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五宮使率先衝出,化作流光直奔福地。
“動作快點,到了裏面,見到東西就拿,手快有,手慢無!”
“上!”
諸葛南一衆亦是爭先恐後,狂奔而去。
衆人滿懷期待,前赴後繼,此刻皆是用盡了喫奶的力氣往前衝。
然而當所有人魚貫般湧入福地時……
人們……全愣住了。
“這……”
女修嘴脣哆嗦,揉了揉眼睛,幾乎以爲自己看錯了。
眼前哪有什麼福地洞天?
光禿禿的石壁,坑坑窪窪的地面,連一株靈草的影子都瞧不見。
整個福地像是被......
牧淵指尖輕撫令牌邊緣,那枚通體幽青、鐫刻着九道銀紋的特使令,在天光下泛着冷冽寒芒。他沒有開口,只是靜靜立着,目光如古井無波,卻偏偏壓得十幾位銀袍人呼吸微滯。爲首那人喉結滾動一下,終於俯身更低:“特使大人駕臨,我等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罪?”牧淵脣角微掀,笑意未達眼底,“你們若真知罪,便不該踏出那道虛空裂隙。”
話音落處,風驟止。
遠處未散的殘霞忽然凝滯半空,彷彿被無形之手攥住咽喉。衆人只覺耳畔嗡鳴一響,似有千鈞重錘砸入識海——不是威壓,不是靈力衝擊,而是因果線被輕輕撥動後,天地自發迴響的餘震。
銀袍人齊齊一顫。
爲首者兜帽陰影下的瞳孔猛地收縮,聲音卻竭力維持平穩:“敢問特使大人,此言何意?”
“何意?”牧淵緩步向前,靴底碾過崩碎的坤卦殘片,發出細微脆響,“你們來時,可曾查過天道八卦碎裂之因?可曾驗過龍先師隕落之地殘留的魂息?可曾細看——”他忽而抬手,指尖遙點虛空某處,“那三十七道尚未消散的弒神槍氣痕?”
銀袍人中有人下意識抬頭,順着所指方向望去。只見半空中確有三十七道極淡的銀白劃痕,如蛛絲懸垂,每一道都凝而不散,內裏竟隱隱透出輪迴輪轉之象。
“這……這是……”一人失聲。
“是龍先師臨終反撲所留。”牧淵聲音低沉,“他明知不敵,仍以自身爲引,將弒神槍最後一擊強行逆向貫入天道八卦核心。你們若早來半日,還能看見他跪坐於坤卦中央,脊骨寸斷,雙目流金,手中還攥着半截折斷的槍尖。”
全場寂然。
葉天驕面紗下的脣線微微繃緊。仙君眸光一閃,袖中手指悄然掐出一道隱祕印訣,無聲無息沒入虛空。
常行站在側後方,額角沁出細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龍先師死前,牧淵根本不在坤卦之中。那三十七道槍氣痕,是牧淵方纔汲取天道之力時,以因果之力倒推重塑的幻象。可這幻象太過真實,真實到連神玄界銀袍人都無法分辨其虛實——因爲他們從未親眼見過龍先師出手。所有關於龍先師的記載,皆出自萬魂聖殿古卷,而那些古卷,早已被常行親手焚燬於三日前。
“特使大人……”爲首銀袍人語氣已徹底軟化,“您既親臨此地,是否已查明兇手?我等奉命協查,願聽調遣。”
牧淵停步,距對方僅三步之遙。
他忽然抬手,將特使令收入懷中,轉而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銅羅盤。羅盤表面龜裂縱橫,中心嵌着一顆黯淡無光的墨色晶石。
“這是龍先師隨身之物。”他聲音平淡,“他在坤卦崩裂前一刻,將它交予我手,並說了一句話。”
所有銀袍人屏息。
“他說——”牧淵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隱在兜帽下的臉,“‘若我身死,不必尋仇。只將此盤送回神玄界主殿,交予……’”
他故意拖長尾音,直至空氣繃成一線。
“交予誰?”爲首者急問。
牧淵嘴角微揚,卻未答,只將羅盤輕輕託起。
剎那間,墨晶驟亮!
一道血色符文自晶石深處迸射而出,懸浮半空,緩緩旋轉——竟是一個扭曲的“赦”字。
“赦”字現世,銀袍人盡數變色。
爲首者踉蹌後退半步,聲音發顫:“這……這是神玄界主殿封印密令!唯有……唯有上三殿長老親啓方可激活!龍先師怎會持有?”
“他不僅持有。”牧淵收起羅盤,聲音如刀削冰,“他還知道,你們此次前來,真正目的並非追兇。”
風聲嗚咽。
“你們是來確認——他是否真的死了。”
全場死寂如墳。
公輸磐額頭冷汗滑落,孟姜悄然握緊腰間短刃,魄陽雙拳緊攥至指節發白。只有仙君微微頷首,眼中掠過一絲瞭然:原來牧淵早從陳金臨死前那一句“你蠱惑老殿主”裏,聽出了破綻。陳金不知龍先師已死,更不知牧淵身份;而神玄界銀袍人不知特使隕落,卻對龍先師之死如臨大敵——唯有一種可能:龍先師與神玄界之間,存在某種高於特使、甚至凌駕於上三殿之上的隱祕契約。
“你……你怎麼會……”爲首銀袍人聲音嘶啞。
牧淵不再看他,轉身踱向坤卦廢墟邊緣。那裏,一塊焦黑石碑斜插地面,碑面刻着半截模糊字跡:“……承天……繼道……”
他伸手拂去碑麪灰燼,露出底下一行新刻小字——字跡尚新,墨色未乾,分明是他方纔以指代筆,借天道餘韻所書:
【龍先師遺詔:天域當歸牧淵,因果已證,諸域共鑑。】
“你們要的憑證,我給了。”牧淵背對衆人,聲音清越,“現在,回去告訴你們的主子——龍先師未死於陰謀,而死於大道之爭。他敗給的不是人,是天道本身。而我牧淵,受其託付,接掌天域,亦是天道所定。”
他頓了頓,緩緩回頭,目光如淵:“若神玄界不信,大可再派十位、百位特使來試。我牧淵在此立誓——凡持令而來者,我必以禮相待;凡拔劍相曏者,我必以血相酬。”
銀袍人無人應聲。
爲首者沉默良久,終於躬身到底:“特使大人明鑑。我等……即刻返程覆命。”
“且慢。”牧淵忽道。
那人僵住。
“帶這個回去。”牧淵屈指一彈,一道青光掠出,穩穩落入對方掌心——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玉簡,內裏封存着方纔那三十七道弒神槍氣痕的完整影像。
“這是龍先師最後的道痕。”牧淵聲音平靜,“告訴他,若還想見活的龍先師,三月之內,親自來天域。”
銀袍人雙手捧玉簡,指尖微抖。他抬頭欲言,卻見牧淵已轉身離去,背影孤峭如劍,直指蒼穹。
虛空裂縫緩緩閉合。
待最後一絲銀光湮滅,常行纔敢上前一步,聲音微顫:“尊上,他們……信了嗎?”
“信了八分。”牧淵望着天際殘雲,忽而一笑,“剩下兩分,得靠你去補。”
“屬下願效死力!”
“不。”牧淵搖頭,“我要你做三件事。”
“第一,明日午時前,將萬魂聖殿近百年所有對外文書、貢品清單、密約副本,全部燒盡。一把火,不留灰。”
常行瞳孔驟縮:“這……這可是殿主親批的鐵卷!燒了,等於自毀根基!”
“根基?”牧淵冷笑,“萬魂聖殿的根基,從來不在紙堆裏,而在人心中。燒掉舊賬,才能立新規。”
常行怔住,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第二,放出消息——龍先師臨終前,將一部《萬魂真解》殘卷交予我手。內容涉及鎮魂、煉魄、御鬼三篇,可助修士突破桎梏,直達天魂第九重。”
“這……這根本不存在!”常行脫口而出。
“現在不存在。”牧淵望向他,眼神如古井深潭,“但三日後,它就會出現在你書房暗格裏。而你,需在七日內,親手抄錄三百份,分贈各大古族、散修盟、丹器宗門。”
常行渾身一震,終於徹悟:“您是要……用《萬魂真解》爲餌,誘他們入局?”
“不。”牧淵淡淡道,“我是要讓他們相信,龍先師留下的不是仇恨,而是饋贈。真正的饋贈,永遠藏在假貨之後。”
常行喉頭滾動,深深叩首:“屬下明白了。”
“第三。”牧淵聲音陡然轉冷,“查葉天驕。”
常行愕然抬頭。
“她面紗之下,到底是誰的臉。”牧淵目光如電,“她左肩胛骨第三根肋骨處,是否有一道月牙形舊疤?她每次說謊時,右手拇指是否會無意識摩挲食指指腹?還有——”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她腰間那枚青玉佩,內裏封印的,究竟是什麼魂種?”
常行臉色煞白,伏地不敢言語。
“不必怕。”牧淵俯身,伸手扶起他,“你查不到答案,我自會給你答案。但你要記住——她若真是神玄界的人,便絕不會背叛神玄界;可若她不是……”他脣角微揚,“那她替神玄界做事,就一定另有所圖。”
遠處,葉天驕靜立槐樹之下,面紗被風掀起一角,露出下頜線條如刀削。她並未看這邊,只抬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槐花,指尖輕輕一捻,花瓣化爲齏粉,隨風而逝。
仙君緩步走近,低聲道:“你不怕她聽見?”
“她聽見了。”牧淵望着那抹青影,眸色幽深,“可她沒走。這就說明,我的問題,正中靶心。”
仙君默然片刻,忽而問道:“你何時發現她右肩有疤?”
“第一次見她擋在我身前時。”牧淵聲音很輕,“她轉身太急,衣襟掀起半寸。那道疤……像被天雷劈過,又似被某種古老咒文反覆灼燒。尋常修士,絕不可能留下那種傷。”
“所以你懷疑她……”
“我不懷疑。”牧淵打斷,“我確認。那道疤,與萬魂聖殿禁地第七層石壁上,刻着的‘初代守界人’圖騰,一模一樣。”
仙君瞳孔驟然收縮。
“當年守界人殉道前,曾以自身爲祭,鎮壓神玄界入侵通道。”牧淵聲音漸沉,“他們死後,魂魄不散,化爲界碑,肉身則融於天域山河。若葉天驕身上有那道疤……”他抬眼,直視仙君,“她就不是神玄界的人——她是守界人的後裔,是天域真正的原住民。”
仙君久久不語,最終長嘆一聲:“難怪她總說,不要打聽她。有些真相,比謊言更傷人。”
此時,孟姜匆匆奔來,神色凝重:“尊上,東域急報!三日前,東域七十二座浮空島同時墜落,島上百萬生靈……盡數化爲飛灰!現場只餘七十二具空殼,內裏魂魄、精血、記憶,全被抽乾!”
牧淵神色未變,只問:“現場可有異象?”
“有!”孟姜咬牙,“每具空殼額心,都烙着一枚銀色印記——形如……”
“如月。”牧淵接口。
孟姜渾身一顫:“您怎麼知道?”
牧淵望向天際,雲層翻湧,隱約顯出一輪殘月虛影。
“因爲那是神玄界最古老的刑罰。”他聲音冰冷,“抽魂鑄月,以魂爲薪,燃燈續命。他們不是來談判的……是來點燈的。”
仙君面色驟變:“他們想重啓‘永夜燈’?”
“不錯。”牧淵點頭,“龍先師之所以甘願赴死,正是爲了阻止此事。而今他‘死’了,燈……就要亮了。”
常行失聲:“那……那我們豈非……”
“不。”牧淵忽然笑了,笑得極淡,卻讓人心底發寒,“燈若亮起,照見的就不只是黑暗——還有,誰在燈下藏了最深的影子。”
他轉身,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戰場,掃過匍匐於地的萬千修士,最終落在遠處槐樹下那抹青色身影上。
“傳令下去。”牧淵聲音清晰如鍾,“三日後,天域各族齊聚坤卦廢墟,舉行‘承天大典’。我要親自,爲龍先師……立碑。”
風起。
殘陽如血,潑灑在他染血的袍角,映出一道蜿蜒長影,直指東方——那裏,七十二座浮空島墜落之地,正升起七十二縷慘白煙柱,嫋嫋升空,聚而不散,竟在暮色中,悄然勾勒出一輪巨大銀月輪廓。
天,快黑了。
而真正的黑夜,纔剛剛開始。