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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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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各苦,數不勝數,何其苦惱!

“神州大地,歷來民不聊生,禍福旦夕,最是一個苦的居所…”

無雙城造訪之際,師父倒是閒適下來,按着秦霜的法子,每日修身養性起來,並沒有一絲擔心,並不像外人言說的那樣日夜潛心武學。

秦霜四處忙碌幫內事務,步驚雲則伴着秦寧出了一次遠門,纔剛回來。

只聶風和斷浪費心在後山勤練,越發的不知辛苦,和着之前愛偷懶的模樣完全不同,且也是不常來煩擾秦霜。近來,聶風倒是很少和秦霜說話,看着他大師兄的神情都是帶有幾分疏遠。

那日的情形,依舊盤旋在他腦子裏,時不時有一種得失不定的茫然,恍然無措起來。

秦霜不僅有師父,還有雲師兄,如此下去,早晚都是要棄了自己的。如今,爹爹,娘都沒有了,卻只有他。

“聶風…”

斷浪站在原地,有些木然,看着聶風,這人練劍練着就傻了,忽地就持着劍發起呆來,“怎麼了?”

聶風收起劍,直直似要插入地心,輕輕搖搖頭,看了一眼淡藍衣裳的少年,少年一臉擔心,心道:斷浪雖然和自己自小相知相惜,但竟也是不同的,他早晚是要遠走他鄉,成家立業,不復還的。而秦霜卻是一定要陪着自己的。

“可是因爲霜大哥和幫主的事,所以,一直不開心?”斷浪明知故問,臉色有些不好看,秦霜怎的幹出那種事,這卻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

聶風淡淡的望了他一眼,不可置否的繼續不開心。

斷浪望着他死不死活不活,沒有精神的萎靡樣子,一時抱着劍,冷笑道:“怎麼?你秦霜哥哥一不在,你便不要去扮那乖巧淘氣的寶貝師弟了?他卻也當真可憐,被你糊弄了這麼多年,還只當你是最最聽話的好弟弟,卻全然不知你的這些想法。”

這話也不知道是意在諷刺秦霜,還是故意要給聶風難堪!

聶風輕笑一聲,沒有應話。

“他也實在是太過分了。”斷浪憤憤然的一腳踢在石頭上,疼了半天。

“這不怪他。”

聶風輕飄飄的道,聲音裏悶悶的。

斷浪瞟他,心裏着實不爽快,這個聶風竟和小時候一點也不像,初時凌雲窟前相遇,那樣單單純純的可愛,現在,卻終是心口不一的難測,明明是一個沉穩老練的性子,對着秦霜,卻偏偏裝着單純無辜的滑頭小子。一離了他的眼,便死氣沉沉起來,好似多少愁解不開一般。

而他卻不知道,之於聶風來說,那幾年的漂泊浪跡,鬼魂一縷的追隨那個瘋子般的父親,雪山大漠之地,荒村野寨之所,繁華瓔珞之鄉,多少人心險惡,醜陋世俗,一路而過,什麼事都經歷過,什麼人見過。自己眼見了太多,肅殺苦難,朝不保夕,妻離子散,也便知得一安逸,有個人作陪,是何其足?

他瞭解秦霜,秦霜爲人寡淡,喜好清淨自在,縱是有些良善,卻也不爲人喜悲,親你不喜,離你不傷,想來甚是薄情。他不喜城府深、有預謀的人親近他身,你若是讓他知道你是想束縛他,怕是他早就迫不及待的逃得遠遠的。且說雄霸,步驚雲都是控制慾極強之人,莫不過,俱都是想要獨佔他,深深藏匿身後,不爲人見纔好。而秦霜卻也心知,明如天之月,手中鏡,只是他天生忍耐,不說便罷,想是,雄霸,他忤逆不得,可是,見他對於步驚雲的態度,卻很明顯的排拒。

他自己本就不純,周圍人也都不純,如此,他便寄望着自己能保持那樣的天性,像是雪荷花那樣白淨無物。所以,多年來,他自是願把自己當着寶貝般呵護着,很少讓自己參與人心骯髒的事。

聶風也都一一聽着他,想來也有自己的一番心思。

這一切,斷浪卻看的極是清楚,只是並不拆穿他罷了!無論如何,在他心裏,聶風還是那個蹲在凌雲窟邊,靈秀漂亮的小男孩,不解的蹙眉:“斷浪,江水真的能水淹過大佛膝?”信手撿起一塊小石子投進凌雲窟內,靜心一聽,只聽得石子撞地面聲是朝下墮去,洞內深不見底,好奇的期待着凌雲窟着火而焚。

那天,水終是沒有淹過大佛膝。

“聶風,你爹孃現如何?”

斷浪從來沒有問過這個問題,聶風一愕,“爲什麼問起這個?”

“我只是突然想起我爹爹,整整三年了,我卻並不知道他在那兒。”

聶風忽地瞧見斷浪垂淚,語意淒涼,“爹爹瘋了,現在竟然連我也不記得了,至於我娘,卻也不知在何處,也不關心。”

頓了半天,斷浪忽地低頭嘆息,“聶風,我想去樂山,量水位,江河大水,不知道水位升到哪兒了,我量了那麼多年的水位,卻從未見過水淹大佛膝。”

聶風一笑,“好,等無雙城的事結束,我便去和師父說,與你同去。”

此次,步驚雲、秦寧從外歸來,岷江大水,渡河氾濫成災,一時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下面幾個罈子受災,連及着幾個附屬的城也難以倖免。

秦霜掂量着會中的錢糧,又從其他罈子裏收上幾層,一撥一撥的依次發放出去,以解一時之難。

幾日後,好在,災情緩解了些,又整日忙着無雙城來訪的事宜。

匆忙的這許多日,秦霜也覺有些疲乏。

對於之前的事,竟竟然能在繁忙中遺忘,還是說,他也覺得本沒有什麼大不了。

當如何的便如何,閒時,也依舊和着其他人談笑風生。

因着大水,讓許多人一時家破人亡,水生火熱。

是夜,便說起了這人之苦難。

“生、老、病、死,貧窮卑賤、不得溫飽,流離失所 。人生活的地方,理所當然地充滿人間各種各樣的苦。”秦霜若是習慣於那些死亡,卻不同於渡衆生苦惱而生的佛,因爲,他沒有過多悲憫的心。

步驚雲展開地圖界面,一筆一劃的區分州縣,受洪水之災的地方,小到城鎮,也細細的拿筆記上。而後,交給秦霜。

一連數日,這人都不見早去歇息,師父卻也忍心。

瞧着那人弱不禁風的身板,卻偏生那般固執,隨輕笑道:“那些雖苦,卻不若心中渴求一樣物事,求之不得之苦。”

秦霜一笑,聲音輕細而有些倦怠,輕搖頭,“求之不得固然苦,求而得之卻又害怕得而復失,豈不更苦?”

一句話,正中要害,直透人心。

燭火搖曳,飛蛾撲火,星星點點。

步驚雲一時盯着那人如桃花之色的笑臉,深深的覺出清冷的白光來,便覺恍神,不能言語。

那輕若遊絲,淡淡的笑語言談,何其殘忍?

捏住筆桿的手驟然收緊,如今,他是求而不得,那人卻是求而得之卻又害怕得而復失。

“你會怕他苦,所以,你會一直陪着他?”步驚雲這麼一問。

秦霜並沒有回答,就是輕輕笑了一笑。

而後嚴肅道,“無雙城向來自視甚高,目中無人,又素喜出風頭,這次前來必定帶上一幹高手來我們天下會,屆時定然會藉由比武之意要給我們難堪。雲師弟你明日便去和秦教頭在下面挑選幾名年輕子弟,切忌不要熟面孔,到時須得讓他們知道,我們的人自然差不過他們。”

“嗯。”步驚雲應着,有些冷淡。

接近深夜,露水寒溼,他放下毛筆,給秦霜披好落下去的紅毯子,惹得身下的人一個哆嗦,想着推拒,終是還沒有。

天山的夜,到底是冷徹入骨。

步驚雲仔仔細細的給他裹嚴實了,忽地平靜道:“夜深了,你身子本就不好,何故這樣勞累?不若先去睡,交給我也一樣。”

“不用。”

秦霜揉揉眼簾,輕微扯動嘴角一笑,擺擺手,“這幫內的事務本就是我來做的,師父既然信任我,我自是不能叫他費心,需做的萬事妥帖纔是,怎好借雲師弟的手。”

說着,接過步驚雲手中的草圖。

步驚雲低頭望着那雙和白紙一般蒼白的手,指修長,骨節突兀,頂尖修剪平滑,一條條素青的血管依稀可見,既是心疼,又是可氣。

“你便這樣聽他的話?”這雲師弟近年來脾氣見長,說翻臉就翻臉,和着外人面前冷冰冰,無波無瀾的模樣鮮若兩人,他大師兄也由着他去,只想他心情不好,自己卻也擔待些纔是。

就見秦霜宛若沒有聽見他的話,低頭準備細細來看,卻叫他一把扯過紙張,揉成團丟在桌面,咬牙切齒道,“你可是他養的一條狗,他給你根骨頭,你便不知廉恥的上去舔?你卻是沒有骨性的,就這般不要臉?”

步驚雲的聲音大的嚇人,雙眼通紅,模樣若像是要撕裂人的狼子,這話憋得他快瘋了,不吐不快。

外面看守的侍衛剛伸進來一個頭顱,不及迴轉,便被步驚雲一個硯臺直砸上腦門,“滾出去。”

“是,雲堂主息怒。”小子溜得飛快。

秦霜也不見怒氣,就是臉色平淡的瞟了一眼步驚雲,依舊不緩不慢翻開圖紙,輕道:“雲師弟你若是這麼說,我自然沒有法子。”

那人輕悠悠的樣子,使得步驚雲滿腔氣惱更甚:“既如此,我給你想法子,如何?”

“……”

“哼,當初,原是你領了我來,也曾說要給我一個家,但這些年,你眼裏可是看到我一絲一毫?你那樣疼風兒,我沒說話,可是,我們也知,你心裏,終究只有你那師父。何曾有我們?”步驚雲冷笑的道,樣子難看的極,咬的牙牀都生響。這會兒,倒是比他一年之中說的話都要多。

秦霜扶額,終是不得那樣悠哉,突地想起那年,雲兒戰場重傷,險些命喪,而自己卻也因着師父一句話,便狠心不去看他一次。殊不知,那時卻也有自己的道理。

細細按着太陽穴,只覺頭有些脹痛。這師徒兩個都是倔性子,一個比一個難伺候,今兒個,他哄着威脅着要你這樣那樣,明兒個,另一個又氣了惱了說你不該這樣那樣,那到底要自己怎樣?還是風兒好,最起碼他知道聽話,心裏悶悶的想着,只想甩手。

他長嘆一口氣,也有些無奈,只以手支額,輕道:“雲兒,你和風兒都是我帶進來的,我自然是疼你們的,豈不知,我除了你們,也再沒其他,本應惺惺相惜,會知冷暖。至於師父,莫要說他不會放我走,於我,一時也斷然不會離開他。他收我養我,於我有恩有情,我豈能薄情待他?”

“那你就是那樣還他情,把自己洗的乾乾淨淨,躺在他牀上,任他蹂躪摧殘?還是說你本就很享受他那樣待你?”

秦霜木然,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個一直隱忍的雲師弟,半響才道,“許多事,你也知道,也斷不該這麼說我。”說着,低下頭去,雙眼竟有些泛紅。

“我豈是願意那樣說你。”步驚雲不忍,轉過頭去,後終是忍耐不住,上前湊近,一把扣住他的下巴,大力揚起,“我如今只問你,你和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秦霜喫疼,不言語,就是瞪着他,顯然對於步驚雲的行爲,有些喫驚。

手下力氣更甚,秦霜終是有了氣性,眸子直面對視,一字一頓,冷道,“這與你無關。”

“你…”

步驚雲恨不得撕了他,卻又下不了狠手。

只把人壓在椅子上,逼着後退。

“霜師兄。”

外面聶風的聲音響起,伴隨着悉簌簌的輕快腳步聲。

“是風兒,快起來。”

秦霜一把推開步驚雲,步驚雲也適時起身,規規矩矩的站在上面。

“雲師兄,你可巧也在。”

步驚雲不說話,整理衣袖,一手提起毛筆,蘸着墨水。

“風兒,怎的還不去睡?”

秦霜瞟了一眼步驚雲,收起剛纔的情緒,保持溫文爾雅的柔和笑容。

步驚雲卻當真聶風的面子,冷哼一聲。

“我今晚,要和你一起睡,夜裏太冷了。”

說着,提起衣襬,上了臺階,當下也不管不顧,一屁股坐在秦霜的椅子上,好在,椅子大的很,兩個人也不嫌擠。

聶風嘻嘻的眯着眼睛笑,無視步驚雲的很冷很殺氣的神情。

“你都這麼大了,怎的還和小時候那樣?”秦霜推他,“自己回去睡,別來煩我。”

這現在聶風都快比自己都高了,秦霜也不好帶着他一起睡。

“秦霜哥哥…”長長的一個尾音。

一句秦霜哥哥叫着,比什麼都管用,秦霜自然點頭答應。

只留着步驚雲暗暗翻了個白眼。

這聶風,晚上睡覺還是喜歡抱着他,緊緊不放,夢裏也要拉着他的手。

秦霜倒是每每讓他頭髮弄得癢癢的,不時輕笑出聲,就是被緊緊抱住身子,也實在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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