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皇宮終於結束了長久的沉悶,傳來了小孩子熱烈的哭鬧聲。
夜色越發深邃,天華宮內拓跋韜身爲北狄皇帝,殺伐果決,說一不二。
此時抱着個孩子,來來回回在暖閣裏走着。
偏生懷裏的小公主不買賬,不要命似地哭着,拓跋韜氣得臉都紅了。
他停下了腳步,哀怨地看着珠簾另一側躺在牀榻上,翻着半卷太平廣記的沈皇後。
在瞧着沈皇後那安逸的神態後,心頭的不滿和委屈瞬間湧了出來。
他抱着孩子咬着牙轉身走了進去,居高臨下站在沈榕......
“偷襲?”戴青喉結一滾,啞聲重複,目光卻已順着李雲兒指尖所指的方向掃去——那處山坳果然窄如咽喉,僅容一人側身擠入,上方巖壁陡峭,覆着溼滑青苔,若有人伏於其上,自下仰望,絕難察覺。更妙的是,洞口外三步之遙便是一道天然斷崖,崖下溪水湍急,碎石嶙峋,人若倉促躍下,不死也殘。
李雲兒沒答,只將散亂的髮絲一把挽至耳後,動作利落得近乎冷酷。她赤着腳踩在微涼泥地上,腳踝還留着戴青方纔箍出的青紫指痕,可她渾然不覺痛,只蹲下身,用匕首尖在鬆軟泥土上迅速劃出三道斜線、兩道橫線,又在交匯處點了個小圈:“你守中線,我藏上坡。他們進來必先分兩路探查——一人打頭,兩人壓後,餘下一二個在外警戒。若按西戎舊例,打頭的必是刀法最穩的老兵,壓後的多爲弓手或短戟手,警戒者則倚樹而立,視線偏左。”
戴青眯起眼,左眼烏青未消,右眼卻亮得駭人,像雪原上驟然騰起的狼火:“你怎麼知道西戎巡營規矩?”
“沈凌風破西戎王帳那夜,我隨前鋒軍抄了你們右翼糧道。”李雲兒聲音極低,卻字字如釘,“繳獲三本《西戎戍卒操典》,我通讀七遍。第七遍時,連你們哨兵換崗前要摸三下腰帶的習慣都記住了。”
戴青怔住,喉間竟一時失聲。他見過太多女人——西戎王宮裏脂粉堆裏的鶯燕,草原上摔跤贏來的女奴,甚至大齊邊境被擄來的商賈之女……她們或諂媚,或畏縮,或巧言令色,卻從無一人,能把敵國軍律背成自己骨血裏的呼吸。
他忽然想起方纔那一吻。不是掠奪,不是羞辱,而是他失控之下,本能地想咬住什麼纔不至於墜入虛空。而她咬他手腕時牙齒的力道、撞他額頭時額骨的角度、掙脫時腰腹發力的節奏……全都是千錘百煉的殺招,沒有一絲多餘顫抖。
原來她不是石頭,是淬過七次火的玄鐵刃。
“你信我?”他忽然問。
李雲兒抬眸,火堆雖滅,餘燼尚存微光,映得她瞳孔幽深如古井:“不信你,難道信外面那些要砍我腦袋的人?”
話音未落,洞外忽傳來一聲短促鷹唳——不是真鷹,是西戎獵戶傳訊用的竹哨,三短一長,意爲“確有活物”。
戴青猛地攥緊匕首,卻見李雲兒已悄無聲息攀上山坳巖壁,足尖勾住一道細微石縫,整個人如壁虎般貼伏而上,黑髮垂落,遮住半邊臉,唯有一雙眼睛,在暗處亮得驚人,像兩粒燒紅的炭。
他屏息,緩緩退至中線斷口之後,背脊抵住冰涼石壁,右肋傷口因動作牽扯,滲出血絲,浸透殘破衣襟。可他竟不覺得疼,只覺一股滾燙的血氣直衝天靈蓋——不是懼,是亢奮。像幼年第一次獨自獵狼,雪沒膝蓋,刀在手,風在喉,生死一線間,萬物皆靜。
洞口雜草嘩啦裂開。
最先鑽進來的果然是個絡腮鬍漢子,皮甲陳舊,腰挎彎刀,刀鞘磨損得發亮。他左手執火把,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鷹隼掃視洞內:熄滅的火堆、散落的兔骨、兩件疊放整齊的外袍……最後定格在戴青方纔坐過的泥地上——那裏還有半枚未乾的掌印,五指張開,指節修長有力。
“有人來過。”他低聲道,聲音沙啞如砂紙磨石。
身後立刻跟進兩人,一高一矮。高個子持長矛,矛尖寒光凜凜;矮個子則揹着硬弓,箭囊裏六支羽箭齊整如梳。二人目光一觸地面掌印,同時繃緊肩頸,矛尖微微下沉,弓弦無聲繃緊。
第四人並未入洞,只在洞口陰影裏負手而立,黑袍裹身,袖口繡着金線狼首——西戎皇室近衛獨有的“噬月紋”。
李雲兒伏在巖壁上,指甲深深摳進青苔縫隙。她認得那紋樣。沈凌風曾指着繳獲的西戎密函告訴她:“噬月狼首下,必有皇帝親筆硃批。這人不是來尋主子的,是來收屍的。”
戴青聽見自己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沉得像戰鼓擂在胸腔。
就在高個子長矛手邁步欲向前探查時,戴青動了。
他並非撲出,而是猛地一腳踹向洞壁一塊鬆動山石!轟隆一聲悶響,碎石簌簌滾落,激起大片塵灰。三人本能側身避讓,視野剎那被煙塵遮蔽。
就是此刻!
李雲兒如離弦之箭自上方撲下,不是攻人,而是直取那矮個子弓手的弓弦!她指尖夾着方纔悄悄掰下的半截兔骨,借下墜之勢狠狠一絞——崩!堅韌牛筋弦應聲而斷!弓手驚愕抬頭,李雲兒已旋身欺近,肘尖如鐵錐猛擊其咽喉下方鎖骨凹陷處!咔嚓輕響,弓手雙目暴突,喉骨塌陷,連慘叫都未能出口,軟軟癱倒。
高個子長矛手怒吼轉身,長矛如毒龍出洞直刺李雲兒後心!矛尖未至,戴青已從斷口後暴起,匕首劃出一道淒厲銀弧,不是格擋,而是直削對方持矛手腕!血光迸現,三根手指齊根飛起,長矛哐當落地。戴青卻毫不停頓,反手將匕首柄狠狠砸向對方太陽穴!那人哼都沒哼一聲,仰面栽倒。
絡腮鬍刀客反應最快,火把脫手擲向李雲兒面門,同時拔刀橫斬!刀光雪亮,封死她所有退路。李雲兒就地翻滾,火把擦着髮梢掠過,燎焦幾縷青絲。她未起身,足尖勾住地上斷絃弓,猛力一踢!弓身旋轉着砸向刀客面門,刀客本能偏頭,脖頸暴露——戴青的匕首已無聲貼上他頸側動脈。
“別動。”戴青聲音嘶啞,匕首刃口壓進皮肉,滲出血珠。
刀客僵住,額角青筋暴跳。
洞口陰影裏,黑袍人終於動了。他緩緩抬起手,不是拔劍,而是輕輕一拍掌。
啪。
清脆一聲,如毒蛇吐信。
李雲兒渾身汗毛乍起——她聽懂了。這是西戎皇室暗衛的“喚魂令”,一拍爲警,二拍催命,三拍……便是萬箭齊發。
果然,洞外林間窸窣聲驟密,至少八道破空銳響撕裂寂靜!箭矢如雨,盡數射向洞內——卻非射人,而是精準釘入洞頂巖縫!箭尾繫着墨色細索,瞬間繃緊,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整個洞口徹底封死!
黑袍人緩步踱入,靴底踩碎地上斷指,聲音如冰棱相擊:“攝政王殿下,您摔得不夠狠啊。”
戴青匕首紋絲不動,喉結卻劇烈滾動了一下。他早該想到——能調動皇室暗衛的,怎會只帶四人?那林間埋伏的,纔是真正的殺局。
“你叫什麼名字?”戴青忽然開口,聲音竟異常平靜。
黑袍人腳步微頓,脣角勾起一絲譏誚:“蘇赫巴魯。陛下賜名‘屠狼’。”
“好名字。”戴青低笑一聲,匕首卻緩緩鬆開刀客脖頸,轉而抵住自己左胸,“可惜,狼沒死,狗倒是先吠起來了。”
話音未落,他竟猛地將匕首刺入自己心口三分!鮮血瞬間湧出,染紅前襟。刀客駭然瞪眼,黑袍人蘇赫巴魯瞳孔驟縮——這一刀角度刁鑽,既避開心臟要害,又深可見骨,血流如注,足以製造瀕死假象!
李雲兒瞬間明白。她抓起地上半塊兔骨,用盡全身力氣擲向洞頂蛛網一角!篤!箭矢震顫,整張墨索網嗡嗡作響。幾乎同時,戴青踉蹌着朝洞口撲去,彷彿要拼死突圍,口中噴出大口鮮血,濺在墨索網上,腥氣瀰漫。
蘇赫巴魯果然上前一步,俯身欲看戴青傷勢——就在他重心前傾、脖頸線條完全舒展的剎那,李雲兒已如鬼魅般從他身後巖壁陰影中暴起!她手中不知何時攥着方纔弓手斷絃上崩下的半截鋒利牛筋,此刻全力勒向蘇赫巴魯咽喉!牛筋柔韌卻銳利如刀,瞬間割開皮膚,深陷皮肉!
蘇赫巴魯狂吼反擊,手掌如鐵鉗反扣李雲兒手腕,可李雲兒早料到此招,借他前撲之力凌空翻騰,雙腿如絞索纏住他脖頸,腰腹發力狠擰!咔嚓!頸骨錯位聲清晰可聞。蘇赫巴魯雙目凸出,喉嚨裏咯咯作響,雙手徒勞抓撓李雲兒小腿。
戴青就在此時翻身而起,沾血的手指閃電般探入蘇赫巴魯耳後——那裏有一處針尖大小的靛青痣。他拇指重重一按!蘇赫巴魯渾身劇震,瞳孔瞬間失焦,喉嚨裏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嗬嗬聲,雙手頹然垂落。
李雲兒鬆開腿,喘息如風箱。她看着戴青按在蘇赫巴魯耳後的手指,聲音發緊:“西戎皇室祕藥‘牽機引’?”
戴青抹了把嘴角血跡,冷笑:“皇帝給他的保命符,也是催命符。耳後痣是藥引,一按即潰,半個時辰內全身經脈如蟻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頓了頓,瞥了眼地上抽搐的蘇赫巴魯,“他現在連抬根手指的力氣都沒了。”
洞外,墨索網仍在微微震顫,箭雨卻已停歇。林間死寂,唯有風掠過箭尾黑羽的嗚咽。
戴青拖着殘軀走到洞口,抬腳踹向一根繃緊的墨索。繩索應聲而斷,蛛網豁開一道口子。他回頭,火光映着半邊染血的臉,看向李雲兒:“走。”
李雲兒沒動,只盯着他心口那道血淋淋的傷口:“你真敢往自己身上捅刀子?”
“怕什麼?”戴青嗤笑,扯開衣襟,露出底下早已敷滿黑褐色藥泥的舊傷,“這點血,夠騙過狗鼻子了。”他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血混着汗,在火光裏泛着暗紅光澤,“李將軍,還打不打?”
李雲兒望着那隻手,想起方纔他撲向洞口時,血珠甩在她臉上,溫熱,帶着鐵鏽腥氣。想起他按在蘇赫巴魯耳後那一下,精準得像丈量過千百遍。想起他替她罩上外袍時,指尖拂過她鎖骨的微顫。
她慢慢抬起手,卻不是去握,而是用染血的指尖,在他掌心用力劃下一道豎線。
“不打了。”她聲音沙啞,卻奇異地平靜下來,“但這條命,我李雲兒欠你的。將來若你落到我手上,我親手剮你三千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
戴青怔住,隨即大笑,笑聲震得洞頂簌簌落灰。他反手將掌心那道血線狠狠抹開,拽下蘇赫巴魯腰間令牌,又扯下他半幅黑袍裹住自己傷口,動作粗暴卻不見慌亂。
“行啊。”他挑眉,眼裏竟有幾分真心實意的亮光,“等你剮我的那天——記得備好酒。本王喝醉了,纔好讓你下手利索些。”
他轉身欲走,忽又停步,從懷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邊緣已磨得圓潤的銅鈴,塞進李雲兒手裏。鈴身刻着細密雲紋,內裏舌芯卻是空的,不響。
“沈凌風送你的?”李雲兒捏着銅鈴,指尖冰涼。
戴青沒回頭,只擺了擺手,身影已融進洞外濃重夜色:“他送的是‘平安’,本王送的是‘活着’。”
李雲兒攥緊銅鈴,金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低頭,看着那枚啞鈴,忽然想起沈凌風初見她時,曾指着軍營外一株將死的白梅說:“你看它,枝幹虯結,看似枯槁,可根鬚卻扎得比松柏還深。人活一世,未必非要開得最豔,只要根還在,春雷一響,照樣抽新芽。”
那時她以爲,自己就是那株白梅。
如今銅鈴在手,無聲無息。
可遠處山坳,第一縷微光正悄然撕開墨色天幕,如刀,如刃,如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