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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聖皇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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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皇大人一定還活着。”

大聖山,核心區域。

一座雲霧繚繞的聖山山頂位置。

聖皇子坐在大石之上,默默面對身下雲海,手裏捻着一枚啃了一半的桃子。

渚巖尊者立於聖皇子身後,神色...

廊亭外風聲漸起,湖面浮光躍金碎成千萬片,又被夜風揉皺。敖嬰垂眸立在廊柱陰影裏,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輪椅扶手上一道細微裂痕——那是謝玄衣初入懸辰閣那夜,她替他擋下蝕日大尊一縷陰火餘波時,輪椅被灼出的印子。當時她右袖焦黑半截,腕骨隱現青紫,卻只咬着脣笑:“陸先生坐穩些,莫晃。”

此刻她聽見冥三那句“嘖,真能裝”,喉頭微動,未抬眼,只將輪椅扶手攥得更緊了些。指腹下那道裂痕微微發燙,似有舊血餘溫未散。

亭內,冥三已收了戲謔神色,忽而抬袖拂過假山石縫間一株幽藍苔蘚,指尖沾了點熒光粉末,輕輕彈向湖心。霎時間,整片人工湖泛起詭譎漣漪,水底竟浮起九枚青銅魚鱗狀符籙,彼此勾連,織成一張倒懸天幕,將廊亭徹底隔絕於大猿山北域氣機之外。

“陸兄可知此陣何名?”冥三負手踱步,靴底碾過一枚浮出水面的鱗符,那符即刻化作青煙消散,又在三尺外重新凝形,“【九淵鎖息】。取自當年九尊結義時,各自割下一縷本命精血煉就的鎮魂鱗。如今八鱗尚存,唯缺……”他頓了頓,目光如鉤刺向謝玄衣,“墨鳩前輩那一片。”

謝玄衣靜默片刻,忽然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的灰白骨片。骨片邊緣參差如斷齒,中央一道蜿蜒裂痕貫穿始終,裂痕深處,一點暗紅如將熄炭火,明明滅滅。

“三公子既認得九淵鎖息,當也識得此物。”他指尖輕叩骨片,發出空洞迴響,“墨鳩前輩隕落前七日,親手交予我。說若有人問起‘當年嘉永關外第三十七座烽燧臺爲何無火’,便以此爲證。”

冥三瞳孔驟然收縮。

嘉永關外三十七烽燧——那是崔鴆北逃途中唯一未被封鎖的補給點。按理該燃狼煙示警,卻整整三日寂然無聲。後來妖國查實,守燧妖卒盡數暴斃,屍身無傷,唯眉心一點冰晶狀裂痕,與冥海祕傳的【寒溟指】特徵分毫不差。

“你胡說!”冥三袖中五指驀地繃直,指甲瞬間染上幽藍霜紋,“父親從不修寒溟指!那是蝕日大尊的獨門手段!”

“是麼?”謝玄衣忽而一笑,將骨片翻轉,露出背面一行細如蚊足的蝕刻小字——

【癸未年冬月廿三,三十七燧,血未冷,信已焚。墨鳩絕筆】

“癸未年冬月廿三……”冥三聲音陡然乾澀。那正是崔鴆敗退嘉永關後第七日,也是蝕日大尊率衆圍殺墨鳩於蒼梧嶺前夜。他分明記得,當日父親曾獨自登臨大聖山巔,面朝南境枯坐整日,袖袍翻飛間,有七片冰晶墜入雲海,每一片都映着同一張年輕妖修的臉——正是守燧妖卒的魂燈印記。

原來父親早知真相。

原來那場“意外”根本不是意外。

“陸兄……”冥三喉結上下滾動,強撐笑意,“你既握着這等證據,爲何不呈給聖皇子?憑此物,足以令父親在壽宴上身敗名裂!”

謝玄衣卻將骨片收回懷中,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聖皇子要的不是罪證。他要的是冥海大尊親口承認——當年結義金蘭的誓言,究竟是酒裏摻了毒,還是血裏融了謊。”

亭外敖嬰忽覺耳畔一涼。不知何時,幾片枯葉隨風旋至她腳邊,葉脈竟浮現出細密血絲,緩緩遊走,最終聚成兩個小字:**快走**。

她猛地抬頭,卻見廊柱陰影裏,一隻通體雪白的紙鶴正悄然化灰,灰燼落地前已消盡最後一絲靈息。

——是崔鴆的傳訊傀儡。三年前他被圍困蒼梧嶺時,曾以自身精血爲引,煉製十二隻“銜霜鶴”。如今僅存三隻,每一隻都需耗損百年修爲催動,且只能傳遞三個字。

快走。

不是“速離”,不是“勿留”,而是斬釘截鐵的“快走”。

敖嬰指尖倏然刺破掌心,一滴血珠沁出,迅速滲入輪椅扶手裂痕。剎那間,整張輪椅發出低沉嗡鳴,扶手裂縫中透出熔巖般赤紅流光——這是謝玄衣爲防不測埋下的【朱雀縛神陣】,需以純陽血脈爲鑰方能激活。她早知自己並非普通婢女,只是從未想過,這把鑰匙,竟要在此刻擰開。

亭內,冥三終於撕下所有僞裝。他忽然單膝跪地,重重磕下頭去,額頭撞在玉石地磚上,發出沉悶聲響:“陸兄!求你……給我三日!就三日!待壽宴開始前,我必帶父親親筆悔過書,跪呈聖皇子案前!”

謝玄衣靜靜看着他額角滲出血絲,未置一詞。

冥三抬起臉,淚痕混着血跡蜿蜒而下:“我查過了……蝕日大尊二十年前便在暗中豢養‘影傀’,專司僞造筆跡、篡改命格。父親書房裏那方‘玄冥硯’,早已被調包成蝕日所贈的【墨魘硯】!每次父親批閱奏章,硯中墨汁都會滲出蠱毒,潛移默化侵蝕神智……”

“所以你父親下令封鎖崔鴆退路時,並非本意?”謝玄衣終於開口,聲音卻比夜風更冷。

“是!可……可父親清醒時,已無力扭轉大局!”冥三哽嚥着,從懷中掏出一枚溫潤玉珏,上面烙着九道纏繞金紋,“這是九尊結義時共鑄的【同心珏】,父親說……唯有集齊九珏,才能喚醒沉睡在大聖山地脈深處的【禹餘劍胚】。當年墨鳩前輩帶走的,是最後一塊碎片……”

話音未落,整座庭院突然劇烈震顫!

廊亭穹頂琉璃瓦簌簌剝落,湖面九枚鱗符同時爆裂,青煙沖天而起,凝成一頭百丈巨鯨虛影,張口吞向謝玄衣!那鯨目猩紅,瞳仁深處竟映出崔鴆被萬劍穿心的幻象!

“孽畜敢爾!”一聲厲喝炸響。

敖嬰猛然推開輪椅,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向亭內。她右袖盡碎,露出小臂上九道暗金蛇形刺青——此刻蛇目齊睜,噴吐烈焰,交織成網擋在謝玄衣身前。火焰撞上鯨影,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敖姑娘……”謝玄衣第一次喚她真名,聲音微顫。

敖嬰背對他揚起左手,五指張開,掌心赫然嵌着半枚殘缺龍角!角尖滴落的血珠懸浮半空,化作九粒赤星,瞬間釘入鯨影九處命竅。巨鯨悲鳴,虛影寸寸崩解。

“你……”冥三驚駭欲絕,“你是大聖山守陵人?!”

敖嬰不理他,反手扯開頸間衣襟,露出鎖骨下方一朵赤色火焰紋——紋路中央,隱約可見半枚斷裂劍尖輪廓。她喘息着,對謝玄衣低聲道:“陸先生,時辰到了。大聖山地脈……開始沸騰了。”

幾乎同時,遠在三千裏外的大聖山巔,終年不化的玄冰轟然炸裂!一道刺目金光自山腹迸射而出,直貫雲霄。金光之中,隱約可見一柄無柄古劍輪廓,劍身遍佈蛛網狀裂痕,每一道裂痕深處,都流淌着熔巖般的赤金色劍氣。

那是【禹餘劍胚】甦醒的徵兆。

而就在劍胚破土剎那,崔鴆盤坐於大聖山封印大陣中央,緩緩睜開雙眼。他左眼漆黑如墨,右眼赤金似焰,瞳孔深處,兩道微小身影正在激烈搏殺——左邊是青年模樣的冥海大尊,右邊卻是蝕日大尊的扭曲幻影。兩人手中各執半截斷劍,劍鋒相抵處,濺出點點星火,每一星火落地,便化作一座微型烽燧臺。

“原來如此……”崔鴆嘴角溢出鮮血,卻笑得釋然,“當年結義時,我們九人各自斬下一縷神魂融入禹餘劍胚……蝕日用‘墨魘硯’污染父親神魂,卻不知父親早將真正神魂寄於劍胚裂縫之中。這二十年,他一直在劍胚裏……和蝕日的影傀廝殺。”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滴血珠凝聚成型,懸於指尖三寸之處,漸漸化作一枚小小羅盤。羅盤中央,九枚星辰緩緩旋轉,其中八顆光芒穩定,唯有一顆——代表冥海大尊的星辰,正被一縷黑氣死死纏繞,而黑氣源頭,赫然指向嘉永關方向。

“謝玄衣……”崔鴆對着虛空輕語,聲音卻跨越山海,清晰落入謝玄衣耳中,“別信冥三的悔過書。真正的悔過,在他不敢給你看的第三樣東西裏——他袖口內襯,縫着一塊褪色襁褓布。布角繡着‘壬午年冬月廿三’,那是你出生的日子。冥海大尊……是你生父。”

謝玄衣身軀劇震,手中酒盞無聲碎裂。

冥三渾身顫抖,猛地扯開左袖——內襯果然縫着一方杏黃色舊布,邊角已磨得發白,針腳歪斜稚嫩,卻固執地繡着八個墨色小字。他盯着那行字,彷彿第一次看見,又彷彿已看了二十年。喉頭湧上濃重腥甜,他踉蹌後退,撞翻身後假山,碎石滾落湖中,驚起滿池躍鯉。

“不可能……”他嘶啞低喃,“我娘臨終前說……我是被撿來的……”

“你娘沒說謊。”謝玄衣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像一片羽毛飄落,“她撿到你時,你裹着這塊布,懷裏還攥着半塊【靈陽棒】的殘片——就是聖皇子三年前取出的那根棍子上,崩下來的一小截。”

冥三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謝玄衣彎腰,從地上拾起一枚碎瓷片,指尖抹過斷口,蘸取自己方纔濺落的血珠,在地面飛速畫出一道符。符成剎那,整座庭院燈火盡滅,唯餘那道血符幽幽發亮,勾勒出一副奇異星圖——九顆星辰環繞中央漩渦,漩渦中心,一枚殘缺龍角與半截斷劍交疊。

“九尊結義,表面是歃血爲盟,實則是以九人神魂爲薪,點燃禹餘劍胚這盞長明燈。”謝玄衣直起身,目光穿透黑暗,落在冥三慘白的臉上,“你父親沒背叛崔鴆。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所有人。蝕日想借冥海之手鏟除異己,再以‘淨化神魂’爲名,吞噬禹餘劍胚。可他算漏了一件事——”

他頓了頓,血符光芒驟然熾盛,映亮整座廊亭:

“真正能喚醒禹餘劍胚的,從來不是九尊齊聚,而是九份神魂中,必須有一份……帶着不甘與痛悔,主動投入劍胚裂縫。冥海大尊等了二十年,就是在等你親手撕開那道傷口。”

冥三怔怔望着地面血符,忽然笑了。那笑容淒厲如刀,眼角血淚混着冷汗滑落:“所以您今日來,不是爲聖皇子取證,也不是爲崔鴆復仇……您是來逼我,親手弒父?”

謝玄衣沉默良久,緩緩搖頭:“不。我是來告訴你——你父親當年在嘉永關外,確實下令封鎖了所有退路。但他留了最後一個活口。”

他指向敖嬰:“守燧妖卒裏,有個叫敖燼的少年。他沒死。他帶着你父親的血詔,躲進大聖山地脈,成了第一代守陵人。而敖嬰……是他的血脈後裔。”

敖嬰肩頭微不可察地一顫。

冥三猛地看向她,目光如電:“那你爲何……”

“因爲敖燼前輩臨終前,將最後半塊禹餘劍胚,鑄進了我的脊骨。”敖嬰終於轉身,月光下,她後頸衣領微敞,一道赤金劍痕自枕骨蜿蜒而下,隱入衣襟深處,“陸先生教我劍法三年,不是爲了讓我做婢女。是在等今日——以守陵人之血,引動劍胚共鳴。”

她一步踏前,足下青磚寸寸龜裂,裂痕如閃電蔓延至冥三腳邊。裂痕之中,無數赤金劍氣噴薄而出,纏繞上他雙腕。

“現在,三公子。”敖嬰聲音清越如鍾,“您要選哪條路?”

冥三低頭,看着腕上跳動的劍氣,忽然仰天大笑。笑聲震得廊柱簌簌落灰,笑聲裏卻聽不出半分瘋癲,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

他解下腰間佩劍,雙手捧起,劍尖朝向謝玄衣:“請陸兄……賜我一劍。”

謝玄衣未接劍,只靜靜看着他。

“不必用劍。”敖嬰抬手,一縷赤金劍氣自她指尖遊出,輕輕點在冥三眉心,“您只需點頭。”

冥三點了點頭。

剎那間,他袖中襁褓布無風自燃,灰燼飄散時,竟在半空凝成九個古篆——【兒在,劍在,道在】。

謝玄衣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波瀾:“明日此時,帶冥海大尊的‘寒溟指’真傳手札,來大聖山碑林。那裏有他當年刻下的……真正悔過。”

冥三深深一拜,轉身離去。背影穿過長廊時,身形竟漸漸變得透明,彷彿正被某種古老力量悄然剝離、抽離。直到走出庭院大門,他整個人已化作一道淡青色流光,直射大聖山方向。

敖嬰望着他消失之處,輕聲道:“他把自己的‘存在’,還給了禹餘劍胚。”

謝玄衣頷首,目光卻投向遠處——大聖山巔金光漸斂,山腹深處,傳來一聲悠長劍吟,如龍嘯九天,又似悲鳴萬古。

“走吧。”他重新坐回輪椅,聲音疲憊卻堅定,“去碑林。該收網了。”

敖嬰推起輪椅,車輪碾過地上未乾的血符。符文觸之即散,化作點點螢火,紛紛揚揚升向夜空,最終匯入北鬥第七星,熠熠生輝。

而無人察覺的是,謝玄衣左袖滑落一截,露出手腕內側——那裏同樣烙着一朵赤色火焰紋,紋路中央,半枚斷裂劍尖與敖嬰頸後劍痕嚴絲合縫。

夜風捲起廊亭殘破的帷幔,露出內壁一幅被歲月侵蝕的壁畫:九道身影圍立劍胚四周,最中央那人披着玄色鬥篷,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隔着千年時光,靜靜凝望今夜。

壁畫角落,一行小字幾近湮滅:

【吾名謝玄,非陸姓。劍胚未醒時,吾即餘燼;劍胚既醒,餘燼亦可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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