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總是在不經意間流逝,隨着雪花飄落,九六年的最後一天結束,九七年迎來了它的第一天。
新年第一天,東京下了好大的雪,毛莉夏一大早便在事務所的門前掃雪,用的是一把以竹竿作柄的掃帚,正是進行僞裝之後...
胡老六話音未落,那道懸浮於兩尊梓宮之下的虛影忽然仰首,眉心硃砂如血滴落,竟在空中凝而不散,緩緩化作一縷赤芒,直射墓室穹頂——剎那間,整座中墓室震顫如活物呼吸,石壁上浮出無數金線,縱橫交織,竟成一幅浩瀚星圖!北鬥七曜、紫微帝垣、太陰太陽……諸天星位盡數亮起,光芒流轉,竟與乾陵地脈遙相呼應,嗡鳴不止。
“星鬥移位……這是‘紫微御極陣’的引子!”毛莉夏失聲低呼,手中巨劍竟微微震顫,似被無形之力牽引,“傳說玄心正宗以龍脈爲基、星圖爲引,在乾陵最深處設下‘雙鏡映照·萬法歸真’之局——一面銅鏡承天可汗精魄,一面銅鏡……承她!”
梁四娘渾身一僵:“她?!”
毛莉夏沒有回頭,只死死盯着另一尊梓宮下方——那裏,不知何時,竟也浮起一面銅鏡。比先前那面更小、更暗,鏡面非銅非鐵,泛着幽冷青灰,彷彿由千年寒潭底淬出的玄冰所鑄。鏡中無影,唯有一片混沌翻湧,如胎動未開,似將破未破。
而就在第二面銅鏡浮現的瞬間,第一面銅鏡中的虛影驟然轉身,不再看項英,也不再理紫雷,而是望向那青灰銅鏡,眉宇間戾氣翻湧,竟似有靈智般,露出一絲刻骨怨毒。
“呵……”一聲輕笑,卻非自虛影口中發出,而是自鏡中混沌裏滲出,如冰針刺骨,又似毒蛇吐信,“等了你一千一百三十七年零四個月……你終於來了。”
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衆人耳膜之上,連胡老六這等見慣屍山血海的老盜墓賊,手心都沁出冷汗。
梁四娘臉色慘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喉頭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這聲音她聽過!不是在典籍裏,不是在師長口述中,而是在她幼時每夜噩夢驚醒時,那夢魘深處反覆迴盪的、帶着三分慵懶、七分譏誚的語調!
是她!真的是她!
“聖母神皇……武曌。”毛莉夏一字一頓,聲音乾澀如沙礫摩擦,“她沒留後手。不是一道虛影,是兩面鏡子——一面照人君,一面照……魔主。”
話音未落,青灰銅鏡驟然炸裂!
不是碎成齏粉,而是如活物般綻開,鏡面裂成八瓣,每一瓣都扭曲拉長,化作一條漆黑鎖鏈,電射而出!八條鎖鏈並非攻向他人,盡數纏向第一面銅鏡中的虛影——天可汗鏡像!
“叮——!”
鎖鏈絞緊,發出金鐵交鳴之聲,虛影竟被硬生生拽得身形一滯,周身金光劇烈波動,眉心硃砂寸寸龜裂!
“你瘋了?!”虛影怒喝,聲震墓室,石屑簌簌而落,“你借我軀殼鎮守乾陵,本爲互制,如今你竟要毀我鏡身?!”
“互制?”混沌之中,那聲音冷笑更甚,“你鎮我千年,我養你千年。你吸龍脈養神,我吞陰煞煉魂。你裝得像個正統天子,我忍得像個乖順臣妾……可你忘了,當年立下這‘雙鏡契約’時,是誰親手把你的名字刻進我的命格裏?”
虛影身形猛地一震,似被戳中命門,金光竟黯淡三分。
“你……”它喉頭滾動,竟第一次顯出遲疑,“你竟還記得……”
“記得?”混沌笑聲陡然尖利,如刀刮瓷碗,“我連你登基大典上踩碎的第三塊金磚上裂紋走向,都刻在骨縫裏!”
話音未落,八條鎖鏈驟然收緊!
“咔嚓——!”
一聲清脆裂響,天可汗鏡像左臂應聲斷裂,金光如瀑潑灑,卻未消散,反而被鎖鏈盡數吸走,反哺青灰銅鏡——鏡面混沌翻湧更急,竟漸漸顯出輪廓:鳳冠垂旒,廣袖曳地,眉如遠山含黛,脣似初櫻噙霜。那容顏,赫然是青年武曌的模樣,卻比史書所載更冷、更銳、更不可測。
只是這面容尚未凝實,便有猩紅血絲自她眼角蜿蜒而下,如活物遊走,瞬間爬滿半張臉——那不是淚,是煞氣凝成的血咒!
“不好!”胡老六猛然抬頭,目眥欲裂,“她要奪舍鏡像!借天可汗之軀,重鑄魔身!”
毛莉夏已拔劍橫於胸前,劍鋒嗡鳴如龍吟:“晚了!雙鏡一旦共鳴,便是魔主破封之始!”
果然,那青灰鏡中浮現的武曌虛影,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遙遙對準《天魔策》所在的方向——
卷軸無風自動,古篆“天魔策”三字爆發出刺目黑光!
黑光如潮,瞬間席捲整個墓室,所有光源盡被吞噬。唯有兩尊懸浮的梓宮,各自散發出一金一青兩道微光,在絕對黑暗中艱難維繫着最後的界限。
李信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自黑光中傳來,渾身氣血翻湧,經脈如遭千針攢刺,連呼吸都困難萬分。他咬牙側首,只見項英亦面色鐵青,手中明劍劇烈震顫,劍身上竟浮現出蛛網般的細密裂痕!
“撐住!”項英嘶聲道,額角青筋暴起,“這不是攻擊……是……是‘蝕魂引’!她在抽我們的‘真靈’做祭品!”
話音未落,紫雷突然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厚背窄刀“噹啷”墜地。他雙目圓睜,瞳孔竟開始褪色,由黑轉灰,再由灰轉白——分明是魂魄被強行剝離的徵兆!
梁四娘亦踉蹌後退,一手扶牆,一手死死按住心口,彷彿那裏有把鈍刀在反覆切割。她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指尖泛起灰敗死氣,皮膚下隱約透出蛛網狀的黑紋。
“師父……”她喉頭滾出破碎氣音,“小心……進……”
“進”字尚未出口,黑光驟然收縮,如巨口吞噬,將七人盡數裹入其中!
視野徹底消失。
但意識並未湮滅。
李信只覺自己墜入一片無邊無際的灰霧,腳下無地,頭頂無天,唯有一條由無數殘缺竹簡鋪就的長路,蜿蜒向前。竹簡上字跡模糊,卻處處可見“則天”、“大周”、“天冊萬歲”等字樣,每踏一步,腳下竹簡便發出朽爛崩解之聲。
他低頭,發現自己的影子正詭異地脫離身體,緩緩飄向長路盡頭——那裏,一座由白骨壘成的高臺靜靜矗立,臺上端坐一人,背影纖瘦,披着褪色的鸞鳳朝服,正用一支青銅簪,一下、一下,緩慢地梳理着及腰長髮。
那簪子,李信認得。
正是後墓室脂粉盒旁,那支斷了半截的鳳頭金簪。
“你來了。”背影未回頭,聲音卻清晰響起,帶着一種久居高位的倦怠與洞悉一切的漠然,“我等這一日,比等登基詔書還久。”
李信想開口,卻發現喉嚨被灰霧堵死,只能死死盯着那背影。
“不必費力說話。”她似乎感知到他的掙扎,輕輕一笑,簪尖挑起一縷青絲,“你看這頭髮,黑得像墨,可根部,早灰了。就像這大周朝,金殿琉璃瓦下,蟲蛀的梁木早已不堪重負。”
她終於緩緩轉過頭。
沒有猙獰,沒有癲狂,只有一張平靜至極的臉。眉目如畫,卻無半分溫度,眼窩深陷,瞳孔深處,竟有兩簇幽藍鬼火靜靜燃燒。
“他們都說我狠。”她望着李信,鬼火跳動,“可若不狠,如何從感業寺那方寸之地爬出來?如何讓那些說我‘牝雞司晨’的宰相,親手捧着玉璽跪在我腳邊?如何……讓那個教我‘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師父,死在我親手批閱的奏摺堆裏?”
她頓了頓,鬼火灼灼:“你說,我是不是該謝她?謝她讓我明白,慈悲,從來只配供在佛龕裏,而活着的人……需要的是刀。”
李信胸中氣血翻騰,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與悲愴交織衝撞——不是爲眼前這魔主,而是爲那一千一百三十七年裏,所有被這雙眼睛俯視、碾碎、遺忘的姓名。
就在此時,灰霧深處,另一道身影踉蹌而來。
是項英。
他半邊身子已化爲透明,臉上黑紋如藤蔓瘋長,可手中明劍依舊死死攥着,劍尖斜指高臺,嘶聲如裂帛:“武曌!你竊天命,篡道統,今日還想借我等真靈重鑄魔軀?!做夢!”
“項英?”她歪了歪頭,竟流露出幾分興味,“‘玄心正宗’的小輩?你師父當年跪着求我賜他半卷《天魔策》殘篇,好參悟‘心劍合一’之境……可惜,他沒參透,倒先把自己參成了劍冢裏的枯骨。”
項英渾身劇震,明劍嗡鳴更甚,劍身裂痕驟然擴大!
“住口!”他怒吼,卻掩不住聲音裏的顫抖,“我師父……他至死都信你終有一日會悔!”
“悔?”她輕笑出聲,鬼火驟然暴漲,照亮高臺四周——那裏,密密麻麻插滿了斷劍、殘刀、折戟,每一件兵刃上,都刻着一個名字,一個朝代,一段被抹去的歷史。而在最中央,一柄鏽跡斑斑的青銅劍直插入地,劍柄上赫然兩個小篆:
“尉遲”。
“他信我悔。”她指尖拂過那柄劍,聲音冷得像冰,“可他忘了,連佛祖都要修三千劫難才能成佛,我一個女人,憑什麼只用二十年,就要學會寬恕?”
話音落下,她忽然抬手,對着李信和項英,輕輕一握。
灰霧沸騰!
李信只覺靈魂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撕扯、拉拽,彷彿下一秒就要被揉碎成最原始的靈光!他眼前一黑,無數破碎畫面瘋狂湧入——
一個蜷縮在柴房角落的少女,正用炭條在牆上一遍遍描摹“曌”字;
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裏,她親手將一杯毒酒推到丈夫面前,笑容溫婉如初;
一張染血的詔書被擲於階下,她踩着那張紙,一步步走上丹陛,身後,是無數匍匐叩首、瑟瑟發抖的臣工……
“啊——!!!”
李信仰天長嘯,不是痛苦,而是徹骨的明悟!
原來所謂“天魔”,從來不是魔功,而是這世間最堅硬、最鋒利、也最孤獨的“人心”!
就在他心神即將徹底淪陷之際,一道清越劍鳴,如九天鶴唳,撕裂灰霧!
“錚——!”
一柄通體雪白的長劍,自李信丹田處驟然迸射而出!劍身無鋒,卻自帶煌煌天威,劍脊上,一行古篆緩緩浮現:
【心若磐石,何懼魔焰?】
是《天魔策》!
不,不是《天魔策》的卷軸,而是其內蘊藏的、被武曌親手封印千年的“心劍真意”!它一直沉睡在李信體內,只待此心不屈,便破繭而出!
雪白長劍懸於李信頭頂,劍尖直指武曌虛影,劍光如月華傾瀉,所過之處,灰霧退散,黑紋潰滅!
武曌眸中鬼火第一次劇烈搖曳,竟流露出一絲真正的驚異:“……心劍?竟有人……能喚醒它?”
她緩緩起身,鳳袍獵獵,不再看李信,而是望向那柄雪白長劍,目光復雜難言,有追憶,有嘲弄,最終,竟化爲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
“罷了。”她輕輕嘆息,身影開始變得稀薄,“這一局,算你贏了。”
話音未落,高臺轟然崩塌!
灰霧如潮水般急速退去,李信眼前光影流轉,劇痛如潮水般退去,耳畔重新響起墓室中沉重的呼吸聲與粗重喘息。
他猛一睜眼。
中墓室依舊亮如白晝,兩尊梓宮靜靜懸浮。
只是那兩面銅鏡,已雙雙化爲齏粉,隨風飄散。
而《天魔策》卷軸,正靜靜懸浮在李信面前,古篆“天魔策”三字,此刻流轉着溫潤如玉的微光,再無半分魔氣。
項英拄劍單膝跪地,嘴角溢血,卻死死盯着李信手中那柄雪白長劍,聲音沙啞:“……你把它……放出來了?”
李信低頭,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又看向那柄靜靜懸浮、毫無實體的雪白長劍,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並未觸碰到劍身,卻感到一股浩瀚、溫潤、包容萬物的意志,如春水般流淌過心田。
不是力量,是理解。
不是徵服,是……和解。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的毛莉夏,忽然指向兩尊梓宮之間。
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方小小的、樸素無華的紫檀木匣。匣蓋微啓,露出一角素白絹帛。
“那是……”梁四娘踉蹌撲來,手指顫抖着撫過匣面,淚水終於決堤,“……師父的遺物?”
胡老六湊近,眯眼辨認匣底一行極淡的硃砂小字,聲音乾澀:“……‘補天閣’鎮閣之寶,《補天遺卷》殘頁。”
毛莉夏怔住,隨即苦笑:“原來如此……父親不是不說,是不能說。他早就知道,這一趟,真正要尋的,從來不是《天魔策》,而是這匣子裏的東西。”
她伸手,輕輕掀開匣蓋。
素白絹帛上,只寫着一行字,墨色已淡,卻力透紙背:
【天魔非魔,心魔即魔;補天非補,補心即補。】
李信看着那行字,又看向遠處,那柄雪白長劍正悄然化爲點點星光,融入他掌心——彷彿從未出現過,又彷彿,早已存在千年。
墓室深處,一陣微風拂過,帶來一絲久違的、屬於人間的草木清氣。
乾陵的龍脈,似乎……終於鬆動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