

對誰,都是一種解脫。

那個不知名的門派最終毀在那柄刀下。瘋魔的漢子最後仰天長嘯,血紅的眸子裏,說不出的苦澀無助,宛若被魔鬼控制,看着一邊神色淒涼痛苦的兒子,那小肩膀上也被自己輕劃了一道血痕,皮肉翻出,渾身是血,最終不忍,恢復一絲理智,飛奔出去。

逃的逃,死的死,最後不知誰一把火燒了整個驛站。

男孩艱難的把屍體都拖到不遠處的亂葬崗,在這肅殺冬夜,滿臉俱都是汗水,汗水混着血水,很難聞。最後茫然的蹲坐在屍體旁發呆,再把屍體埋葬起來。

不知想到什麼,不免輕抹起淚來。這許多年,他都快忘記本該幸福的一切。

小身影輕叩着響頭,淺聲嘆氣道:“你們門派四處作惡,被我父親見,惹了禍端,但竟也不至於落此下場,想是我父親瘋魔了,沒了人性,無端牽連你們性命,終是我們錯!可惜,聶風無能,無法救你們性命。人之禍福只有天定,想是我們欠你們的,老天終是會讓我們償還。”

就是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他隨後起身,開始想着,接下來要去哪裏找尋那個瘋子一般的父親。昔日,那個“北飲狂刀聶人王”英雄神武的刀客身影越漸模糊。

走了不久,驀地發覺一道血跡向南端延伸,此道血跡點點滴滴,似是聶人王帶着雪飲滴血所致,他不由得心神一陣振奮,隨即便逕自向北前進。

小廝自然說的不清不楚,他自然不知道那瘋子是誰,更不知道那刀的來歷,只瘋漢子乖小孩的稱呼。秦霜以手支額,聽得出神。

小廝說完,笑眯眯的等在一邊。

秦霜一直沒說話。

等回過神來,那人已經站了好久了,他喝了一口茶水,淡淡的開腔,對身後的人一揮手,“賞小哥些好東西!”聲音有些沙啞,輕揉着眉心,有些倦意。

是夜,他親自去了那片亂葬崗,只帶着雪暗天一人。

亂葬崗只有一座墳出奇的大,樣子也新,拿着一根木頭做了碑,上面空空,乍看什麼都沒有,秦霜眼尖,拿着燈籠細看,就見左下角有一個血書的小字,“風”。

秦霜對着那個字看了又看,腦海裏迴盪着初見的那個靈秀的孩子,苦惱的對着自己皺眉,眨巴大眼睛的可愛模樣。

不知道這孩子現在怎麼樣了!自己一早讓人查出他的境況,只是一直不得他們具體去處,也不得時間來尋。

屍體早已腐爛,雪暗天把死屍挨個擺好,秦霜拿着手絹蒙着鼻子,皺眉伸手去細摸傷口,傷口完整平滑,他掂量着傷口的長短深度,蹲在地上,半天未語。

“少爺,是不是?”雪暗天對於這些自然沒有秦霜懂得。

“嗯。”秦霜眉頭擰着,很是苦楚的神色,並不想說話。

漆黑的夜裏,他起身,望着南方的位置。

第二天,他們便繼續向南出發。

“少主,咱們這次去找什麼?”雙奴神清氣爽,滿面春風。

“沙棠果。”

“好喫麼?”

“沒喫過。”

“…”

“…”

“少爺,咱們這次到底出來幹嘛呀?”阿離後悔跟着少爺出來,少爺就不應該帶着那個煩人的傢伙。

秦霜也就直說:“來找一個人。”

“聶風?”

阿離不笨,一早就猜出來了。

秦霜一笑,不回答也不反駁。

出了口子,秦霜和雪暗天走在前面,那人遞過來一個竹筒。

抽出裏面的紙卷,裏面都是近日天下會發生的事務,數日內,三個分壇壇主命喪;步驚雲受命去玄天,取 “玄天”好劍,送往無雙城以作結盟之禮;下面徵收銀兩全數安全抵達;再者,無雙城回禮,命其子獨孤鳴送無雙城美男“木隸”給幫主雄霸,並祝幫主攻盡天下,無所不克。是夜,“木隸”拒不從,撞牆,好在無恙。

這段看的秦霜冒火,有些殘忍的想怎麼不撞死算了,這明眼人一看,就是諷刺他師父和他。

師父不喜女色,他又生的姣好,且,無論雄霸如何慘無人道,冷酷無情,對於他,卻心生憐惜,疼愛過度。於是現在,江湖上到處都傳着他們師徒是那種關係。

你說,氣不氣吧?他和師父清清白白的叫說的那樣。好在,師父聽了也不介意,不然,自己當真慘了。

氣呼呼把紙條撕成碎末,心道,我幸虧走了人,不然,現在在幫內,一定很難看。

一行人終於在幾日後,看到了草原,成羣的牛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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