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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冥海之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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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微亮,曙光照破雲層。

“唔……”

玄火子睜開雙眼,頭痛欲裂,一陣天旋地轉。

“昨夜發生了什麼?”

他努力回想,腦海裏卻是一片空白。

昨夜……好像有什麼“不乾淨”的...

廊亭外風聲微起,卷着湖面水汽撲來,謝玄衣未答,只將輪椅緩緩向前推了半步,脊背挺直如松,袖口垂落,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叩——嗒。

一聲輕響,卻似敲在冥三心坎上。

冥三笑容未斂,眼底卻倏然一沉。他忽然發覺,自己竟看不透眼前這位“陸尊者”的修爲深淺。氣息如淵渟嶽峙,無波無瀾,彷彿只是個尋常陰神修士;可那輪椅扶手被叩擊之處,青玉雕紋無聲龜裂,蛛網般蔓延三寸,又在下一瞬悄然彌合,不留痕跡。

這不是陰神境該有的力道。

也不是尋常符修能控的分寸。

冥三指尖一縮,下意識撫過腰間一枚漆黑玉珏——那是冥海大尊親手所煉的【幽冥鎮魄印】,專克神魂異動。可此刻玉珏溫潤如初,毫無預警。

他喉結微動,笑意終於淡了幾分:“陸兄既不願換婢女,那便說正事罷。”

謝玄衣頷首,抬眸望向假山後影影綽綽的九重樓閣:“三公子邀我來此,不是爲了一縷鳳血?”

冥三瞳孔驟縮。

——他從未吐露過“鳳血”二字!

懸辰閣宴席之上,他只對謝玄衣提過“淵火身上有我要的東西”,連“妖血”都未曾明言,更遑論點破“鳳血”之名!這陸尊者,怎會一語中的?

他身後兩名黑袍侍從悄然踏前半步,指尖已扣住袖中蝕骨釘。

謝玄衣卻恍若未覺,只伸手自袖中取出一枚赤色玉匣,匣蓋掀開,內裏靜靜臥着一滴凝而不散的赤金血珠,其上浮遊三縷鳳翎狀焰紋,焰紋邊緣尚有未褪盡的純白水汽氤氳流轉。

“不死泉氣未散,鳳血未損本源。”謝玄衣聲音平淡,“淵火尊者醒來時,只會覺得昨夜酒醉頭痛,再加一件法袍失竊——至於眉心那一絲空洞……”他頓了頓,指尖輕彈匣沿,“已被生機填滿,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出。”

冥三呼吸一滯。

他猛地攥緊手中玉珏,指節泛白。原來那夜打劫,竟是此人所爲!可他爲何不取整瓶鳳血?爲何不毀掉淵火神魂以絕後患?爲何還要用不死泉補缺?

——這不是掠奪,是佈局。

佈一個讓淵火無法追查、讓冥海大尊無法起疑、讓整個巨武城只當笑話傳的局!

“你究竟是誰?”冥三聲音低啞下去,再無半分戲謔,“陸尊者?還是……斷佛崖那位‘劍斬渾聖’的謝玄衣?”

謝玄衣笑了。

不是譏誚,不是嘲弄,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他指尖拂過玉匣,赤金血珠微微震顫,三縷鳳翎焰紋竟自行遊走,化作一道微縮的鳳凰虛影,在匣中盤旋一週,隨即消隱。

“三公子認得斷佛崖,卻不識謝玄衣。”他緩緩道,“可你父冥海大尊,應當記得‘忘憂島’三個字。”

冥三渾身一僵。

忘憂島!

千年前覆滅的劍修聖地,曾以《太虛劍錄》橫壓九界,最後一位島主……正是被九尊聯手圍殺於蒼溟海眼!

而當年九尊之中,親手劈開忘憂島護山劍陣的,正是冥海大尊!

“你……”冥三喉頭滾動,聲音發緊,“你是忘憂島餘脈?”

“餘燼而已。”謝玄衣垂眸,輪椅扶手上那道青玉裂痕再次浮現,又瞬間癒合,“餘燼不燃,便只是一捧灰。可若遇風,也能燎原。”

廊亭外忽有鯉魚躍出水面,鱗片濺起碎銀般的月光。

冥三死死盯着那枚玉匣,良久,忽然仰天一笑,笑聲卻乾澀如砂紙刮過石面:“好……好一個餘燼!父親當年斬盡忘憂島劍修,卻漏了一顆種——不,是漏了一截未冷的劍脊!”

他揮手斥退侍從,親自上前兩步,俯身接過玉匣,指尖觸到匣壁剎那,瞳孔深處赫然掠過一絲赤金色流光——與匣中鳳血同源!

謝玄衣眼角微抬。

果然……冥海血脈,本就是鳳裔旁支。所謂“冥海”,不過是以祕法封印真凰血脈,僞作玄水道統罷了。此等祕辛,連九尊中其餘八人皆不知曉。唯有忘憂島《太虛劍錄》末卷,記載過上古鳳族血脈圖譜——其中赫然繪有“玄水藏凰”之相!

冥三合上匣蓋,玉匣表面浮起一層薄薄幽光,將鳳血徹底封禁:“陸兄既然知曉此祕,便該明白——這一滴血,換不了大聖山請帖。”

“自然換不了。”謝玄衣坦然道,“但若加上這個呢?”

他右手攤開,掌心靜靜懸浮着三枚核桃大小的碧綠果子,果皮上天然生就龍鱗紋路,果肉隱約透出氤氳紫氣,果核位置,一點金芒如心跳般明滅不息。

敖嬰挖走的那株靈樹,結的正是此果——【蟠龍續命果】!

傳說此果生於龍脈交匯之地,百年一熟,一樹僅結九果,服之可續陽神修士十年壽元,更可助陰神境修士凝練第二元神!

冥三瞳孔驟然收縮如針!

他一把抓過一枚蟠龍果,指尖剛觸果皮,果殼竟自動裂開一道細縫,一縷紫氣蜿蜒而出,纏繞他指腹——剎那間,他左臂上一道早已結痂的舊傷竟隱隱泛起金光,那是二十年前與蝕日大尊爭鬥留下的【蝕日咒印】,本已深入骨髓,不可驅除!

“你……怎麼會有蟠龍果?”冥三聲音嘶啞,“此樹乃我父早年自荒墟廢墟所得,栽於府邸後園,三年前才結果……”

“三公子記錯了。”謝玄衣淡淡道,“那樹,三年前就死了。”

冥三猛然抬頭。

謝玄衣目光如劍:“真正結果的,是敖嬰挖走的那一株——她挖的不是樹,是樹根之下埋着的‘龍脈殘骸’。蟠龍果需以龍骸精氣爲壤,方能成實。你父栽的那株,不過是借荒墟殘陣催熟的贗品,果肉虛浮,藥力不足三成。”

冥三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撞在廊柱上。

他當然知道那株樹有問題!三年前父親親口告訴他:“此樹根基不穩,結出的果子,只能給聖皇子當糖丸喫。”可父親從未說過……真正的蟠龍果樹,竟藏在府邸地底!

“你何時發現的?”他聲音發顫。

“淵火尊者昏厥時,我替他診脈。”謝玄衣平靜道,“他體內有一絲極淡的龍氣反噬——那是偷食贗品蟠龍果後,殘留的駁雜藥力。真正蟠龍果的氣息,是純正的紫氣龍吟,絕非那種混雜着荒墟腐氣的甜腥味。”

冥三閉了閉眼。

他忽然明白了。

這哪是什麼交易?這是謝玄衣在剝他的皮,一層層揭他冥海一脈的遮羞布!鳳血、蟠龍果、龍脈殘骸……樁樁件件,都在指向一個被刻意掩埋的真相:冥海大尊並非純粹玄水道統,而是借荒墟禁忌之術,竊取上古鳳族與龍族血脈,妄圖篡改妖國正統!

“你想要什麼?”冥三啞聲道,額角沁出冷汗。

謝玄衣指尖輕點輪椅扶手,青玉再次龜裂,又癒合:“請帖,我要一張。但不止於此。”

“還有呢?”

“壽宴那日,我要站在懸辰閣四樓觀禮臺。”

冥三瞳孔猛縮:“四樓?!那裏只有……”

“只有聖皇子、冥海大尊、以及三位監禮長老能入。”謝玄衣截斷他的話,“我只要一個位置。一個能看清所有人動作的位置。”

冥三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你就不怕……站上去之後,再走不下來?”

“怕。”謝玄衣坦然點頭,“所以我要三公子親手爲我鋪一條路。”

他抬起左手,袖中滑出一枚青銅令牌,令牌正面鑄着一隻獨目銜劍的烏鴉,背面則刻着兩個古篆——【銜燭】。

冥三渾身劇震,臉色煞白如紙!

銜燭令!千年前九尊結義時,由崔鴆親手所鑄的信物!持此令者,可號令九尊麾下任何一支暗衛,亦可調用九尊共同立下的【血契盟約】!

“崔鴆……”冥三嘴脣哆嗦,“他把銜燭令給了你?!”

“他沒給我。”謝玄衣搖頭,“是他當年埋在忘憂島廢墟裏的——與《太虛劍錄》殘卷一同。我挖出來時,上面還沾着他的血。”

冥三踉蹌一步,扶住廊柱纔沒跌倒。

他忽然想起幼時聽過的祕聞:崔鴆與冥海大尊決裂前,曾在忘憂島遺址閉關三月……難道那時,他就已預料到今日?

“銜燭令可調暗衛,卻調不動我父。”冥三咬牙道,“你想讓我幫你對付父親?”

“不。”謝玄衣目光清澈,“我想讓你幫我,攔住那些想在壽宴上動手的人。”

冥三一怔。

“壽宴當日,不止冥海大尊想殺聖皇子。”謝玄衣聲音低沉下去,“蝕日大尊、赤龍君……甚至懸辰閣四樓那位神祕強者,都在等一個時機。而你們九尊之間,早有血契——若有人違誓動手,其餘八尊必當共誅之。”

冥三額頭青筋暴起:“你……你竟想借九尊血契,逼我父子相殘?!”

“不是逼。”謝玄衣靜靜望着他,“是給你一個選擇——做冥海大尊的兒子,還是做九尊的第九人。”

廊亭外,湖水忽然翻湧,數十尾錦鯉集體躍出水面,鱗片反射月光,竟在空中拼出一道模糊的鳳凰輪廓,旋即轟然碎散,化作漫天星雨。

冥三怔怔望着那消散的光影,喉頭哽咽,久久不能言語。

良久,他緩緩摘下腰間那枚幽冥鎮魄印,放在掌心,指尖用力一捏——

咔嚓。

玉珏碎裂,露出內裏一枚赤金小印,印文正是“銜燭”二字。

“我答應你。”他聲音沙啞如礫,“但有個條件。”

“請講。”

“壽宴之後……你若活着離開巨武城,我要你帶我去忘憂島。”冥三直視謝玄衣雙眼,“我要親眼看看,那座埋着我父罪證的廢墟。”

謝玄衣頷首:“一言爲定。”

冥三深深吸氣,轉身欲走,忽又頓住,背對着謝玄衣,聲音輕得幾乎飄散在風裏:“……當年,我十二歲。父親帶我去忘憂島祭劍。他說那裏埋着天下最鋒利的劍,也埋着天下最蠢的人。”

他停了停,袖中手指緩緩收緊:“後來我才知道,最蠢的人……不是那些劍修。是我。”

話音落,他拂袖而去,身影融入長廊盡頭的陰影。

謝玄衣靜坐輪椅之上,目送他離去,直至廊亭徹底空寂。

敖嬰這才從廊柱後轉出,小心翼翼捧着一盞熱茶遞來:“公子……他答應了?”

謝玄衣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杯壁溫熱,輕聲道:“他答應的,不是交易。是贖罪。”

敖嬰一愣:“贖罪?”

“冥三不是蠢人。”謝玄衣吹開茶麪浮沫,眸光沉靜如古井,“他早知父親野心,卻裝作不知。如今被逼到牆角,纔不得不選——可選了,便再無回頭路。”

他抿了一口茶,苦澀回甘。

“那……我們接下來?”

“等。”謝玄衣望向遠處高聳入雲的懸辰閣,“等壽宴開始。等聖皇子現身。等冥海大尊……掀開他的底牌。”

敖嬰眨眨眼:“那崔前輩呢?”

“他已在路上。”謝玄衣放下茶盞,輪椅扶手上,青玉裂痕悄然蔓延至整條扶手,又在下一瞬徹底崩解,化作齏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寒光凜凜的玄鐵骨架,骨架關節處,隱隱有劍紋流轉。

敖嬰倒吸一口涼氣。

她終於看清了……這哪是什麼輪椅?分明是一柄被拆解、被封印的劍!一柄通體由【隕星玄鐵】鑄就,刃骨藏於扶手、劍脊隱於椅背、劍格化作輪軸的——絕世兇兵!

“公子你……”她聲音發顫,“您一直坐在劍上?”

謝玄衣笑了笑,抬手拂去膝上粉末,露出底下暗金劍鞘紋路:“劍修不離劍。只是有些人,喜歡把劍藏得深些。”

風過廊亭,湖水復歸平靜。

可那數十尾錦鯉,再未躍出水面。

它們靜靜沉在水底,鱗片幽暗,彷彿一具具等待號角的甲冑。

巨武城的夜,比往日更沉。

而懸辰閣四樓,某扇窗後,一隻枯瘦的手緩緩收回簾後。

窗紙上,映出一道模糊剪影——那剪影沒有五官,唯有一雙眼睛的位置,燃燒着兩簇幽藍色的冷焰。

焰光搖曳,映照出窗紙上一行新添的硃砂小字:

【餘燼已燃。】

字跡未乾,窗外月光陡然一暗。

彷彿整個巨武城,正屏住呼吸,靜待那場大火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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