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樓道,外面是一條巷子。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
巷子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陽臺上晾着衣服,窗戶裏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遠處傳來炒菜的聲音,隱約還有小孩的哭聲。
楊肸梓走在前面,步子輕快。
江傾跟在她後面,看着她一蹦一跳的樣子。
她今天穿的鵝黃色衛衣在路燈底下顯得格外鮮亮。
走到巷子口,楊肸梓停下來,左右看了看。
“這邊。”
她往右邊。
江傾笑笑,慢悠悠地跟上去。
兩個人沿着馬路往前走。
路邊是各種各樣的店鋪,便利店、水果店、理髮店、藥店,燈光明亮。
行人不多,偶爾有電動車從旁邊騎過去,車鈴“叮鈴鈴”地響。
楊肸梓走在江傾旁邊,兩個人保持着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
她時不時側頭看他一眼,又趕緊收回目光。
走了大概十分鐘,楊肸梓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兩邊是老式的青磚牆,牆頭上長着雜草。
路燈更少了,光線暗下來。
又走了一小段,楊肸梓停下來。
“到了。”
江傾抬頭看。
是一扇木門,門楣上掛着一塊匾,上面寫着“梧桐小院”四個字。
門不大,門板是深褐色的,邊角磨得發亮。
門半掩着,裏面透出暖黃色的光。
楊肸梓推開門,走進去。
江傾跟在她後面。
門裏面是一個小院子。
院子不大,大概二三十平米,地面鋪着青磚。
院子中間有一棵梧桐樹,樹幹粗壯,枝丫伸展開來,把半個院子都罩住了。
這個季節,樹葉已經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
樹幹上纏着一串串的小燈泡,暖黃色的,一閃一閃的。
樹下襬着幾張木桌,鋪着藍印花布。
院子裏只有一桌客人,是一對年輕男女,坐在角落裏,低着頭小聲說話。
楊肸梓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來。
江傾在她對面坐下。
一個繫着圍裙的阿姨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拿着菜單。
“兩位喫點什麼?”
楊肸梓接過菜單,翻開看了看。
她看了幾眼,把菜單遞給江傾。
“你點吧,我什麼都喫。”
江傾接過菜單,翻了一遍。
“有什麼推薦的嗎?”
阿姨笑着介紹:“我們家的紅燒肉做得不錯,還有醃篤鮮,筍是今天早上剛從山上挖的。小河蝦也新鮮,可以做個油爆蝦。”
江傾點了點頭。
“那就紅燒肉、醃篤鮮、油爆蝦,再來個炒小青菜吧。”
阿姨記下來。
“好嘞,稍等一會兒。”
她轉身進了屋。
院子裏安靜下來。
梧桐樹上的小燈泡一閃一閃的,光線柔柔地落在桌面上。
楊肸梓坐在江傾對面,兩隻手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着桌面。
她看着他,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江傾靠在椅背上,環顧了一圈院子。
“這地方不錯。”
楊肸梓趕緊接話。
“是吧!我一看圖片就覺得好,藏在這種巷子裏,一般人找不到。”
江傾點了點頭,笑着問:“那你是怎麼找到的?”
楊肸梓眨眨眼。
“就......在網上搜的。”
她沒說自己是專門爲了跟他喫飯才找的。
江傾笑了一下,就這麼看着她。
楊肸梓被他看得有點心虛,低下頭,假裝研究桌上的藍印花布。
過了一會兒,她又抬起頭。
“你……………你明天拍什麼?”
江傾想了想:“上午有兩場,下午有三場。基本都是顧聲莫青成一起的雙人戲份。”
楊肸梓點點頭,想了想,又問:“我記得你還要補錄一首歌,是《朝夕》,對吧?”
江傾挑了下眉。
“你怎麼知道?”
楊肸梓脫口而出:“我看過劇本。
說完她就後悔了。
劇本裏根本沒寫莫青成唱的是哪首歌。
她是看了粉絲在超話裏討論,又去聽了《朝夕》這首歌,覺得特別適合江傾的聲音,就記住了。
江傾看着她,沒說話。
楊肸梓被他看得臉又紅了。
“我......我就是猜的。”
江傾笑了一下,沒追問。
這時,阿姨端着菜出來了,楊肸梓也鬆了口氣。
先上來的是紅燒肉。
肉切成方塊,色澤紅亮,肥瘦相間,上面撒着一點白芝麻。
接着是醃篤鮮。
湯色奶白,裏面有筍塊、百葉結、鹹肉,熱氣騰騰的。
油爆蝦也端上來了。
小河蝦個頭不大,炸得酥脆,殼上裹着一層薄薄的醬汁,紅亮亮的。
最後是一盤炒小青菜,青菜碧綠,蒜片焦黃。
阿姨放下菜,說了句“慢用”,又進屋了。
楊肸梓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
嚼了兩下,眼睛瞬間亮起來。
“好喫!”
她嘴巴塞得鼓鼓的,腮幫子鼓起來,像只小倉鼠。
江傾看着她這副模樣,笑了一下,也拿起筷子。
他夾了一隻油爆蝦,咬了一口。
蝦殼酥脆,蝦肉鮮甜,醬汁鹹中帶甜,確實不錯。
楊肸梓又夾了一筷子醃篤鮮。
她喝了一口湯,滿足地眯起眼睛。
“這個湯也好喝。”
她喫東西的時候,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了。
不像剛纔那麼緊張,不像剛纔那麼小心翼翼。
就是單純地在享受食物。
江傾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沉香如屑》劇組見到她的樣子。
那時候晚上一起喫飯時,她也是這樣,喫飯的時候特別認真,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喫到好喫的會眯起眼睛。
“你盯着我幹嘛?”
楊肸梓抬起頭,嘴裏還嚼着東西,腮幫子鼓鼓的。
江傾笑了笑,收回目光。
“沒什麼,喫你的。”
楊肸梓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喫。
喫了大概半個小時,桌上的菜消滅了一大半。
楊肸梓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
“喫飽了。”
江傾看着她。
“飽了?”
楊肸梓點點頭,又搖搖頭。
“其實還能再喫點。”
江傾笑了一下。
“那就再喫點。”
楊肸梓猶豫了一秒,又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
她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睛。
“這家店真的太好了。”
江傾點了點頭。
“是不錯。”
楊肸梓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說:“以後可以常來。”
說完她就愣住了。
以後?
她抬起頭,看向江傾。
江傾正看着她,嘴角掛着一絲笑。
楊肸梓的臉又紅了。
她低下頭,把剩下的半塊紅燒肉塞進嘴裏,嚼得特別用力。
喫完飯,阿姨過來收了盤子,問他們要不要喝點茶。
楊肸梓看了江傾一眼。
江傾微微頷首。
“來一壺吧。”
阿姨應了一聲,進屋拿了一壺茶和兩個杯子出來。
是普通的綠茶,茶葉在杯子裏舒展開來,茶湯清亮。
楊肸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有點燙,她吸了一口氣,又把杯子放下。
江傾端起杯子,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
院子裏很安靜。
另一對年輕男女已經走了,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梧桐樹上的小燈泡一閃一閃的,光線柔柔的。
遠處傳來狗叫聲,還有電視裏的聲音。
楊肸梓坐在江傾對面,兩隻手捧着茶杯,手指輕輕摩挲着杯壁。
她看着他,忽然開口:“昨天星光大賞,我看了。”
江傾放下杯子,看着她。
楊肸梓低下頭,盯着杯子裏的茶水。
“我看了直播,還看了好多直拍,還有B站上的視頻。”
她頓了一下:“我看到你和野子,還有張靜儀,還有小田,還有孟姐,還有熱芭,還有章若南......景恬...
她一個一個地數過去。
數完之後,她抬起頭,看着他。
“她們......都是嗎?”
江傾眼神平靜,輕輕點頭。
楊肸梓抿了抿嘴。
雖然早就知道了,可真的聽到他親口承認,心裏還是酸了一下。
她又低下頭,盯着茶水。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抬頭看他。
“我看到野子和張靜儀、小田她們坐在一起。她們......好像相處得挺好的。”
江傾點了點頭。
“這次的話......她們相處得確實不錯。”
楊肸梓抬起頭看他。
“她們不會......那個嗎?”
江傾挑了下眉。
“哪個?”
楊肸梓咬了咬嘴脣。
“就是......喫醋什麼的。”
江傾看着她,笑了笑。
“會。”
楊肸梓愣了一下。
江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每個人都會。小野會,小田會,靜儀也會......所有人都會。”
他放下杯子。
“我也沒有看上去這麼輕鬆。”
楊肸梓眨眨眼,有點不明白。
江傾看着她。
“她們喫醋,是因爲在乎。她們看起來還算和諧,是因爲她們接受了我身邊有其他人這個事實。這兩件事不矛盾。”
楊肸梓想了想,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沒完全明白。
江傾看着她那副似懂非懂的樣子,笑了一下。
“你不用現在就全明白,慢慢來。”
楊肸梓點了點頭。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不燙了,溫溫的。
她又想起一件事。
“那個......野子今天是不是故意先走的?”
江傾笑笑,點了點頭。
“是。”
楊肸梓抿了抿嘴。
“她......她爲什麼......”
江傾直視着她:“因爲她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想給你一個機會。”
楊肸梓愣住了。
她看着江傾,嘴巴微微張着。
野子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
所以故意說自己累了,故意先走,故意把她和江傾單獨留在一起。
楊肸梓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她低下頭,盯着茶杯。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
“野子她......真的太好了。”
江傾肯定地點了下頭:“嗯,她特別好。”
他的聲音不自覺輕了些。
楊肸梓看着他提起周野時的表情,心裏那點酸又冒出來一點。
不過這次,她沒有壓下去。
她接受了它。
是的,她會喫醋。
可她也會學着跟其他人相處。
就像周野那樣。
她深吸了一口氣,看着江傾。
“我會努力的。”
江傾笑了一下,沒說話。
楊肸梓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起來。
兩人坐在院子裏,喝着茶,安安靜靜的。
夜風從巷子裏吹過來,帶着一點涼意。
楊肸梓縮了縮脖子。
江傾看了她一眼。
令?”
楊肸梓搖搖頭。
“不冷。”
話音剛落,一陣風吹過來,她打了個哆嗦。
江傾站起來,把身上的衛衣脫下來,遞給她。
他裏面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
楊肸梓看着那件衛衣,愣了一下。
“不用不用,我真的不冷。”
江傾沒說話,只是把衛衣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楊肸梓看着那件衛衣,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來套上了。
衛衣很大,袖子長出來一截,她把袖口往上捲了兩圈。
衣服上有他的溫度,還有一點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楊肸梓把臉往領口裏縮了縮,偷偷嗅了下,嘴角翹起來。
江傾看着她的小動作,彎了彎嘴角,重新坐下來。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
茶喝完了,江傾叫阿姨過來結了賬。
兩人站起來,往院子外面走。
出了木門,巷子裏更暗了。
路燈隔得遠,中間有一段路黑漆漆的。
楊肸梓走在江傾旁邊,兩個人之間還是隔着一個拳頭的距離。
走到那段黑漆漆的路時,楊肸梓的手忽然碰到了江傾的手。
她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然後快速地縮了回去。
過了幾秒,又碰了一下。
這一次沒縮。
她的手指勾住了他的手指。
輕輕的,像試探一樣。
江傾低頭看了一眼。
楊肸梓目視前方,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可她的耳朵尖紅紅的,路燈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江傾莞爾,反手握住她的手。
楊肸梓的手被他握住,整個人了一下。
深呼吸了下,她的手指慢慢收攏,回握住他。
兩人牽着手,走在黑漆漆的巷子裏。
路燈在前面亮着,橘黃色的光。
楊肸梓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
心跳得特別快,可她沒鬆手。
走完這段黑漆漆地路,到了有路燈的地方。
她還是沒鬆手。
江傾也沒鬆手。
兩人就這麼牽着手,走出了巷子,走到大馬路上。
馬路上的路燈很亮,行人比來的時候多了一些。
楊肸梓有點不好意思,可她還是沒有鬆手。
江傾側頭看了她一眼。
“回去?”
楊肸梓乖乖點頭。
“好。”
兩人牽着手,沿着馬路往回走。
走了一會兒,楊肸梓忽然開口喚他的名字。
“江傾。”
“嗯?”
“我今天特別開心。
江傾笑吟吟地打趣她。
“因爲紅燒肉好喫?”
楊肸梓搖搖頭。
“不是。”
她頓了一下。
“因爲你在。”
江傾沒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楊肸梓感覺到他手指的力量,嘴角翹得更高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家便利店的時候,楊肸梓停下來。
“我想買個東西。”
江傾跟着她走進去。
便利店不大,貨架上擺着各種各樣的東西。
楊肸梓走到冰櫃前面,拉開門,拿了兩瓶養樂多。
她走到收銀臺,付了錢,把其中一瓶遞給江傾。
江傾接過來,看了看,眉頭一挑。
“就買這個?”
楊肸梓點點頭。
她撕開瓶口的錫紙,仰頭喝了一口。
江傾失笑,也撕開錫紙,喝了一口。
兩人站在便利店門口,一人拿着一瓶養樂多,畫風說不出的清奇。
楊肸梓喝完最後一口,把空瓶子扔進門口的垃圾桶裏。
她轉過頭看江傾。
“走吧。
江傾笑着點了點頭。
兩人繼續往前走。
楊肸梓走在他旁邊,步子輕快。
身上的衛衣大了一圈,袖子捲了兩圈還是長,她把手指縮在袖子裏。
風吹過來,她把臉往領口裏縮了縮。
嘴角一直翹着,根本放不下來。
到了酒店門口,兩人很自然地鬆開對方。
上了樓,出了電梯,楊肸梓抬眼看他。
“那......我回去了?”
江傾垂眸看她:“早點休息。”
楊肸梓點點頭,轉身往自己房間走。
走了兩步,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明天見。”
江傾笑笑,衝她擺擺手。
“明天見。”
楊肸梓也朝他揮揮手,轉回去,繼續走。
這次她沒有回頭。
步子輕快,身上的衛衣隨着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走着走着,她忍不住笑出了聲。
回到房間,把門帶上,她靠在門上,仰頭看着天花板。
嘴角一點一點翹起來,翹得越來越高。
她低下頭,看着身上那件黑色的衛衣。
袖子長長的,手指都縮在裏面。
她把領口拉起來,矇住半張臉。
領口上有他的味道。
她悶悶地笑出了聲。
自顧自地歡喜了好一會兒,她掏出手機,給江傾發了條消息。
“我到了。”
對面很快回覆。
“嗯,早點睡。”
楊肸梓看着這三個字,笑得更開心了。
她打字:“你也是。”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抱在胸口。
今天晚上的每一個畫面,都在她腦子裏反覆播放。
他點頭說“好”的樣子。
他坐在院子裏喝茶的樣子。
他把衛衣脫下來遞給她的樣子。
他握住她手的樣子。
他站在便利店門口,一臉莫名其妙喝養樂多的樣子。
他說“明天見”的樣子。
心裏像有什麼東西,滿滿的,脹脹的,特別特別滿。
她忽然想起周野。
趕緊拿起手機,點開周野的對話框。
斟酌了下,打字發送:“野子,謝謝你。”
過了大概一分鐘,周野回覆過來。
“謝什麼?”
楊肸梓想了想,打字。
“沒什麼,就是覺得師姐你真好![憨笑]”
周野回了一個捂嘴笑的表情。
又發了一條:“那當然。”
楊肸梓看着這三個字,輕輕笑了下。
她把手機放下,盯着天花板發呆,嘴角翹着,還是沒收回來。
窗外的夜色很深。
遠處傳來汽車的聲音,還有狗叫聲。
楊肸梓收了收心神,去快速洗漱了下,關燈鑽進被子裏。
躺在牀上,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
她閉上眼睛,想着今晚發生的事,很快就睡着了。
夢裏,她看見他站在梧桐樹下,衝她笑。
她也衝他笑。
他們牽着手,走在一條黑漆漆的巷子裏。
路燈在前面亮着,是橘黃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